舞廳地下的休憩間少有人在，只有四名下人做在桌型四邊，中心點亮一根矮燭，四人不語地做著自己的手工藝，包含梨鈺，氣氛有點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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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間不該這麼冷清的，平時的歡快好像被人攫取吸走，獨留一堆深宮怨婦。婉兒再往裡去，就有笑聲快活漏了出來，寢間燈火通明，這也奇怪，這個時間應該是下人們累得休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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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臥室，一圈圈下人們圍在九嵐床邊，席地而坐也好、扶著床欄也好，將九嵐和抽刀客兩張床板間填滿一堆好奇的腦袋。九嵐被扶成側坐在床上，靠著那張富有情感的嘴巴、與那雙飽含魅力的雙瞳，誇張而又戲劇性地談話著。而面朝牆裡，拿著一根長鐵板左右敲打，似在掂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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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湊近，勉強聽到故事的下半部。「……所以那名弄花化做鬼魂，天天守在水棠路的涼亭裡，終日朝湖心望去！因為她的身骸、她的愛人，全被當時的大娘沉湖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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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奇書，永遠是最吸引人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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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的氣色不算太差，雖然還是發白，但眼睛裡的光彩已漸漸透入。她說故事的時候中氣充足，斷點得當，憑藉著人格魅力很快就將地下世界裡難搞的下人們打成一片，無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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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憑藉著自己嬌小輕盈的身形，跨過眾人往廚間深入，再用最快的速度回來，恰好九嵐已把故事告一個段落，藝女們正交頭接耳談論自己也曾經再歛紅坊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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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水棠路那段特別陰！你們不覺得嗎？每次經過廚間都有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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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濕氣重吧？」一位長著兔牙的下人啃指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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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覺得，每次往大娘那裏去都特別陰森！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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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嵐接過話頭，挑弄眉毛，疵嘴微抿，眨眼兩下，吊足在場人所有的胃口。「妳們不知道嗎？大娘的寢室裡才是故事最豐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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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什麼？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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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那自然是真的。在歛紅坊裡阿，每一個稍有姿色的藝女，誰不貪戀大娘之位？權力多了，崇尚權力的貪婪之鬼也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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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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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快說說！不要吊我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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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我這就說。傳言阿......大娘之位是受到詛咒之位，每一個坐上大娘之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那是因為，相當於百年前的大娘是個剛直姑娘，她雖身居大娘，卻嚮往著自由。然而當時眾伏御爭奪激烈，為求勢力穩固，只得將大娘牢牢綁在大娘的位置上，以此懾定各方伏御勢力不會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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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不是跟現在很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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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芳！妳這樣是要被大娘抓去砍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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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歷代都是這樣。坐到伏御的位置，那可是一人之下了，只要在稍加努力就可以享握所有，利慾薰心，誰不是呢？」九嵐在利慾薰心之前穿插了兩鼻冷氣，「所以阿，歷任大娘都很不開心，跟個深宮怨婦似的猜忌，深怕自己的位子一下就被人拉落下來。因為猜忌，最後也都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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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那還不如在這地下世界過著愜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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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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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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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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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妳們明天都沒工作？都不用歇息了嗎？」梨鈺厲聲破局，站在廊道邊使喚，語帶針刺扎人。「如果不想休息的，還有一大堆雜物沒做完，不要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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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很淡薄，卻感吝嗇，是北夜裡的寒風，如刀削，一層層刮去這些薄皮下人的毛髮，不要多久，圍在九嵐身邊的下人們就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睡鋪去點當休息，只剩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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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妳也歇息去。」梨鈺來到九嵐床邊，看著她倚靠牆面坐起身來，眼睛蜿蜒如倒燕深溝。「她看起來恢復的快，想必不用人時時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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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咬牙竊喜，這種賴皮舌戰她打多了，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逕自接話。「怎麼？被我說中了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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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中？說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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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慶幸自己沒有攀上大娘之位，我看白玉傾那傢伙命不久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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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真是太好了，該有什麼好不開心的？我一定到她墳前大笑三聲。」梨鈺趴伏入床，九嵐扭成這樣的坐姿，是徒增放血的不方便。她費了好大功夫才拆開繃帶，抱著不滿朝九嵐固定起來的斷碎右手狠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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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劇痛如驚駭老鼠竄過全身，定住九嵐僵硬的全身有兩秒鐘，才從帶著酸意的硬直恢復過來。「妳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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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是。你奈我何？在我可以笑白玉傾前，我會天天拿妳取悅。」利針刺破九嵐肚皮，是發洩脾氣一般朝九嵐腹部狠柔，那手法如同搓揉麵團。「聽說妳是很優秀的藝女阿？我倒想看看妳服侍人的技術如何優秀？連王老爺都對妳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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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我會中計嗎？」九嵐收緊腹部肌肉，用自己精實的身軀對抗眼前的老鍊藝女，兩強相碰，血液又集中到腹部，不花多少時間就混著毒素全被梨鈺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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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樣快多了，比起妳昏迷時。」抹布擦拭，梨鈺揉捏不過五分鐘，九嵐卻已滿身大汗。她將毒血裹布折疊，趁著九嵐虛力不留神，一個髒布擦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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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妳別太過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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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能拿我怎樣？」梨鈺扯下唯一乾淨繃帶，再趴入臥床裡給九嵐細卷纏繞，兩人鼻息極其貼近，本就不怎麼乾淨的空氣蹂躪著潮濕的汗味。「噁心的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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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無回，因為梨鈺正用最大的力度，包裹最緊的的傷口，是要把她整個腹部內臟都攪爛一樣，難受異常。梨鈺最後收緊白繃，又有意無意地強碰了一下九嵐包覆住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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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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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優秀的藝女，一整天的怨恨真都一掃而空。」舔嘴冷笑，九嵐竟看見梨鈺有些淡灰的眼眸縈繞青光，那是憎惡。「別想我，下次放血我會再來的，再來享受妳的無能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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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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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面對這樣直切的恨意，九嵐反倒覺得心裡舒坦。她用僅存的左手在自己腹腔拉扯，要讓自己呼吸順暢些。梨鈺曾經貴為伏御，坐倒她那個位置，自然是很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甚至明白怎麼在規則之中鑽取漏洞，令自己感到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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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憋扭姿態靠在床頭，把自己的呼吸道拉長，這樣可以避免腹腔的緊縛帶給她壓迫。燈火熄滅，在黑暗中的地下沒有毫米能見、也沒有風，四周吐露的呼吸聲，好像很快就能把空氣抽空，想到這點，九嵐就有些心神不寧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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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能視，只有耳聞沙響，從往來的經驗，他知道抽刀客還沒睡著。在與下人念故事時，她就不知道背身在搞什麼鬼。九嵐放棄利目探詢，用自己的耳朵仔細捕捉在寢間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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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有管道、有從遠處而來的震晃、有下人們各不相同的呼吸聲，九嵐其實沒辦法很聽清楚寧靜，也就沒辦法守神下來歇息。她想深呼吸平靜自己，卻又滿是地下泥臭灰霉，參雜著人體排放的廢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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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淺不一的木牆震動裡，她聽到一聲強而有力的足聲，很近，一步一步朝這裡更近。踅音疲憊，節奏紊慢，拖沓著緩步節奏，有些搖晃的聲影在黑暗中浮動，是黑夜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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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觸覺摸到九嵐室內居中的床沿，他摸著床板緩慢靠下，就留在抽刀客與自己床鋪中央的走廊上，剛才還坐滿藝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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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坐上來的，反正我也移動不了。」九嵐有些玩笑的想移動身形，發出許多磨損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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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睡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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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我都已經睡兩天了，精神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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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我都忘記妳是夜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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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尋著床板摸黑而上，摸到一大片的空位。向右直探九嵐右腿，索出她留給自己的一片空間。突然從身後拱出豬叫，是抽刀客的鼾聲，化雨一驚有整個後腦勺猛敲牆板，險些就要因為疲憊而暈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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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睡著了。」九嵐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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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習慣這駭人鼾聲呢……」摸到側邊護欄，化雨摸索著進身靠在床裡側木板，雙腿向外，俯仰休息。雖然不是什麼舒服姿勢，但的確比冷冰冰的地下木板溫暖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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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起來很累，有什麼發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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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發現一個詭異的捲軸，應該是師叔留下來的，我卻看不懂那些密碼，那是不屬於百絲脈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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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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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這密碼肯定跟這間密室有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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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為什麼你師叔會跑來歛紅坊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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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腦袋堵塞，眼皮昏沉，他將兩手掌平行高舉，接著朝自己臉面大力拍擊，保持清醒。「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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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願意收留他也是怪異。我在想……說不準他是看到了這個地下世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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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世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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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駭人嗎？原來兮月的腳底下，一直生活著另外一批人。這也不是什麼阻音絕佳的木材，白玉傾是透過這個地下秘室，一舉一動在監視她的整個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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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覺得……古明畫不像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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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她跟我們相同，是被什麼人物追殺至此呢？那個人物還得有與游龍相同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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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風無情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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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我倒是不怎麼相信什麼遺跡，或許另有奇謀？」九嵐用唯一能活動的左手撐住頭部，將自己的身體力氣減損到最低。只是細聽化雨低沉內穩的嗓子，有軍鼓般的凝鍊柔和。「我現在覺得，或許回來一趟歛紅坊並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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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沉默半晌，幾乎就要睡去。「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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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裡有許多痛苦，有許多坎坷，有許多我極其生厭的人；有權勢、有階級、有勾心鬥角、城府心機；但她同時有庇護、有人情、也有你的冀望、你的未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讓我們相聚在這裡，我、和你、和抽刀客、和三姑娘、和你的師叔，這讓我覺得好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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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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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是江湖人常說的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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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導我們相聚、引導我們集中力量、引導我們克服艱險。因為有緣牽動，她這才在人間繁華的地下撿回一條老命。沒有比這個更幸運的事了，在歛紅坊誰都不知的密室當中，躲避十二伏魔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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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有三生傲笑，九嵐將她收攏成嘴角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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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獄吧，雖然不如人間，但夠待她休養生息，恢復自己的體力。念頭將至，她嘗試扭動右手肩頭，卻又被抽斷神經的疼痛鑽得差點嚎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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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不再有回應，九嵐也沒覺得失禮。她靠住木板，深閉的眼前出現一道月光，灑落森林。她躺在大樹枝條上，底下有自己泥土撲熄的柴火，帶著微暖熱呼，是她帶著化雨逃亡樹林時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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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望著同一片月光，喘息著夜晚森林裡的同一片空氣，享受同樣時後片刻的安寧。不同的是，這次化雨並不在她底下的枝條裡，而是與她同在一樣位階的臥床。雖然閉眼冥想，但她的腦袋清楚知道，對面枝頭還有抽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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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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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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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瞇了一會，現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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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真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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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你的匕首，丟失一半，大概沉到湖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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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莞爾，不知怎地，心頭綻放柔軟。「沒關係，在這裡的世界用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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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或許我能幫你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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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你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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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個月嗎……九嵐，你有沒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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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這裡？沒有。」拒絕狠斷，九嵐語調輕嘲。「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不是歛紅坊的奴隸，我知道我屬於哪裡，也知道我嚮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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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屬於自由。」化雨也笑，只是他笑自己的愚蠢。「也是，是我太尋求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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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打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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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或許等我解答完整個地下密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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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你知道的越多，你就會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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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和抽刀客在，還有什麼危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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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床板兩側冰冷的聲音，兩個孤單的聲音混雜成響，還有抽刀客的睡喊，三人蹂躪。化雨眼前一片無明，不只是看不見任何東西，他也看不見彼此三人的未來，好笑的是，這不知道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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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們的竹簍都還留在兮月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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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時間去拿的。」九嵐打了一個大哈欠，欠聲之後就是吸舌頭的呼號，因為身體疼痛。「化雨，你不用老想著追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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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我擅長的是另外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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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是指……你已經與我們同列。我們三人……姑且算上風無情，因為有我們四人，我才能在死局中重獲新生。你完全可以為此自豪，無須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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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覺得，如果我能在厲害一點，說不定局勢完全不一樣。」化雨撫著自己右臂珍惜。「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妳也不至於右臂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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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救了我，是我該謝謝妳。」望向九嵐聲音來處，視線只有一片迷惘，但他能想像出九嵐的身形、她傲立的模樣。能想像出她那雙迷人琥瞳，飽含真誠地盯著自己。「謝謝妳，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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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變得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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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概是因為我死過一次了。」這兩聲乾笑形似棒讀，是九嵐收緊肌肉避免陣痛的笑聲。「妳還記得三姑娘說過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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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愛笑，即使世界不公不義，也能一笑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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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我現在很開心，我感覺，遇到你，肯定是世界對我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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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地下密室時我也有這種感覺……這裡的人好直率、好溫柔，簡直就跟歛紅坊是不一樣的世界。」化雨喟嘆。「但一想到這種平和是因為被人勞取剝奪至一無所獲，只能期盼現有的幸福，我便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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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路還很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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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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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早點休息，你整天沒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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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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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幫我最後一個忙嗎？幫我取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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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化雨依著自己早上的記憶模樣，在自己臀下床鋪摸索，碰到金屬硬物，便拾起一把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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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拋去視線的感官知覺，化雨竟覺得這匕首摸起來不像短刀。她沿著雕花頭向內摸去，在腦中想像這是匕首柄箍的藤蔓，細膩的觸感比視覺更有用，他還覺得自己摸到兩向紋路，那是在大齒之間夾雜的小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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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化雨將指甲遷入箍紋凹槽指劃，一條一條，確實是向著下方順時針循環旋轉。他接著換另外一個方向，逆時針順滑，怪異的是，他的指甲片竟也是向下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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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螺紋道，上下皆可、順逆皆可！這或許就是九嵐匕首飛擲變相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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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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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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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借我兩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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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反正地下世界也用不到，我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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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慢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化雨推手摸黑，九嵐斷碎的右手朝向自己，這必須讓他更加小心。他指尖前戳，就戳中九嵐側腰搔癢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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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嘶……啊痛……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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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拿匕首嗎？我放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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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手握刀背，將柄處沿著九嵐大腿貼上，他聞到一股香味混雜這臭，是九嵐身上時常散發出來的澄油橘香，刀片霎時被她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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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早，休息吧，你別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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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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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睡，但化雨擠進九嵐的床板，注定了每一個時辰都要被叫醒的命運。梨鈺會秉持燭台，在黑暗中豎起圈火，然後叫醒化雨湊近九嵐身邊，要他幫忙放血、喂水、擦汗、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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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微弱明燈，九嵐的狀況看起來慘淡很多，唯一值得放心的只有她那張仍舊傲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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