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路西烏斯的話,討伐隊員們紛紛僵在原地。羅賓繼續抬頭觀察那隻轉了幾十圈都沒有改變姿勢的隼鷹,他仍不相信路西烏斯的說法。
「被困在某種空間?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怎麼可能……」羅賓顯得有些驚慌失措,「我們不是一直都在這片森林裡?」
「與其說被困在某種空間,不如說是我們所在的區塊被切割下來,並隔絕於現實之外。」路西烏斯從妖精之眼看到的狀況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只能看到森林的四周存在著「邊界」,邊界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
「我的看法和你有些不同,我認為這是個虛假的『鏡像空間』。」亞德里安不同於羅賓,露出一貫冷靜理性的口吻,「除了如倒影般的天空,還有一個狀況可以解釋我的假設。」
亞德里安伸出手,指向福林的右手臂,開口道:「福林先生,你的刺青跑掉另一邊去了。」
福林愕然地看往自己的兩隻手臂,原本刺在左臂的蛇形紋身的確跑到了右手臂上。「所以我現在的左手才是右手,右手才是左手?」他似乎感到混亂,右手握緊拳頭後頓了一秒才茫然地鬆開,「對啊?我心裡想的是右手握拳。」
「別想太多,不過是外觀上產生相反鏡像的變化。如果真的連內在的慣用手腳都能鏡像互換,這就太可怕了。」亞德里安摸了摸前額的瀏海,「的確,連瀏海都換邊了。」
路西烏斯摸了摸自己的腰帶,原本掛在身體左側的長劍的確跑到右邊去了。看來這裡的確不是原來的世界,而是一個被打造出來的鏡像封閉空間。
『哎呀,這麼快就找到盲點啦?』密林裡迴響起鮑伯的咯咯笑聲,討伐隊員們開始四處張望。
鮑伯的聲音像是與風聲合而為一,無所不在一般。路西烏斯發現到一件事……
「夜后的使者,你是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對吧?」路西烏斯並非用鮑伯稱呼聲音的主人。
『喔?難道你發現到啦?』使者的聲音如在路西烏斯耳邊呢喃,看來只有他一個聽到使者這句話。
「鮑伯的能力是製造傳送門,而不是把我們困在鏡像空間的能力。」路西烏斯低語,他知道不管音量如何,觀察著討伐隊們的使者都聽得見。
『哼哼……你覺得呢?』
在這一瞬間,路西烏斯看見形似鮑伯的殘影站在自己面前。他右手向前一揮,什麼形體都沒摸到。他眨了眨眼,不敢確定剛剛看到的殘影是否是自己的幻覺。
「你,不是他……」路西烏斯握緊右手,「至少不是會『製造門』的那位。」
「夜王大人,您……在和誰說話?」米蘭達見路西烏斯像是在朝著空氣對話一般,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身邊,點了一下他的左肩。路西烏斯這才注意到所有的討伐隊成員都在看著自己。
「……和把我們困在這個空間的幕後黑手。」路西烏斯即答。其他人並沒有聽到他耳邊的低語。
「不是那位叫鮑伯的傢伙?」羅賓困惑地抬頭,他已經知道天上的隼鷹根本不會回應自己。
「蘿拉議員,吸血鬼是否只有一種特殊能力?」路西烏斯問道。
蘿拉肯定地點頭,她補充說明道:「我目前沒有見過例外。」
「那就對了,將我們困在鏡像空間的是另外一個吸血鬼,只不過他的聲音和鮑伯一樣。」路西烏斯慎重地說。
「難道是雙胞胎兄弟?」薇蕾塔低頭思索著。
「也就是說,夜后派遣的使者不只一人。『開門』的鮑伯,和把我們困在這裡的『鮑伯的雙胞胎』!」亞德里安的右手握拳捶了一下自己的左掌心。
「嘖!所以夜后早就料到我們會成立討伐隊,並在始祖雕像前埋伏了嗎?」福林右手憤恨不平地往離他最近的一棵大樹出拳,樹幹禁不住福林的怪力,傾斜了整整三十度,部分的樹根從土裡冒出來。
「但是……為什麼只有福林跟亞德里安的血獸在這個空間裡?」朵娜喪氣地丟掉手上的葉笛,沒有血獸艾絲翠在她身邊,讓她失去了安全感。
「兩種可能,一是有一定的捕捉範圍,二是捕捉數量有限。妳數看看,我們討伐隊員八位加上巨蛇和我的猛虎,不多不少剛好十名。」亞德里安大膽地假設道。
「又或者兩種限制都是。」路西烏斯說。
「薇蕾塔議員、夜王先生,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米蘭達抿緊嘴唇,面露惴惴不安的神情,視線在兩人身上游移不定。
「就剛剛跟對方的交談中可以確認了,對方似乎是在這個鏡像空間外側的地方『觀察』著我們。他既沒有現身,也沒有對這個空間施加影響,代表他能做的或許僅止於把我們鎖在這個空間裡。」路西烏斯手抵著下巴思索著,「如果他是鮑伯,他大可以用剛才的杖中劍再次攻擊我們,但我們連他的人影都沒看到,只有聽見他的嗤笑聲。」
「而他現在沉默不語,正代表你猜對了。」亞德里安臉上閃過一抹勝利的微笑。
此時羅賓手不斷敲著額頭走到路西烏斯和亞德里安之間,他焦急地說:「猜到這些又如何?重點是要從這裡逃出?我的赤目也許就在外面等我們,甚至在跟夜后的使者搏鬥呢!」
「沒錯,對方現在選擇不說話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他的目的——把我們討伐隊困在這裡——已經達到了。他自然不需要再多說,只要適時從旁挑釁我們。」蘿拉插話道,她沒有理會還怔在原地的其他成員,獨自往密林深處走去。
「蘿拉議員,您要去哪?遇到危險怎麼辦?」路西烏斯著急地跟在蘿拉身後,而其他成員也也紛紛跟在路西烏斯後頭。
「這個鏡像空間一定有著邊界,你的妖精眼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得出我們被『困在』某種空間的結論。既然存在邊界……也許出口藏在邊界的脆弱處。」蘿拉回頭望向跟著自己的隊列一眼,便轉頭繼續往前行動。
討伐隊伍走了大約一刻鐘,路西烏斯的妖精之眼發現到在他們前進時,森林四周的『邊界』也跟著在移動。突然蘿拉停下腳步,她微顫的手指向前方。向四周傾倒的數根巨木堵住他們前行的道路,更前方有著一個直徑約五公尺的大窟窿,大量的泥土圍繞在窟窿周圍,看起來像是不久前才挖出來的。
「這是……艾絲翠剛才竄出形成的洞!」朵娜驚呼。
「可是牠挖的洞不是在我們的反方向?」福林大感不解。
「再往前走看看。」雖然只是簡單的命令,但這是路西烏斯首次主動發號施令。
討伐隊又走了一陣子,路西烏斯見到剛剛遭受福林出拳重擊的樹木仍然以三十度傾斜的姿態佇立在討伐隊前方數公尺的地面上。討伐隊員終於停下腳步。福林啞然地看著斜立的樹木。
「回到原點了……」蘿拉冷靜的說,「明明是繼續往前走,卻到達剛剛我們發生戰鬥的地方,接著又走回原處。」她抬頭望著沒有在動的雲朵。
路西烏斯聽到風中再次傳來神似鮑伯的嘲笑聲。
『還在煩惱怎麼走出去?』他尖銳的嗓音像是細針刺入討伐隊伍的耳中一般。
「你這傢伙!像個男子漢一樣出來跟我們戰鬥!」羅賓手指向天際,朝著空中怒吼。
『噢!這麼好鬥?要跟我打,就先想辦法逃出這片森林吧。』
逃出這片森林……路西烏斯開始仔細咀嚼使者的話。想起剛剛的遭遇,他們不管在森林裡怎麼走都會回到原位,那又要如何逃出?他又想起蘿拉說過「這個空間一定存在邊界」。如果他的假設沒錯……
「艾絲翠挖的洞!」路西烏斯恍然大悟地叫道。
「你該不會想說……那裡是這個鏡像空間的出口?」朵娜撇著頭略帶不解地說。
「既然水平的方向找不到邊界,最像『出口』的地方的確就只有那裡了。」亞德里安附和道。
「這……難道不會是陷阱嗎?對方可能在我們跳進洞內的時候出現把我們給埋住,又或者……那個洞本身是無底洞之類的……」米蘭達提出了她的疑慮。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羅賓聽完大家的話便不假思索地縱身一躍,進入巨蛛挖出的地洞。
「慢著!不要衝動!」路西烏斯來不及阻止羅賓的行動。他走近如深淵的洞口,已不見羅賓的身影,只能張大嘴回望其他成員。福林眉頭鎖緊,非常不屑地「嘖!」一聲。
「喔?這裡真是鏡像空間的出口?」朵娜好奇地走到路西烏斯身旁,看著由愛蛛挖出的洞穴。
「還不能確定……待羅賓有所回應吧?」路西烏斯開啟妖精眼試圖看清楚地穴深處,只見紫黑色如漩渦的霧氣繚繞在洞穴內,無法觀測到羅賓及穴內週遭的具體景色。
過沒多久,從天空傳來羅賓猝不及防的驚叫聲。討伐隊員們紛紛抬頭望去,羅賓正呈大字型的姿勢從天空向下墜,甚至連調整姿勢落地的餘力都沒有。其他成員還沒反應過來,米蘭達便往羅賓的方向瞬間跳去,雙手抱住空中的羅賓,接著往旁邊的樹幹一蹬,在薇蕾塔的身旁安穩落地。黑色裙擺隨著清風慢慢滑落至腳踝,沒有沾染上一絲髒污。
「謝、謝謝妳?」被公主抱的羅賓漲紅著臉望著米蘭達。
薇蕾塔惱火地搖頭,羅賓的莽撞讓她無話可說。福林一臉「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地瞇起雙眼。路西烏斯抬頭望向天空,似乎能從中隱約看見纏繞在地洞的霧氣。
「地洞不是出口,而是連結到天空。」路西烏斯再次往地洞瞧了一眼,「原來如此,連垂直面的邊界也是閉鎖的。」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逃出去嗎?」放下羅賓的米蘭達有別於剛才拯救羅賓的英勇姿態,變回先前怯弱的態度。
「啊啊……!」蘿拉在這時發聲。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在意自己的元老院長袍被泥濘弄髒。
「蘿拉議員,您這是……?」薇蕾塔不解地蹙眉。蘿拉的動作太過突然,薇蕾塔一時之間還來不及去讀她的心思。
「我放棄,我不想出去了。」蘿拉別過頭去,閉上眼睛伸長她的雙腿,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
『妳……什麼意思?』風中的聲音似乎透露出一丁點的不悅。
路西烏斯立即明白過來,蘿拉的用意是——
「沒錯,既然找不到出口,那乾脆就放棄。」路西烏斯一副被打敗的表情,他像蘿拉一樣原地蹲下。
其他成員還沒意會過來,紛紛面面相覷。
「是嗎?您決定放棄尋找出口,那就順您的意。」薇蕾塔雙手抱胸倚著樹幹,也跟蘿拉一樣閉上眼睛。
「路西……夜王大人!竟然要放棄?」羅賓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兩名議員和路西烏斯都在這時選擇待在原地。
巨虎趴伏在地,亞德里安從牠的背上跳了下來。他笑著走向蘿拉,坐在她的左邊。福林像是瞬間理解了什麼似的,命令丘比盤起牠的修長的蛇腹,自己則是向後仰躺在巨蛇冰冷的身軀上。米蘭達和朵娜雖然仍舊放不下內心的困惑,卻也照著做,停在原地動也不動,等待領導者的下一步指示。羅賓不解地開始繞圈踱步,注意到向自己招手的亞德里安後,這才露出恍然大悟地表情。他停止踏步,抬頭望著「赤目」的「影子」,露齒笑著。
明明沒有風,樹葉卻在這時開始不安地擾動。
『開什麼玩笑?竟然放棄脫逃?我的遊戲才不是這樣玩!』風中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惱怒。
「不然該怎麼做?」亞德里安振振有詞地開口問道,「你硬是把我們關進這座鏡像空間裡,卻不準備出口。打從一開始這對我們來說就不是個有勝算的遊戲。」
「你只是想看著棋盤上的棋子掙扎、爭鬥、最後絕望——我們可不陪你玩。」路西烏斯低著頭,字字句句卻是鏗鏘有力地刺進使者的耳裡。
『唔!唔唔唔!』使者發出極度不悅的低吟,他大概沒料到第一次有人不願照著他的遊戲規則走。
樹葉發出不祥的沙沙聲,陰風吹襲過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一陣頭暈目眩,路西烏斯突然眼前一黑。他扶著前額緩緩站起,再次張開眼,鮑伯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他卻不明白對方是在什麼時候現身的。
「回來了?」路西烏斯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他一邊警戒地盯著鮑伯,一邊用妖精眼望森林掃射一遍。謎樣的邊界消失了,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探測到其他討伐隊的成員。
「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遠方鮑伯的怪叫傳進路西烏斯耳中。
路西烏斯的妖精之眼立即向自己的左後方掃視而去,穿著弄臣服的鮑伯仍被巨蛛艾斯翠的巨鉗夾著而動彈不得。但卻有另一個長得和鮑伯極相似的矮小男子站在自己跟前,服裝樣式及色調都和鮑伯一模一樣。
「哎唷,哥哥,你就放棄掙扎,看我處理掉這批烏合之眾嘛!」男子懶洋洋地說。
「你是把我們關進空間的傢伙?」路西烏斯確認到長劍已經回到自己的腰際左側,他拔出長劍,準備朝眼前的男子發動攻擊。
「是。先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做比利,是那位被鉗住而無法『開門』的愚蠢男子的……雙胞胎弟弟。」
果然是雙胞胎!路西烏斯心想。不過他從沒遇到他和德維特以外的雙胞胎兄弟檔。
「比利嗎?那麼出於禮貌我也自報名號吧。我是……」
比利搖搖手指發出充滿輕蔑的嘖聲,他賊笑道:「我們早就知道你是誰,才特意只放你一匹出來。『夜王二世』、『罪惡之子』、『被選中者』……你的名號可多了呢!」
比利說的話令路西烏斯愣在原地,劍柄從手中滑落了幾寸。「罪惡之子」他還可以從過去威廉所說的「罪惡之血」推敲出個大概,但「被選中者」是什麼意思?
「如你所見,我的吸血鬼能力就只是創造把東西關進我的『鏡像空間』的能力。而你的能力我也知曉——『催眠』,但對同族派不上用場。」比利露出泛黃的獠牙。
路西烏斯對於自己的能力被揭穿並沒有太過訝異,也許那早已是由新任夜后愛蜜莉亞傳開的消息。
「為何只放我一個出來?」路西烏斯重新握緊長劍,他毫不在意遠處暫不構成威脅的鮑伯。
比利與鮑伯不同,現在手無寸鐵。但面對用長劍指著自己的路西烏斯,他仍顯得泰然自若。
「你們既然不跟我玩遊戲,我只好一個一個下手。」比利雙手插著腰,兩隻腳在地上有節奏地踏步,像在跳舞一般。
「所以第一個就選中我嗎?」路西烏斯的雙手握緊劍柄,將長劍拉回他的胸前,「你會後悔的!」
路西烏斯一個箭步向前舉劍突刺,目標是比利的胸口。比利卻在這時縮起身子,劍尖只削過了比利的弄臣帽。路西烏斯下意識地咋舌,前身往左轉動半圈,再往比利蹲伏的身軀用力砍下。
「鏗!」
武器的碰撞聲響遍整座森林。不知何時,比利的手裡多了把銀灰色的巨斧。路西烏斯早就猜到了,既然他的能力是把東西關進鏡像空間,那把一根斧頭藏在他的鏡像空間裡也不足為奇。沒想到以他嬌小的身軀竟然能夠揮動那把和自己身高一樣的大斧頭。
『果然是怪物啊……吸血鬼這種東西。』路西烏斯忍不住這麽想。
比利單手握著斧頭,做好戰鬥的架勢。路西烏斯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燈,他開啟妖精之眼。
『雖然不能大意,但我見過比眼前的傢伙還要強大的對手。』路西烏斯對著自己說。他默默地揚起嘴角,手中的長劍又抓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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