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會議結束後,討伐隊們來到地上世界的森林裡。夜晚的密林從遠處時不時傳來野獸的嚎叫聲與樹枝搖動的吱呀聲。所有的成員都帶上他們的血獸,除了本來就沒有血獸的米蘭達和路西烏斯,以及那位頭戴蜘蛛帽飾的婦人。
亞德里安騎在巨虎的背上,仰望著包圍著天空的參天巨木,嘆道:「可惜,難得離開地底下,卻看不到今夜的月亮。」
「朵娜,您現在可以呼喚血獸出來,我們都想看看牠的樣子。」薇蕾塔對著蜘蛛婦人說,朵娜即是這位婦人的名字。
朵娜露出神秘又優雅的笑容,她拔下灌木叢中的一小片樹葉,將它對摺後放入口中,隨後響起一聲高亢悠遠的笛聲。其他血獸突然像是感應到什麼一般發出緊戒:原本來待在樹上的「菲」與「赤目」立刻俯衝,回到各自的主人身邊;巨虎發出沉悶的低鳴;巨蛇「丘比」滑到福林身邊,揚起了蛇首進入戰鬥姿態;薇蕾塔的公鹿緊貼在主人身邊,左前蹄刨著泥土地,血紅的眼睛瞪視著前方。
遠方傳來樹木傾倒的聲響及飛禽驚逃的叫聲,並且越來越近,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往這裡過來。路西烏斯雖已想到是朵娜的血獸——蜘蛛,但他沒料到它的體型可以如此巨大。
足足有三公尺長,長滿絨毛的黑色蛛足「磅」的一聲埋進了朵娜背後的泥土地。路西烏斯從沒看過這麼巨大的陸上動物,丘比和這頭巨獸一比簡直是條可愛且人畜無害的小蛇。巨獸的頭慢慢向前靠近討伐隊們,口器前的兩根觸肢不安分地扭動著,八顆如紅寶石般的巨眼反射出他們驚慌失措的神情,朵拉只是摸了摸牠粗壯的前肢。
「我就說了,會嚇到你們。」朵娜看著其他血族的表情不禁咯咯輕笑。
「的、的確是隻強悍且令人震撼的血獸,不過這麼龐大的體型在討伐隊裡是否太過沉重且醒目?」亞德里安仰頭望著被樹木遮擋住而看不見全貌的巨型蜘蛛,很快就恢復鎮定並開始分析狀況。
「要不是有這些礙事的樹叢,否則我的『艾絲翠』移動速度可是很快的。」朵娜慵懶地將身子倚靠在巨蛛猶如長毛的柱子般的前足。
確認完所有討伐隊的反應後,她再次吹起葉笛,響亮的笛聲劃破寂靜的樹叢。巨蛛艾絲翠收起牠的前肢,緩緩向後退。巨獸的身形沒入地底,留下被牠破壞的樹木殘跡。薇蕾塔與其他血族仍舊驚魂未定。
路西烏斯張開他的妖精之眼,透視到藏身在泥土地下的巨型怪獸。牠現在正在地底下十多公尺處,刨著土往森林深處爬行而去。
「妳的艾絲翠平常都在地下移動?」路西烏斯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讓朵娜詫異不已。
「夜王大人果然什麼事都知道!」朵娜露出親暱的眼神,她悄然走近路西烏斯。
他摸摸自己的左臉,才知道朵娜猝不及防地吻了自己。除了梅莉西亞從來沒有其他人吻過他,即使這次只是臉頰。他滿臉通紅地看著露出滿意微笑的朵娜。
薇蕾塔、蘿拉和米蘭達都露出驚呆了的表情,一副「怎麼是她搶先?」的表情。羅賓輕浮地吹了一聲口哨,福林和亞德里安則是以羨慕的眼神望著路西烏斯,好像這是他們期待已久的待遇。
「咳!我們這是第一次出動,也是要促進團隊的契合度。目標是尋找夜后的蹤跡。」薇蕾塔恢復她凜然的嚴肅表情,牽著的她的公鹿往前走,「夜后可能也聽聞到我方的行動,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消息靈通。」
路西烏斯能隱約感覺到後方的地下,巨蛛艾絲翠正在跟隨著隊伍前進。
「我們也許會遇上衝突,也許會失去隊友或血獸,也許會無功而返。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先做出行動……」薇蕾塔走在前頭,像是在演講一般高聲說,「唯有先發制人,才能出奇致勝。」
然而在她後頭的成員們正在做與討伐完全無關的事。
「吶,你剛剛的能力再表演一次給我看!」米蘭達臉上露出像是看到新玩具的樣子,欣喜地望著亞德里安。
亞德里安微笑,他左手揮了一揮,憑空變出了一朵鮮花來。米蘭達伸手碰觸鮮花,花像是缺水一樣萎縮枯萎。
「這不是什麼能力,只是騙人的小把戲而已。」亞德里安露出靦腆的微笑。
朵娜現在跑到福林身邊,他刺青的手臂引起了她的興趣。
「喂!要比賽嗎?妳的『菲』還是我的『赤目』飛得快?」羅賓對蘿拉做出玩笑式的挑釁。
「拜託!論飛行能力怎麼可能有鳥飛得過你家的老鷹!」蘿拉小跑步地跟在羅賓身旁。
兩頭猛禽在主人肩上互相瞪視,好像已經準備好這場競賽。
「我聽說南方大陸有種鳥胸前紅通通的,飛行速度比隼鷹還快。」亞德里安插嘴道。
路西烏斯走在最後頭,看著最前方振振有詞的薇蕾塔,以及在她身後有說有笑,毫無警覺心的討伐隊員們,不禁擔心起來。
薇蕾塔的公鹿突然仰頭揚起尖銳的啼叫聲,她停止演講,並伸出手示意團員們按兵不動。離他們最近的樹木後走出一名如侏儒般矮小,身穿弄臣裝束的男人。
「什麼時候出現在那的?」路西烏斯在那名男人出現之前,完全沒有感應到任何氣息。
男子看到討伐隊的血獸完全沒有表露一絲恐懼,他只是誇張地跳著難看的舞步,然後對著薇蕾塔脫帽致敬,他一開口便是:
「恭候各位多時,在下是夜后的心腹——鮑伯。夜后已知曉元老院成立討伐隊,因此要在下在這迎接各位。」
所有討伐者一看就知道自稱鮑伯的男子也是吸血鬼。米蘭達往前走了一步,鮑比馬上注意到她的動作,立刻躲回樹木後面。
「慢著!」薇蕾塔喊道。
羅賓命令赤目飛往鮑伯的藏身處,赤目只是在樹幹盤旋一圈,飛回羅賓身邊,不滿地叫了一聲。
「你說他消失了?」羅賓驚訝地看著自己的血獸。
「哎呀!不要輕舉妄動。」
直到冰冷的硬物抵在自己的背上,路西烏斯才發現有人在他身後。他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不用轉頭便能看見對方的樣子,是剛才的吸血鬼——鮑伯。討伐隊員探知到對方的氣息,紛紛轉頭看向路西烏斯。
「夜王大人!」現在離路西烏斯最遠的薇蕾塔驚慌地叫出聲來。
沒有討伐者隊員去尋思鮑伯是如何從樹木中消失,又怎麼出現在路西烏斯身後。擁有特殊力量是理所當然——只要是個吸血鬼。他們現在更擔心路西烏斯的安危。
「喔?上次見到你還是個新生吸血鬼,現在已經是堂堂的夜王大人啦?」
路西烏斯現在看不見鮑伯的表情,於是他閉上眼,妖精之眼透視到他的後背,侏儒吸血鬼踮起腳,用拐杖抵在自己的背。他想起來了,這位鮑伯就是最後與愛蜜莉亞一同消失的吸血鬼。
路西烏斯沒想太多,他不管自己的行動會不會對討伐隊造成影響,立即用霧化消去了身形。原本抵著路西烏斯的鮑比「噢!」的一聲,他抓著拐杖的手突然失去支撐力,一個踉蹌正臉朝前跌到地上。討伐隊沒有放過他露出破綻的瞬間,羅賓、米蘭達、亞德里安與福林的巨蛇立刻上前把鮑伯包圍住。
「哎唷!已經會霧化這種高階能力啦?」鮑比像是沒事一樣站起身。
路西烏斯退到羅賓身旁,解除了霧化,他舉起長劍對準鮑比的鼻尖。
「說明你的來意。不然我們會立刻發動攻擊……我知道你任意移動的能力有前置作業,現在這樣圍著你,你恐怕無法『開門』吧?」
鮑伯嘴角扭曲地上翹,「這位夜王大人,你看穿了在下的能力,但不知道它的應用方式呢!」他穿著尖頭靴的左腳用力往地上一蹬,在森林的泥地上憑空浮現了一個圓形的小木門。木門敞開,鮑伯的身影遁入木門後的空間。
「別逃!」羅賓跟著跳了進去,木門在羅賓跳入的瞬間化作細沙,亞德里安的巨虎衝上前去用巨掌往地上一抓,卻只是在泥土地上留下四條爪痕。
鮑伯從ㄧ棵冬青木的樹頂上出現,他正踮著腳轉圈圈跳舞。羅賓發出淒慘的嚎叫,在半空中的他正往下墜。羅賓咬牙在空中調整好落地的姿勢,身形從空中消失,下一秒的他已經站定在路西烏斯的身後。
「這⋯⋯好險!」羅賓留著冷汗,他望著從容自若的鮑比。
鮑伯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在離討伐隊三公尺遠的小空地,「夜后大人要在下好好招待各位,你們卻是這種態度,著實令人失望!」他搖著短肥的食指。
「你所謂的招待是拿我作要脅?」路西烏斯口中充滿不悅。
「在下只是想稍微試探你的力量。」鮑伯左手彈了一下他弄臣帽前端的圓球,「說到招待……」
空地裡升起一道巨大的石製拱門,門後隱約可以看到一棟灰色城堡佇立於雜草叢生的岩壁上。一陣陰風從門裡吹來,路西烏斯從風中嚐到一股黏膩的鹹味。
「後頭就是我等的據點,若你們願意與我方好好『對話』,在下會立即讓各位通過這道拱門。」鮑伯再次脫下他的弄臣帽,十分恭敬地對討伐隊敬禮。
「對話?明明是陷阱卻說得這麼好聽呢。」薇蕾塔冷冷地說。
鮑伯從容的態度消失了。他一彈指,巨型拱門沒入地底下,震得大地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可惜,原本以為能將你們一網打盡。」鮑伯拔起拐杖的杖柄,從中露出ㄧ把細劍。
路西烏斯握緊手中的長劍,將它舉在胸前。米蘭達不知道什麼時候雙手各拿了一把騎士單手劍,雙劍在她手中旋轉著。其他討伐隊員的血獸已蓄勢待發,準備對眼前的吸血鬼發動攻擊。
一顆巨石從鮑伯的頭頂上墜落,他反射性地向後一躍。此時米蘭達已經瞬移到他的落地點,她左手的劍奮力砍下,右手的劍橫向揮動,試圖取下他的首級。
「咦?」米蘭達發現她斬擊的位置沒有半個人影。
路西烏斯望著怔在原地四處張望的米蘭達,她的表情與路西烏斯一樣詫異。鮑伯沒有「開門」卻失去了蹤影。路西烏斯還沒立即狀況,便聽到身後傳來隊員們的陣陣哀嚎聲。
米蘭達和路西烏斯猛然回頭,隊員們已倒地不起,他們沒有受到致命傷,卻像是被麻痺一樣無法動彈。血獸們皆趴伏在地上,就連原本飛在空中的貓頭鷹「菲」與隼鷹「赤目」都無法倖免,牠們虛弱地發出低鳴。鮑伯則站立在頹然倒下的討伐隊正中央,他手上的細劍尖端留有少量的黑色血液。
「果然很弱,你們這些『第一代』。」鮑伯慢條斯理地拿出手帕擦拭細劍,將細劍收回手杖裡。
路西烏斯用妖精之眼分析了現在的情況,倒地的隊員們在手臂或腿上都有一道極淺的傷痕,傷口沒有流血,卻遲遲無法癒合。血獸們受到主人的影響也連帶變得無力。
「是……對吸血鬼的麻痺毒?」福林想用手臂撐起身子,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剩嘴巴勉強還能說話。
「正解,而且會連帶影響你們帶來的野獸。」鮑伯滿意地笑著,他開始甩動手中的柺杖,跳著醜陋的舞步。
米蘭達握緊雙劍想要再次進攻,路西烏斯卻在這時伸出手阻止她。
「小心點,」路西烏斯說,「他雖收起了劍,但難保不會再對我們出手。」
他邁出步伐,慢慢接近跳得忘我的鮑伯。
「為什麼只攻擊他們?」路西烏斯嘗試與鮑伯對話。
鮑伯停下動作,枴杖輕掛在手臂上。他現在正面對路西烏斯,凸出的眼珠直盯著米蘭達與路西烏斯,笑意未減。
「因為你們兩位是——」
鮑伯的話還沒說完,巨型的螯足就在頃刻間破土而出,鉗住鮑伯的腰部,鮑伯發出怪叫聲掙扎著。朵娜擠出一抹苦笑,她顫抖的雙腳撐起身子,腿上的傷口正在緩慢地癒合。
「毒很有效。為了『中和』它,花了我不少時間呢!」朵娜拔下身旁的樹葉,吹起葉笛。
「嗶——」的高音一響,巨鉗抓著鮑伯的身軀沒入土內——本該是如此。
就在艾絲翠的螯足完全潛入地下的瞬間,樹林中迴盪起鮑伯狂妄的笑聲:「你們以為抓到我了嗎?沒那麼容易!」
路西烏斯用妖精之眼掃視週邊,鮑伯沒有被巨蛛咬入地下,也沒有出現在討伐隊身邊,氣息完全不見,似乎是真的消失在森林中了。
「妳的能力是『解毒』?」米蘭達收起雙劍走向朵娜,朵娜在這時又無力地跪倒在地。
「是的,但這次的毒特別難解。」朵娜摸著她的左大腿,臉上因痛苦而有些扭曲,「等我中和完毒,再將我的血給倒地的隊員們喝,就能夠替他們解毒。」
「等等,吸血鬼的血不是不能給同族……」路西烏斯記起吸血鬼的不成文規定。
「我的血是特別的。不過必須少量,太多還是會擾亂血中的因子。」朵娜拿出藏在裙襬的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黑色的濃稠液體從手腕滴落。她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亞德里安,將血液餵入他的口中。
過了幾秒,亞德里安的手指抖動了一下,他嘗試站起身來,巨虎也逐漸恢復生氣。「好噁心的味道!」他跪在樹叢旁乾嘔著。
「不是有句話是『良藥苦口』嗎?」朵娜對亞德里安拋個媚眼,隨後繼續替蘿拉解毒。
不久後,倒地的成員與血獸終於恢復正常。菲與赤目興奮地拍著翅膀,重新回到空中飛舞。隊伍重整後,薇蕾塔拍了拍公鹿的背,公鹿單獨往前奔跑,隱入樹木之中。
鮑伯消失後,森林回到一片靜默,餘下夜風吹拂樹葉發出的微弱聲響。討伐隊循著公鹿的腳印,繼續往前行。
「太安靜了。」走在薇蕾塔身後的羅賓突然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在空中盤旋的隼鷹。
「不如你講個笑話炒熱一下氣氛?」朵娜慢條斯理地說。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羅賓沒好氣地回話。
「的確,連走獸的咆哮都消失了。」福林將手靠在耳後,仔細聆聽週遭的聲音。
路西烏斯嘗試用妖精之眼觀測目前的情況,雙眼發出綠色的幽光。他看完眼下的狀況後倒吸一口氣。
「消失了,巨型蜘蛛跟薇蕾塔議員的鹿消失蹤影了!」路西烏斯驚愕不已,除了現在還在隊員身邊的血獸,其他血獸甚至是棲息在森林內的飛禽走獸都彷彿蒸發一般消去了存在。
「我的赤目跟蘿拉議員的鳥都還在啊?不,等等……難道……」羅賓吹了吹口哨,試圖叫隼鷹回到自己身邊。但隼鷹沒有聽從命令,仍舊盤旋在空中,甚至沒有看見牠拍動雙翼,就只是不斷地在同一個地方繞圈。
朵娜有些焦急了起來,她一次又一次地吹著葉笛,地底卻不像剛才有所動靜。蘿拉模仿貓頭鷹發出嗚嗚的鳴叫聲,也沒見到她的菲回應呼叫。
路西烏斯試著讓妖精之眼的視野擴大後,發現到一件事。
「空中的雲沒有在移動,盤旋的隼鷹只是個『倒影』。並且完全看不到森林外頭的狀況,這……」路西烏斯得出結論,「我們現在……被困在某種空間裡了!」
鮑伯的笑聲又再次迴盪在森林中,聽起來就像是從耳後傳來一樣。
「現在,第二回合。」鮑伯的說話聲與樹林融為一體,「你們試著逃出這片密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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