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路西烏斯再次蒞臨別館的餐廳，他還沒完全習慣每日需要補充血液的生活，但生理反應驅使他來到這裡。路西烏斯今夜點了一杯雞血，他沒有選擇立刻就坐，因為現在的餐廳坐滿了元老院的官員。路西烏斯沒想過原來除了議員之外，還有這麼多的官員會來到這間別館餐廳。
「在別館外的城市也有像你們這樣的場所嗎？」在等待的期間，路西烏斯向服務員發問。
「噢，當然有，並不是所有血族都會準備血液給自己飲用。」櫃檯的服務員親切地回答路西烏斯的提問，他似乎熟稔於和來客們閒聊。「不過，外頭的餐廳並沒有像我們提供如此多樣的血液，通常是雞血或兔血。」
因為雞和兔都是易於繁殖的動物吧？路西烏斯心想。
「也是免費就能喝到的嗎？」路西烏斯追問。
「免費？飲用血液如果還要支付什麼東西，會有血族因缺乏血液而消逝的。」服務員答道。
路西烏斯立刻明白自己說錯話了。
*
解決完身體的飢渴感後，路西烏斯煩惱的是接下來的行動。他不甘於靜靜地等待，他認為自己必須做點什麼。於是他從宿舍拿出自己的長劍，在宿舍外的走道前揮舞著。他把以前學過的劍招都練了一遍。血之試煉的戰鬥中他學會使用妖精之眼，但是劍術的精煉程度他還是遠不如未來的自己。
「在練劍？為日後的討伐做準備嗎？」有些熟悉的嗓音從路西烏斯身後傳來。
「不，我只是在想怎麼樣才能發揮出血之試煉裡，未來的自己所擁有的高強劍術。」路西烏斯沒有確認發話者的身份，他反射性地回答對方的提問。
「不用急著把自己變成期待中的樣子，它需要時間慢慢轉化。」那個聲音說。
「謝謝你的提點，這位……」路西烏斯放下長劍轉身，看到的是法蘭克嚴峻的臉龐，他身穿和路西烏斯一樣的金邊寬黑袍。路西烏斯警戒地後退了一步。
「我又不是夜后，不會對你怎樣。不需要對我露出敵意。」法蘭克直視路西烏斯的眼睛，他走近路西烏斯，如枯枝般的右手指向那翠綠色的雙眸：「它們變色了。鏡子無法照映出我們的身影，所以你沒發現吧？」
「吸血鬼無法照鏡子」這個傳說路西烏斯自幼就有聽説過，沒想到是真的。
「我早有感覺到雙眼發生改變，奧托也說過它們顏色變了。」路西烏斯並非有意反駁，他只是陳述自己的感受和他人的言語。
「的確是很迷人的顏色，是『覺醒』了？」法蘭克意味深長地說。
覺醒？路西烏斯心裡稍微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因為這是他自己也有察覺到的事。但他不敢相信它會從法蘭克口中吐出。
「……你對妖精之眼了解多少？」路西烏斯問道，他發現法蘭克似乎知道些什麼。
「我認為，那不是你能駕馭的雙眼。」法蘭克沒有回答路西烏斯的問題，他只下了一個殘酷的結論，「繼續努力練劍吧，路西烏斯。不要過於依賴你的眼睛，否則總有一天你會遭到反噬。」法蘭克像是對路西烏斯失去興趣一般，拋下一句話便往本殿的方向走去。
法蘭克離去後，路西烏斯鬆一口氣，他垂下緊繃的肩膀。妖精之眼的秘密沒有得到解答，但直覺告訴路西烏斯，法蘭克一定理解些什麼，而那是其他血族都不知道的事。路西烏斯繼續專心練劍，沒有人陪他對打令他感到有點寂寞，他想起了伊安。
就在這時，路西烏斯的眼窩突然傳來劇烈的漲痛感，眼球似乎像心臟一樣在跳動著。他蹲了下來，左手緊揪著額頭，痛苦地閉上眼睛。景象出現在他眼皮底下，是一間地下監牢。他從上而下看見泥濘不堪的地面，數個鐵製牢籠裡關著許多人類，而伊安人正在牢籠外，他身邊有著傾倒的竹籃。硬麵包散落一地，沾到地板上的泥巴。
伊安跪在地上，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住手……我不想再變成那樣……！」
牢籠外的人類以恐懼的目光投向伊安，他們瘦弱且衣衫襤褸。路西烏斯不敢細瞧伊安的模樣，妖精之眼已經給他看到了部分。如枯木般的犄角在伊安的後腦勺一閃而逝。
「這……是……什麼？」疼痛感慢慢消失，路西烏斯睜開眼睛，現在的他正望著地面上的木棧道。剛剛的影像讓他心有餘悸。為什麼會在這時候看見伊安？不可能是因為他剛好思念起伊安。雙眼的劇痛是來自伊安本身的異變？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眼睛原本是伊安的。路西烏斯從地上爬起來，拖著長劍回到宿舍。
一進宿舍，意想不到的人物站在路西烏斯的書桌前。
「你是……你是怎麼進來的？」路西烏斯不敢把音量放得太大。是妖精王，他正在環視著路西烏斯的房間。
「我能自由進出任何地方。」妖精王歐貝隆一派輕鬆地答道。
路西烏斯一直很想見到妖精王。他心中有許多疑問，希望妖精王能給他答案，不論是在審討會聽見的聲音，還是剛剛伊安的異像。
「可惜，我不是來給你答案的。」妖精王已經讀出路西烏斯的內心，「我是來給你警告，我大概知道吸血鬼元老院正在打什麼算盤。」
妖精王走向路西烏斯，在他耳邊悄聲說：「由他人指派的王，若沒有內心的自覺，是很難成為真正的領導者。」
路西烏斯怔在原地，妖精王拋出這句話之後便失去了蹤影。
*
「呼……呼……」
伊安看著自己抵在泥巴地的手，手背上突起的血管終於不再蠢動，如異形的爪痕卻深深刻印在地上。身體不再感覺脹大，頭頂不再感覺到異物存在。只留下疼痛的餘韻在四肢末端，從指尖和腳尖慢慢消失。算一算，自己已經是第八次不受控制地變成了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形體。「變身」的間隔時間非常不固定，但痛楚卻一次次加倍，時間也越來越長。也許下一次自己將會回不去了……伊安心想。
「嗚呃……！」
強烈的作嘔感在喉頭翻騰，伊安將這個感覺強壓下去。他站起身來，環視地上巨大的凹陷。這才是自己真實的樣子？人類的形體只是個外殼？那些作為吸血鬼糧食的囚徒望著自己的雙眼寫滿恐懼，是在害怕他而不是那些吸血鬼？自己原來也是令人懼怕的存在？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確認他摸著的是柔軟的肌膚，而非堅硬的鱗片。接著他撫摸頭頂，確認上面沒有奇形的犄角。再來他將手移到背上，確認沒有異物從他肩胛骨伸出來。
「哈哈……哈哈哈……」
伊安雙手抱胸，再次跪在地上乾笑。他應該是來這臥底的，怎麼能如此不受控制？還好「變身」都是發生在地窖裡——這裡是愛蜜莉亞不會進入的場所，來搬運「糧食」的吸血鬼也剛好沒有在他「變身」時進入地窖。伊安走到地窖角落的牆邊，那面牆填滿了黑色的字跡：「救救我（Adiuva me）」、「好痛苦（Tam dolorosum）」。他拿出匕首，在牆面的最角落用刀尖在刻下：「我是人類（Homo sum）。」
「我必須撐住。」他如此告誡自己，然後離開了地窖。
*
路西烏斯躺在床上望著低矮的木製天花板，他還不太習慣居住在狹小的空間裡。由於房間沒有任何照明設備，路西烏斯便在稍早向元老院詢問有無油燈，結果他得到了一塊會發光的水晶。水晶被路西烏斯擺放在書桌上，它每過幾秒就會變一次色彩，這讓準備入睡的路西烏斯感到有些刺眼。路西烏斯離開床鋪，拿起自己的舊衣服罩住水晶。水晶似乎是元老院裡的吸血鬼們時常使用的道具，路西烏斯回想起薇蕾塔使用過的紫水晶。想著想著他的思緒突然飛到法蘭克身上。法蘭克的話語像是有倒刺的魚鉤，插入之後便很難拔除。儘管他在今日給了路西烏斯不少建言，路西烏斯沒有忘記他最初對自己說過的話。
「從今天的交談中，是否已經代表他認同我了？」路西烏斯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至少在字句中他沒有再次質疑自己的吸血鬼身份，路西烏斯心想。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認同已經往吸血鬼靠攏。
『由他人指派的王，若沒有內心的自覺，是很難成為真正的領導者。』
那麼自己該為了這些血族們做的事，就是消滅夜后嗎？自己是否站在「正確的位置」？路西烏斯反覆想著這些問題，今日的他特別難以入眠。
不管路西烏斯有沒有自覺，他已經被迫站上王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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