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召集會議的最後,薇蕾塔以:「我們不要求各位現在站出來,我只希望各位正視這個問題。我們將在七天後正式召集願意加入討伐隊伍的血族。」作結。路西烏斯從頭到尾沒說任何一句話,也沒有血族對他的沈默提出質疑。他應當是這場會議的主角,在最後卻沒有一個血族特別關注他。「夜后」轉移了所有群眾的焦點,他們不在意路西烏斯是否是個特別的領袖,他們開始衡量自己是否有那個力量去對抗來自夜后一派的威脅。
會議結束,血族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離開元老院前殿。福林(因為那頭顯眼的巨蛇讓路西烏斯記住他)往低頭不語的路西烏斯瞧了一眼,發出不悅的一聲輕哼。才昂首闊步走出前門。待所有的吸血鬼都離開了,路西烏斯才願意抬起頭,望向空無一人的前殿。前殿恢復一片寂靜,不容任何聲響打擾,彷彿這才是它該有的樣子。
羅賓在這時無預警地站立在長桌前,對著薇蕾塔微笑:「議員辛苦了,需要我來幫忙收拾嗎?」
「勞煩你了。」薇蕾塔略顯疲憊,但還是露出安慰的笑容。
「路西烏斯,你也來幫忙收椅子吧!」羅賓對路西烏斯高喊。
「不,請你現在立刻出去,我們議員及官員會負責善後。」前殿的後門敞開,傳來法蘭克的聲音。數名穿著元老院袍子的官員出現在法蘭克的身後,並開始動身搬運高台上的長桌及台下的椅子。
羅賓看到法蘭克,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怔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汗水自羅賓的額頭落下。法蘭克見羅賓仍杵在那,便緩緩走向羅賓,在他耳邊低聲說:「我知道是蘿拉議員拜託你來,但這裡原本就不是你這種身份能夠佇足的場所。」
「是、是的,我很抱歉。」羅賓恭敬地對法蘭克行禮後,便在前殿裡消失了。
目睹羅賓的離開,路西烏斯突然感到一陣惡寒,並非出自法蘭克帶來的威壓感,是他發現整個元老院的階級影響之大,及自己被賦予的權力之重。這是他在會議過程中沒有體認到的事。他回想起羅賓的話:「能進入元老院本身就已經是相當大的權限了。」
最後一個照亮壁畫的火把被吹熄,前殿不僅陷入一片黑暗,它也再度陷入沉寂。路西烏斯又一次的感受到這個空間的重量,那是種無形的壓迫。他門口站了好久,並沒有議員命令他站在那,也沒有催促他離開。
*
七天,七天後就要面對討伐夜后的行動。路西烏斯沒有心思去想會有多少血族追隨,在自己的房間焦躁地來回踱步。他已經將近一整天沒有飲血,未飲血帶來的飢渴加劇了他的焦躁感。他想起了餐廳的存在,雖有些不情願,但他逐漸明白血液的重要性。於是路西烏斯停止在房間裡浪費時間,走出自己的宿舍。
元老院別館的餐廳讓路西烏斯想起了他曾去過的老酒館。在門口櫃檯對面的爐火是整間餐廳唯一的照明。牆面掛著許多風景畫,路西烏斯注意到這些畫作描繪的都是夜景。一張張木製的圓桌椅排列得十分整齊,官員們手裡拿著酒杯有說有笑地交談。如果不是知道他們的杯中物是鮮血的話,這景象就跟人類社會的餐酒館會看到的一樣。
「歡迎,夜王先生。需要我為您提供什麼血液?」在餐廳櫃檯的服務員向路西烏斯鞠躬,「我們提供各種飛禽走獸的血液,我個人推薦雉雞的血,它特別香。」
路西烏斯沒想過還有血液種類可以選擇。他左思右想,決定選擇他還是人類時也食用過的血液。
「有豬血嗎?」
「當然有。」服務員面露微笑,「請稍等一下,您可以先找個位子就坐。」
路西烏斯選了離櫃檯最近的空桌坐下,在等待血液上桌的過程他不自覺地開始磨起牙。過不久,他聽見櫃檯後方的空間傳來豬的尖叫聲。儘管他過去已經聽習慣這種聲音,不代表它不會引起他生理上的不適。
*
路西烏斯離開餐廳,走在木棧道上。他面向元老院本殿,呆望著這座象徵吸血鬼最高權力的巨大堡壘。這時嬌嫩的娃娃音自路西烏斯身後傳來:「不知道哪裡可去?你可以出別館去大街逛逛啊,又不是要把你關在這裡。」
「蘿拉議員!」
「我看你都只在這附近徘徊,好像你的活動範圍只剩下別館似的。」蘿拉抬頭望著路西烏斯,「我還有會議要去開,再見囉!」蘿拉稚氣的童顏對路西烏斯微笑,她揮揮手後便往元老院本殿走去。
路西烏斯十分錯愕地睜大雙眼,他似乎搞錯了一件事。進入元老院以來他總覺得有什麼壓著自己不能喘氣,原來是因為他除了短暫待在奧托家之外,都沒有離開這個給他強力壓迫感的場所。但並沒有人把他關在元老院,是自從得到夜王的頭銜後,他就把自己禁錮在這裡。
目送蘿拉離開後,路西烏斯閉上眼,大力吸了一口氣。沒錯,應該出去走走看看。路西烏斯憶起在待在工作室畫圖時,溫蒂時常告誡的一句話:「關在同一個地方太久是會生病的。」於是路西烏斯踏出步伐,走向別館的大門口。
ㄧ出別館路西烏斯馬上就後悔了。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他想去奧托家看看奧托祖孫——那是他除了元老院外唯一停駐的地點——但他不知道路。他漫無目的地在高低不一的建築群裡亂逛,反正有元老院本殿這座巨大的建築作為標的物,他不至於回不去宿舍。
就在下一個街道的轉角處,路西烏斯撞到了一名體態龐大、光著上身的血族,他比路西烏斯還要高一個頭,路西烏斯整個臉貼到了他冰冷的胸膛上。
「噢!抱歉!」路西烏斯連忙向對方道歉,沒特別注意看他的臉。
「不,我才要道歉……啊,是你!」對方認出了路西烏斯。
路西烏斯抬頭一看,這才發現是福林。他只穿著一條褲子在街上走,左手臂上有著蛇的刺青。他身後跟著一條大蛇,少說有二十呎長。福林一臉嫌惡地低頭俯視路西烏斯。
「夜王大人出巡了,是嗎?還是你現在就打算去挑戰夜后?」福林譏諷道。
「我、我只是迷路。」
路西烏斯的回答令福林哈哈大笑,他收起嫌惡的表情,語調中的嘲諷感消失了。
「迷路?這也難怪,因為我現在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福林笑道,「兩個迷路的血族撞在一起,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他的大手拍了拍路西烏斯的肩膀,力道之大讓路西烏斯的鞋底往泥土地下陷了幾毫米。
「你不是這裡的居民?怎麼會迷路?」
「我天生方向感就不好,」福林抓了抓頭,「住在這裡快八十年了,我卻還是會在關鍵時刻迷路。」福林說完開始用他紅色的雙瞳打量著路西烏斯。
路西烏斯注意到他的紅瞳,這在人類或是吸血鬼裡都相當罕見。福林發現到路西烏斯跟他視線相交,他又搔著頭有點不悅的說:「我知道我的雙眼很少見,但是也不要這樣盯著我看!」
路西烏斯立刻理解自己的失禮之處。他明白被盯著看的不適感,這是在他擁有這雙妖精瞳之後就體驗過無數次的。儘管他現在也被福林如此對待,但他現在更容易習慣默默承受,而非像福林一樣大聲反駁——若是人類時候的他或許會這麼做。
「對……對不起。」路西烏斯難為情地別開視線。
「我說你啊,夜王就該有夜王的樣子。你姿態其實可以再放高一點。」福林帶著說教語氣對路西烏斯說。路西烏斯懂他的意思,身為人類的他一直以來也是以「男爵」、「一家之主」這種領導者的地位生活。然而現今這些地位都已被抹除,他還沒有心理準備站到「夜王」這個新的寶座上。
路西烏斯沒有多做回應。福林見過他在召集會議上的樣子,本來就不期待他會有什麼反應。福林只希望路西烏斯能夠把他的話給聽進去。
「不跟你瞎聊了,我大概看得出來你是出來外頭透氣。我的『丘比』肚子餓,要趕快帶牠回去進食。」福林說完後牽著他的大蛇轉身離開。
路西烏斯看著福林的背影,心想會給自己的血獸取「丘比」這種可愛名字的吸血鬼,應該不會是個壞胚子。
*
路西烏斯繼續在街道巷弄中四處閒晃,他已經放棄去尋找奧托家,他也不期待會像遇到福林那樣,在某處的轉角碰到羅賓。「夜王就該有夜王的樣子。」路西烏斯反覆咀嚼福林的話。但一股熟悉的羊騷味竄入路西烏斯的鼻腔,他才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
「夜王大人?您又是來喝山羊血的嗎?」奧托從山羊群裡竄出頭,向路西烏斯招手。
路西烏斯出於禮貌點頭致意,卻被奧托給誤解。
「那進來坐坐,我這就去準備鮮血。」奧托提著牧羊杖,牽引羊隻進入柵欄,然後走進石磚屋。
「那個……我還不渴!不久前才補充過血液……」路西烏斯急忙澄清。
匕首還握在手裡的奧托失望地垂下肩,嘆氣道:「是嗎?您不是要進來坐啊。」
「不,我一開始是有想到這來和你們聊聊。」
「一開始?那現在沒這個打算了?」奧托的臉更加落寞,他默默地回到羊圈,獨自跟山羊們玩了起來。
路西烏斯尷尬地站在圍牆外看奧托沉浸在和山羊的小圈圈中。「一開始」這個詞又被奧托誤讀了,但路西烏斯又不知該從何開口。直到羅賓牽著「雙角」走進院子內,開口便是:「呦!路西烏斯,來喝山羊血的?」
「……這是你們祖孫的打招呼方式嗎?」路西烏斯的臉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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