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的別館位在元老院本院的東側後頭,別館宿舍區的外貌與地下街道的房屋可說是大相徑庭。外頭大街上的房子樣式種類之多,可說是個建築大觀園。有疑似搭建了千年的茅草屋,也有看起來和現代建築差不多的哥德式石造房屋,總之是各個時代的吸血鬼依照自己的生存時代和喜好搭建而成的。而在宿舍區則是清一色的小木屋,外觀不論大小還是造型完全一致,木屋以十棟為單位分成了四列,算起來有四十棟之多。鋪在地上的木棧道共四條,皆有岔道通往木屋的門口。宿舍區底端,縱向的四條棧道則連接著一條橫向的寬木棧道,路往左的一端通往元老院本院,往右則是通往一個像是集會所的大型木造建築。
「您的住所在第四排的最底端,那裡也是最靠近餐廳的地方。」薇蕾塔拉著路西烏斯的手,大步走向宿舍區入口看過來最右一列的木屋群。路西烏斯看著右側的大型建築,對於他內部的配置開始冒出諸多想像。路西烏斯已理解到這裡的吸血鬼對於血液的喜好各有不同。餐廳提供什麼樣血液?後台會是什麼駭人血腥的樣貌?想到這他就一陣反胃,明明剛才還享用過兩大碗的山羊血。至少血液來源不會是人類,從審討會的許多對話中已經透露出第一代吸血鬼其實也和他一樣,是抗拒飲用人血的。
蘿拉表示還要和奧托談論一些瑣事,便留在奧托家中,餘下薇蕾塔帶領路西烏斯來到宿舍區。
「對了,我見您沒什麼額外可更換的衣物,需要元老院提供袍子給您嗎?」薇蕾塔恭敬地向路西烏斯鞠躬。路西烏斯這才想到換洗衣服的問題,他穿慣了生前權貴階級的高級服飾,見到地下世界吸血鬼們所穿的平民服裝,有點甚至還是舊時代的服飾,總覺得略顯寒酸。但如今要他回到上層的老家拿自己的衣服過來,又覺得太過麻煩,元老院已經離老家不知道有多遠了,更別提威尼斯的大宅。
「那就……勞煩妳了。」路西烏斯膽怯地說。
「宿舍的門操作方法很簡單,將您的血滴入門旁的血盆中,門便會感應到您的血並解鎖,就像從地上世界進入元老院一樣。您的血液在血之試煉後便已登記到『血之名冊』之中,因此可以使用這裡宿舍,但請記住是第四排底端那棟,別的房間有其他議員入居,使用您的血液是沒有反應的。」薇蕾塔說明道。
原來如此,這樣每個吸血鬼議員都有自己專屬的房間,還不會搞混……路西烏斯心想。雖然元老院外的住宅區看起來有點過時,元老院裡的技術卻是十分先進。
「明日夜晚要在元老院前殿進行特別會議。您是本會議的主角。切記,千萬不要缺席。衣物我待會請官員送到您的房間。」薇蕾塔慎重地告誡道,她說完便和路西烏斯分開,轉向第三排的宿舍去。
以夜王之名討伐夜后……他都還沒瞭解吸血鬼地下世界的社會生態,僅僅認識少數幾名(精確來說他認為算熟稔的只有兩名)吸血鬼,便要以自己的名號來討伐在人類社會作亂的夜后?會有多少血族站出來?威廉到底上哪去了?為了救出弟弟德維特,討伐夜后對路西烏斯來說當然是刻不容緩的事。但經過上次的戰鬥,看到已然成為敵人——新任夜后的愛蜜莉亞的能力,還有她身邊的梅莉·藍戴爾這兩大威脅,加上許多能力比自己強大的兇惡吸血鬼……這群只能用血獸保護自己,甚至只願關在地下室借求自保而不想干預人類社會的第一代吸血鬼們,真的能成為自己的助力嗎?
「伊安……溫蒂……」路西烏斯想起了自己過去的僕從們,伊安他記得目前是在夜后陣營做臥底,但幾天前在加里恩大宅——當時還是夜后的據點——中卻沒有看到伊安的身影。溫蒂則是就此失蹤,完全無法得知她的動向。路西烏斯看著應該是自已宿舍的門前,遲遲不願進入。雅緻的木屋旁邊有著大理石製的血盆,盆底連著愛奧尼亞式的矮柱支撐著,高度大約到路西烏斯的上腹部。
「我來送上袍子了,路西烏斯大人。」奧托的聲音自路西烏斯身後傳來。他抱著三套折得整整齊齊,鑲著銀邊的漆黑色長袍,還有約莫五六件的內襯衣與緊身褲。
「奧托!你不是在和蘿拉議員談論事情?」聽到熟悉的聲音讓路西烏斯沈重的心頭稍微往上飄了一點。
「您是特別等我來送上長袍嗎?真是不慎惶恐。對了,我準備了幾套您應該穿習慣的內衣,希望您穿得舒適。」奧托沒有回答路西烏斯的問題,他如此低聲下氣的態度讓路西烏斯感到有些錯愕。自己如今在元老院是地位如此崇高的存在?
路西烏斯並沒有告訴奧托自己是還在遲疑要不要進入宿舍,於是他只好將錯就錯:「是、是啊,我在等人送上衣物,畢竟我的衣服都留在『上面』了。」
「衣物我幫您捧著,您先將宿舍開門,畢竟讓您兩手抱著衣服也不方便開門。」
路西烏斯謹記維蕾塔的說明,他走向石盆,用獠牙在自己右手食指上咬了一口,將血液擠出滴入盆中。黑色的血滴碰到石盆後便像墨水碰到布料一般擴散開來,接著他聽到宿舍門鎖處傳來「喀嚓」的聲音。路西烏斯緊張地打開房門,一開門便從內部傳來檜木的芳香,而映入他眼簾的是神似自家老宅臥房大小的空間,房間沒有窗戶,木製單人床上有一套米白色的絲質寢具。在床鋪的對面有著一張木製書桌及長板凳。角落有一個簾子擋著的小空間,看起來應該是更衣間。
「十分別緻,不是嗎?」奧托說道,「我要是未來升上議員的位置,或許能來當您的鄰居呢!雖然會讓我很想念園子裡的那些山羊。雙角不知道能不能跟其他議員的血獸相處得來……啊,這些還是很長遠以後的事。」奧托站在房門口,不由得開始自言自語。
「也許真的會有這麼一天呢。」路西烏斯靦腆地答腔。
「衣物我這就交給您了,蘿拉議員還在等我。」奧托將手中的衣物一股腦地拋到路西烏斯手上,袍子比路西烏斯所想的還要沈重許多,讓他差點失去平衡往前傾倒。奧托確認衣物送到路西烏斯手中之後便匆匆離去。路西烏斯再度獨自一人,他把手中的袍子安置在書桌上後,便整個人倒在床上,柔軟的枕頭帶出棉布的清香,讓他想起了老家,聞著聞著便沉沉睡去。
*
「叩叩叩!」
敲擊木門的聲響讓路西烏斯從睡夢中倏地醒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記得作了什麼夢,只依稀在夢中聽見呼喚他的聲音,那聲音有點熟悉,他卻想不起來是誰。
「路西烏斯先生,是我,議員蘿拉。因為我擔心會議你會遲到,所以特別來叫你起來,還希望不要見怪。」門外傳來稚嫩的女孩聲線。
路西烏斯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沒有窗戶的房間讓他無法得知時間的流動,應該說關在地下世界本來就很難知曉確切的日夜交替點。路西烏斯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還是那套穿了好幾天,充滿血腥及汗味的服裝。他匆匆抓了書桌上的內襯衣、褲子及長袍,拉開更衣間的門簾,把他的舊衣服給換了下來。
「路西烏斯?」蘿拉見路西烏斯遲遲沒有回應,又敲了一次門。
路西烏斯將長袍套上之後,拉緊繫在長袍上的腰帶(長袍意外地十分合身),立刻走出更衣間前去開門。蘿拉穿著和他一樣款式的深藍色長袍,面上滿是笑容地站在門前。
「抱歉,我、我剛剛在換衣服。」
「很適合你喔,夜王先生。」蘿拉見到穿著元老院長袍的路西烏斯,笑容綻放得更開了一些。
兩人走在木棧道上,準備前往元老院前殿。路西烏斯向蘿拉提問為什麼他會前來叫醒自己,蘿拉笑著回道:「因為我就住在你的附近啊,我住在第三排的最後一間,剛好就在你的宿舍正後方,繞個路就能過來叫你了。」
「好像您早就料到我會睡過頭似的。」路西烏斯面帶些微拘謹又靦腆的微笑。蘿拉一雙水汪汪的灰眼直率地盯著路西烏斯,令他不免感到緊張,想到這樣楚楚可憐的女孩竟然是能夠左右吸血鬼大事的議員。奧托的例子已經告訴他不能以外表來推斷吸血鬼的年齡。就像自己儘管人類年齡已年過二十,對其他吸血鬼來說不過就是新生的嬰兒一般。
「吸血鬼的年齡是從人類時代的年齡開始加算的,不要把自己比喻成嬰兒。」薇蕾塔在這時從木棧道的轉角走出來。從之前路西烏斯就隱約發覺了。
「薇蕾塔議員,您的能力莫非是?」路西烏斯看到薇蕾塔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反倒是盤問起她的吸血鬼能力。
「是的,『讀心』,您沒猜錯。」薇蕾塔見到蘿拉僅僅是點頭致意,接著快步往元老院前殿走去。她似乎不想跟著慢步調的蘿拉拖到行程。
「薇蕾塔議員也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畢竟這次會議是她主動提出,要忙著做許多事前準備。」蘿拉慢條斯理地說。因為她身材嬌小,路西烏斯必須以非常慢的步伐緩緩前進,才不至於把蘿拉給丟在後頭。
*
路西烏斯第一次見到燈火通明的元老院前殿。前殿壁畫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完整地展現在他眼前,它就像是圖像化的敘事詩,講述著吸血鬼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路西烏斯無暇從頭開始觀賞起,只有壁畫的末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見了一團漩渦吞噬著萬物,黑色漩渦中間有著一個長著許多觸手的眼球。一名身穿黑袍的血族面對著漩渦手拿長劍,長劍發出綠色的光芒,光芒銳利的像是要穿破那團漩渦一般。
「這是……!」血月當夜的記憶在此時突然如瀑布一般,傾瀉至路西烏斯的腦袋裡。沒錯,就是那顆眼珠取代了路西法的血月。當時還是人類的他無法辨認,應該說是無法理解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沒想到元老院的壁畫竟如此生動寫實地將那東西給畫了出來。
「這是『預言之壁畫』,為防其他血族看不懂壁畫內容,建造前殿並繪製壁畫的先知還用吸血鬼文字刻在前殿的這些柱子上。」蘿拉很自然地向路西烏斯說明道,「結果吸血鬼文字也沒幾個血族能讀懂,因為那是只有元老院官員才會學習得到的文字。」蘿拉說完便咯咯一笑。
「元老院本來就不是一般吸血鬼能進入的地區吧?」路西烏斯心不在焉地說道,他的視線仍停在畫上那舉劍的黑袍血族。那被漩渦包覆的巨大眼珠究竟是什麼?面對它的血族究竟會是誰?
「咚!」的聲響打斷了路西烏斯的思考,這讓他把注意力放在聲音來源上。薇蕾塔將一張木製長桌從前殿靠近元老院內部的門中推了出來,接著把它搬到了門前。她見著了蘿拉與路西烏斯,露出欣慰的笑容。
「兩位已經到了啊?」薇蕾塔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接著向蘿拉走了過來,「我就知道妳會來幫忙,蘿拉議員。」
「妳在稍早碰面時就已讀出我的心思,還這樣說!」蘿拉回以調皮的微笑。
「等等!所以您叫醒我,是要我來幫忙搬桌椅嗎?蘿拉議員?」路西烏斯這才發現自己被蘿拉給捉弄了。
「不只是你喔,看看玄關那!」蘿拉眨了眨眼,接著將手指向前殿的大門。羅賓和奧托出現在門口,對著路西烏斯招手。
「唷!我聽說佈置場地缺人手,便過來幫忙了!嗚……嗚哇!這就是元老院嗎!這是我數十年來第一次進到這來!」羅賓看到廣大無比的前殿,無數高聳的列柱,忍不住驚呼。
「不要看我這老態龍鍾的樣子,我的力氣可不輸我孫子呢!」奧托驕傲地彎起他的手臂,秀出還算結實的肌肉。
「蘿拉,妳昨天和奧托談論的就是這件事?」路西烏斯問道。
薇蕾塔看着四人,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路西烏斯並不知道,由於自己的緣故,薇蕾塔過於積極表態支持自己討伐夜后的想法遭到眾議員孤立,這場會議是以議長:「既然妳認為吾等是多數決的民主體制,那就讓所有血族都來參加。」為前提才得以成立的召集會議。但會議的舉辦場地、行程、器材卻由維蕾塔一手包辦,沒有議員願意幫助她,除了與她交情甚好的蘿拉。
「那我來分配一下工作。羅賓,你負責安排規劃民眾的座位範圍及數量。奧托和路西烏斯,去薇蕾塔那搬長桌出來擺好。我和薇蕾塔確認會議內容。」
「噢,真希望能帶雙角進來替我代步,長桌離我也太遠啦!」奧托拍拍他的大腿,嘆了口氣。
「不然這樣,我跟爺爺你交換工作。」羅賓說完便「咻」的一聲瞬間出現在薇蕾塔身邊。
「你會使用第一代吸血鬼不會的高速移動?真是奇了。」蘿拉見到羅賓的動作,不禁敬佩地說道。
「這不是高速移動,這是我的能力『傳送』。我能瞬間從一個地點跳躍到另一個去,但範圍很有限,從門口移動到這裡幾乎就是極限了。」羅賓露出他招牌的自信微笑,接著瞬間轉移到路西烏斯身邊。他上下打量著穿著黑袍的路西烏斯,一手插著腰,另一手托著下巴振振有詞道:「這就是『人要衣裝』嗎?看到這樣的你讓我忍不住肅然起敬。」
「他可是『夜王大人』,不得無禮!」奧托在遠方拉著嗓子對自己的孫子大吼道。
「說起來,夜王這頭銜的職權究竟是……?」路西烏斯還是搞不懂將「夜王」這個名號戴到自己頭上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是高於議員權力的象徵?還是元老院的新棋子?抑或二者皆是?「既然是王,自然該有統御的子民及土地。但我現在什麼也沒有,只有進入元老院的權限而已。」
「能進入元老院本身就已經是相當大的權限了,更別說你還能入住與議員同等的別館宿舍,穿上黑色的元老院專用袍。」羅賓說完便拍拍路西烏斯的肩膀。這舉動讓奧托的眉頭再度皺成一團。
「這個疑問,在今天的會議之後就能得到答案,夜王。」薇蕾塔在這時插入談話之中,「……如果能順利進行的話。」她又補了一句意義深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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