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走向屍體所在位置，一把掀開帳篷。
「目擊者說是主動跳樓嗎……」他喃喃說道，「真是這樣的話，這位老太太就實在太糊塗了。」
跳樓無疑是最糟糕的死法之一。
跳樓自殺的人往往以為一摔落地就會斷氣，一了百了，可是大部分情況根本不是這樣。
首先著陸的身體部位損傷一定是最嚴重的，墜樓者最「幸運」的情況是腦袋中途撞到硬物，例如晾衣架或竹棚，在完全昏迷的狀態下落地，或者頭部先落地，大腦一下撞成爛柿子感覺不到痛，可這些絕對不是常態。
因為，人擁有天然的保護機制──神經反射，就像貓會翻身四腳落地那樣，人在摔落過程中，手腳會不由自主地掙動，本能地盡量保持平衡，最終先磕到的往往不是腦袋，而是胸背手腳。
如果手或腳先著陸，會摔成一截截斷棍；胸背先著陸，內臟和骨頭會受到強烈的震盪、撕裂和擠壓，導致七孔流血。
最後，身體在反作用力下短暫地彈跳或翻滾，頭臉隨之撼撞地面，五官血肉模糊，牙齒碎得滿地都是。
跳樓死亡者的腦袋，比起人頭，更像是一個絞碎了一半的豬頭，絕對是所有遺體化妝師的噩夢。
只要跳樓死的人臉容尚算可以辨識，無一例外都凝著痛苦驚怖的表情，可見跳樓並不會痛一下馬上安祥升天。
很多人一跳下去既悔且怕，張大嘴巴慘叫，手腳亂舞著落地；更遑論大部分人摔下去以後都不會馬上喪失知覺，在血泊中意識尚存，身上多處骨折加內外出血，一時死不去，卻也絕對救不活，經歷一番痛苦呻吟輾轉才能解脫。
杜衡在驗屍的時候，看到的正是應該頗為痛苦的死法。
趙小珍後背並後腦著地，雖然下墜距離只是三層樓高，但老人骨頭脆弱，這一摔已經多處骨折，整個人血肉模糊。
她浸在血泊裡，氣斷了，七竅溢出來的血浸紅了稀疏的灰白頭髮，五官表情皺成一團。
可是，她嘴角偏偏是翹著的。
杜衡量了一下屍溫，符合剛死一小時不到的溫度範圍，再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嘴角，觸摸處卻已經提前發僵，那詭異的弧度紋風不動。
這叫「屍體痙攣」，是一種特定的屍僵現象。
一般人死後先是肌肉鬆弛，之後進入僵硬狀態，再逐漸緩解；但如果人在神經高度興奮的狀態下死亡，則有可能直接進入強直狀態，固定在死亡那一瞬間的動作和表情。
顯然，不會是誰在趙小珍死後、警方還未到場時對她的嘴角動手腳。
她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在笑，在微笑，而且是用力繃著頰肌地微笑，加上墜樓時肌肉本能地繃緊，導致「屍體痙攣」這一現象發生，有如照相機般把這一幕如實保留下來了。
杜衡盯著這具弔詭的「笑面屍」，好一會皺著眉頭沉吟不語。
另一邊廂，待阿玟冷靜多了，邵毅親自過去問她關於母親的背景資料，包括生活起居習慣、人際關係等。
阿玟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語出驚人。
「這十多二十年來，我沒和她見過面，不清楚。」
「一面都沒見過？」邵毅一愣，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在邵大孝子的觀念裡，父母可是非常重要的家人，就算長大後搬出去住得再遠，工作再忙，也應該常回家看看，週末一有空就約兩老吃個早茶。
怎麼可能完全不見面，也不了解父母的生活？
和阿玟天天混在一起的大D和細D自然熟知原因，兩人一人叼著一串咖哩魚蛋，一個瘋狂拿手肘撞邵毅，一個搖頭歪嘴角打眼色，示意他別深究下去。
阿玟倒不介意邵毅的反應，嘆了口氣，說：「沒關係，回頭Vincent登入華城居民資料庫，一查死者戶口不也會知道？我不想耽誤大家調查，不如趁早說清楚緣由。」
她解釋：「邵隊，我不像你和原生家庭關係那麼好……我十八歲時就跟趙小珍斷絕母女關係了。」
阿玟從未想過會再次主動踏足母親家樓下，再來到時卻已經是最後一面，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我覺得啊，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的老太太真的很陌生很陌生……根本不像我記憶裡的那個趙小珍。」
「是哪裡不像以前了？」邵毅以為她指趙小珍長相大幅改變，「可以仔細描述一下嗎？」
「不，是她本人沒錯。她臉孔的輪廓沒怎麼變化，耳背的痣也一模一樣，但這些年來她是怎麼生活的，我一概不知，只能給你們講一下小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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