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估計重案組以外的警局應該沒有配備給法醫用的防護服，於是在公眾殮房借了一套。
不到五分鐘，灣街分局的警車來了，一路鳴笛飛馳，帶他到現場，一個公宅區。
這一帶的公宅樓齡都很老，居民也以老人為主，所以又被稱為「老人村」。
他從警車下來，遠遠就看到了遮蓋屍體用的藍色防水帳篷，帳篷附近有個老人，魂不守舍地抱著鳥籠坐在地上，兩名巡警正試著攙扶，想來這老人就是目擊證人了。
除此以外，還有幾個熟人──
重案組的人怎麼會在這裡？
邵毅一身休閒居家服，只在胸口別了張刑警證件，顯然沒回過警政大樓的重案組辦公室，直接從宿舍或者其他地方匆匆趕過來的。
他帶著身穿警服當值的孿生兄弟大D、細D和阿玟，站在封鎖區域裡。
杜衡愕然：自殺案一般不會驚動重案組，難道重案組也收到消息，覺得有可疑？
如果是來調查的，怎麼只來了三個人？維持現場秩序的KK呢？提供即時電腦技術支援的Vincent呢？也沒見半個鑑識科人員在場啊？
但他接近的時候就發現了不對。
組裡除Mandy以外唯二的女性核心隊員阿玟，那個舉止粗豪、說話大大咧咧的女漢子，現在竟然在哭，整個人哭得發抖。
大D和細D兩兄弟沒有和平時一樣和阿玟打打鬧鬧，而是一左一右傍著她，一個手足無措地拿手肘輕撞她，一個說話語無倫次。
「喂，喂，男人婆──呃不是，阿玟，你別急，先想想，萬一──萬一死的其實是別人呢？人摔成這樣，誰看得出來身份啊？對不對？」
「阿玟你別哭了好不好，我我我最怕女生哭了啊，完了完了怎麼辦……喔對了，你不是愛吃咖哩魚蛋串嗎？吃不吃？我去買個十串八串回來！」
阿玟心情正差，哭著吼他們：「兩個臭直男，閉嘴吧！我怎麼會不認得我老母？我老母死了，墜樓摔死了！我哪有心情吃東西？你們懂不懂？……」
說著說著，悲從中來，蹲下來，捂著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兩兄弟不敢再胡亂安慰，灰溜溜地躲到一邊，交換著擔憂的眼神，又向邵毅連連打眼色做口型，示意搞不定，請求隊長親自出馬支援。
邵毅也不擅長安慰人，想了想，直接坐到阿玟身邊。
「摸摸頭、拍背脊、抱一個、舉高高、當人型沙包，你選個適合的吧。」
「……」
縱然阿玟正在傷心，也被他這些人機選項噎得哭笑不得。
「邵隊，你是從什麼把妹土方子裡抄書學來的？」
「不是抄的，是個人經驗。」邵毅很正經地回答，「前四樣是以前照顧生病妹妹時學到的哄小孩技巧，最後一樣是和前女友交往時，她一不高興就尖叫搥我胸口……」
「……好吧，我知道隊長你在嘗試用你悲慘又好笑的情史安慰我，也已經成功讓我噎住哭不下去了。可是我胸口還是堵得厲害，很不舒服，好像快哭出來，又好像哭不出來……」
阿玟蹲著，再次把頭埋在臂彎中，難過地喃喃自語。
「邵隊你說說看，我應該哭的不是嗎？我跟我老母斷絕關係很久了，可是她畢竟是我老母啊！從三樓摔下來變成這樣，人這就沒了，救不回來了，我……我……」
「我建議是無論哭或不哭都別勉強自己。先閉上眼，調整一下呼吸怎麼樣？」
「唉……借個肩膀給我靠一下行不行？」
「沒問題，你隨意。」
邵毅把肩膀借給下屬靠了一會，扶她到一邊讓大D照看著，又不著痕跡地打手勢示意細D去超商買咖哩魚蛋串。
「她不是說不吃嗎？」細D瞪大眼睛，誇張地做口型。
「根據經驗，買了一定吃。」邵毅也無聲地回應，再偷偷塞過去一張超商積分卡，積分剛好可以換三串，「你們倆什麼都別說，就陪她吃！」
不用尬聊安慰人，只負責跑腿和陪吃，還不用自掏腰包？細D大喜過望，頗為猥瑣地舉起手臂對邵毅比了個大愛心，隨即一溜煙地跑了。
杜衡旁觀全程，咂巴了一下嘴，莫名其妙有點酸溜溜的。
重案組隊長當眾讓女下屬挨著他肩膀，就算阿玟長相中性也是女的啊，年紀還比他大，也不怕被民眾拍下來遭到非議！
這個邵大隊長看上去悶騷，該不會其實是個中央空調吧？怎麼隊裡不論男女都那麼喜歡他？
反觀自己，到現在還不時被那對雙胞胎擠兌，叫著什麼「杜孔雀」呢！
不過他很快就拋開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他可不想在出現場時分心導致出錯。
他收拾好心情，提著工具箱上前，跟邵毅打了招呼。
「咦，杜法醫你怎麼過來了？有隊員通知你？」
「不是，我在公眾殮房接到灣街分局的來電，過來初步檢驗。我剛沒聽錯吧，阿玟母親出事了？」
「嗯，阿玟剛認過人了，死者是她母親，趙小珍，鄰居目擊她從高處墮下。本來遺體由巡警和救護人員安排送到公眾殮房就好，但是有一點很奇怪──」
「死者臉帶笑容，對不對？我也正想跟你商量，重案組很可能要忙起來了，要查的可不止眼前這一單案子，而是整整十二單。」
邵毅愣住：「什麼十二單？」
杜衡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在公眾殮房那邊查到的怪異現象──過去這一年裡的每一個月，到十一月為止，都有這麼一宗怪異的獨居長者自殺案，屍體都定格在微笑的表情。
邵毅專注地聽著，神情愈發嚴肅。
「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等下就給嚴明打電話，要求提早結束休假。」
即使邵毅答應接手，杜衡神情仍絲毫不見放鬆下來。
他覺得，就算嚴草包批准調查，事情也棘手得很。
「公眾殮房那個陳老法醫不知道是老眼昏花了還是怠忽職守，完全沒發現笑面屍的問題，之前的十一名死者都被判定死因無可疑，全部下葬或者火化了！華城人不怎麼接受開棺驗屍吧？我根本驗不了屍！」
「放心吧，從警方的角度來看最多算部分線索缺失，還有現場證據、人證、物證這些可以查。」
杜衡皺起的眉頭這才稍稍鬆開，點頭說：「行，我先來初步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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