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證人 - 3-9 同類

周立民提出了方法。

「我們不是有顆骰子嗎？」

他提出的方法是擲骰：骰子總並六面，何旺金1號，譚家志2號，尹嘉玲3號，鄭潔4號，周立民5號，要是骰出6號，就再骰一次。

周立民說，將骰子放進鍋子裡蓋著，每人輪流搖5秒，最終擲出哪個號碼，那個人就犧牲一隻手掌的肉或一塊腿肉，加水煮湯，大家湊合著暖暖胃。

「少一點肉也不會馬上死去，對吧鄭姑娘？」周立民說完以後，馬上追問鄭潔，不過比起真心發問，更像是為求一個心安理得。

「不撕裂主動脈的話的確是這樣，但是……這是人吃人！」鄭潔恐懼地搖頭。「我絕對不要吃人肉！」

「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這已經是最公平的方法了！吃不吃隨你自己選，不過所有人都別想臨陣退縮！」

周立民紅著眼睛喝斥。

「你想要全部人都凍死餓死，還是犧牲一個人，拯救大多數人？」

「我同意周教授的方法！」譚家志附和。「看，連我老婆是病人也不能豁免，抽中就當早點解脫，順便造福大家了！鄭姑娘，你不能不參加這麼自私！」

「我，我參加就是了，但我一定不會吃。那，那何旺金他不在我們的隊裡……」

「他也必須參與！現場五個活人，一個都不許逃避！」

他們輪流搖鍋子，尹嘉玲和何旺金已經意識模糊了，譚家志象徵式抓著他們的手按在鍋蓋上，替他們搖了。

鄭潔是最後搖的，搖完一掀鍋蓋，是6點。

「趕緊的，再搖！」譚家志不耐煩地大叫。

即將揭盅時，周立民緊張地攥著拳，盯著鍋子，像賭徒般喃喃祈禱。

「不要搖出4，不要搖出4……最好搖出1，那個何旺金……！最沒價值的就是他！人類社會裡，需要醫生，需要聰明人，需要強壯的男人，需要女人……惟獨不需要寄生蟲和罪犯！」

掀開鍋蓋的一瞬，鄭潔燙手似的扔下鍋子，捂住了眼睛。

譚家志和周立民則像兩頭餓狼一樣，齊齊歡呼，撲到了何旺金身上。

周立民強行拉著鄭潔，要她探何旺金的呼吸。

「鄭姑娘，瞧他是不是剛死了？死了對吧？凍僵了，胸口看起來也沒動靜了！死得剛好，屍體怎麼弄都不會痛，夠人道了吧？」

「大、大概，大概吧……」鄭潔驚惶失措，根本沒來得及探清楚，就被兩個男人緊接著的舉動嚇得淒厲地大叫後退。

周立民抓著手掌，用打火機烤了兩下，聞到烤肉的味道再也忍不住，直接又咬又啃，把手背手掌甚至手指尖的肉都囫圇吞了下去。

譚家志撕開衣物，從大腿上大口咬下肉來，吐到鍋子裡，加水，又直接往何旺金身上澆汽油扔柴，搶過周立民手上的打火機點火。

水沒沸，他就已經急吼吼地撈出鍋裡半生不熟的肉吃了，然後將熱騰騰的肉湯灌到妻子嘴裡。

「咕唔，好香啊……不過顏色怎這麼紅？味道也好怪……這是什麼湯？」尹嘉玲有點遲鈍地睜了眼，一邊喝一邊呢喃。

「有救了有救了！一大碗熱湯下肚，果然有效！」

幕後兇手機械化的笑聲在背景悚然地響個不停。

「果然，果然會這樣……我們就知道會這樣！這才是人最真實的一面！下一次──我們會再進一步證明！」

「我們要徹底解開道德對人類的束縛！讓更多的人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哈哈哈哈哈！敬請期待！」

就在這時候，密室的門完全打開了，寒冷的白煙逼不及待地往外逃逸。

那個骷髏面具男擋在門口，咧著嘴說：「謝謝你們，參與這，實驗，等一下，就能，能離開了啦哈哈哈！活著，嘿，活著離開，想不到吧？」

正在狼吞虎嚥的三人都呆住了。

「人肉……好不好吃？」骷髏面具男意猶未盡，邪惡地笑著補上一句。

尹嘉玲清醒了一些，看了看丈夫手上的鍋子，視線慢慢移到角落的何旺金，驚恐地捂住了嘴。

實驗？他們……被當成了小白鼠，對方抓了他們，就為了看他們同類相殘吃人肉？

那骷髏面具男施施然地走進來，經過鄭潔身邊時「嘖」了一聲。

「濫好人！不跟大隊走，活不長，活不長，呵。我發誓呵呵……」

他又俯下身，伸出戴上醫用乳膠手套的手，嫻熟地翻了翻何旺金的眼皮，按了按胸口，俯身去聽心跳。

他驀地像發現了什麼驚喜的事情似的，爆發出一陣狂笑聲。

「你們，真是，真是，讓人驚喜！哈哈哈很會啊，吃成這樣，技巧真好，人，還沒斷氣呢！」

周立民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摸了摸還沾著肉沫的嘴角，驀地大喊一聲，拔足衝出了密室。

鄭潔緊接其後，最後是譚家志和尹嘉玲，攙扶著踉蹌跑了出去。

骷髏面具男嘴裡嘖嘖有聲，扭頭往外面沒好氣地叫了一聲：「老三！笑，笑笑笑，就知道笑，遲早笑到死！趕緊進來，處理，哈！」

開場出現的那骷髏面具女人一拐一拐地進來，一邊抖震，一邊「格格」地詭異笑著，仰視著骷髏面具男，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骷髏面具男哼了一聲，輕蔑地伸手拍了兩下女人的面具。

「又，嘴饞了？整天，就只會，吃，笑，發呆！愈來愈蠢！只許吃兩口，不能，再多了！」

那女人得了允許，馬上俯下身，埋頭啃了兩口何旺金的大腿肉，又舔了舔嘴角，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捉住何旺金完好的那隻手，歪七扭八地拖了出去。

直播就此結束。

人吃人畫面一開始，邵毅就忍不住拔了耳機，衝到垃圾桶前吐到天昏地暗。

杜衡為他胃裡的定情早餐默哀了一秒，抄起了會議桌上的一盒面紙塞給他。

「吐吧吐吧，我也覺得畫面很變態。這堆人吃的，可是從活生生的人身上撕下來的人肉！」

他們這才明白，怪不得那個周立民在街上發了瘋似的扣喉，卻也發了瘋似的阻止路人叫救護車。

堂堂大學教授，如果被驗出胃裡有人肉，絕對會一朝身敗名裂！

邵毅喘著粗氣，驚魂未定：「何旺金被拋落水時，還，還活著……天啊……」

還有那對夫妻，怕鄭潔把他們吃人的事情抖出去，從後偷襲滅口，回到家裡，又反目成仇互斬。

原因不外乎幾種：一是尹嘉玲不滿丈夫未經她同意把她加進擲骰決定裡，二是爭論餵她喝人肉湯是救了她還是害了她，三是殺人後害怕了，大難臨頭各自飛……

比起人吃人，更可怕的，是人心。

「我們先處理在逃的危險人物吧。影片裡的犯罪團伙至少三人，我可以嘗試分析音頻裡的不同頻率和波長，看看有沒有隱藏的共犯或者任何作案地點的線索。」Vincent說。

杜衡饒有興趣地打量Vincent。

「Vincent，連邵毅見慣兇案現場都吐成這樣，相比之下，你怎麼這麼鎮定？而且，你怎麼找來的錄屏？別怪我唐突。我覺得你很不簡單，真的。」

Vincent笑了笑。

「錄屏來源保密。杜法醫你懷疑我是影片裡的兇手之一？你這位犯罪心理學專家看出什麼了？我是不是什麼反社會恐怖份子？」

杜衡見Vincent沒打算吐露什麼，也就和他繞圈子。

「當然不是兇手，身形語氣差別很大，偽裝不來。你還每晚泡在幻之國度的競技場和懸賞榜裡呢，怎會有空策劃這種東西？我只是覺得，東區重案組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杜衡聽邵毅說過，他20歲進重案組時，Vincent已經是組裡的老人了，比阿玟、大D細D的年資都長，聽說進組至少十年，可Vincent那時也才27、28歲左右。

「重案組竟然會收一個十多歲的未成年組員，難道我不應該覺得不尋常嗎？」

「杜法醫你也很不尋常啊。我也稍微了解過杜法醫你的背景。」

杜衡六歲智商達到160，極度資優，平均三萬人裡只有一個，天賦橫跨藝術和理性領域，十歲才正式接受學府教育，可十六歲就被倫敦學院破格取錄，二十六歲已經手持雙博士學位。

「杜法醫你發佈的論文之多，在倫敦那邊協助破案的成就之大，我都佩服得很……」

「過譽了。」

Vincent猝不及防補上後半段話。

「不過，看過『雨夜屠夫』的舊案、你那些暗黑的心理報告、還有馮老醫生私人電腦裡的養兒日誌，換作是我，我就寧願天生少點聰明，換個平凡一點的童年。」

杜衡臉色變了變。

翻出他的履歷和他母親杜月琴的舊案也就算了，小時候那些心理報告可都是保密資料，只有政府方當時負責他個案的身心科專家、暫時收留過他的政府兒童福利院和養父馮敬德知道詳情。

就連馮敬德，也說再等幾年才能給養子看檔案，Vincent是怎麼知道的？

馮敬德竟然還有寫養兒日誌這種東西？連他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

看著Vincent厚厚近視眼鏡後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才驚覺自己似乎一直小看了這個宅宅技術員。

他們鐵定是同類，只是不知道智商孰高孰低？反社會程度曾經或現在又有多高？

他吸一口氣，伸出手與Vincent用力地握了握。

「再一次自我介紹。我是杜衡，很高興認識你，Vincent。」

「彼此彼此。」

邵毅很困惑地觀望著瞬息萬變的二人戰場：「你們在打什麼啞謎？趕緊一起分析一下，我等下就出去分派新任務，還要立刻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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