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證人 - 3-8 人性實驗

邵毅和杜衡一人掛著一邊耳機，屏氣凝神地看著筆電螢幕。

影片用一個針孔攝錄機拍的，有一個用白光照著的的長方形密閉空間，十多平方米，籠罩在寒冷的白煙裡，還有冷風吹得白煙打著旋四處飄浮。

畫面中間有一小堆柴，架著露營用的輕便小型鍋子，柴堆旁放了一個罐頭、一顆骰子、兩包餅乾、五支礦泉水，角落裡有一個打火機和半個盛著液體的鐵桶。

畫面上忽地出現一個戴著骷髏面具的女人，穿了厚厚衣服，走路姿勢一拐一拐，半邊身體不受控制地震顫著。

她走到鏡頭中央，用歪歪斜斜的姿勢舉起手裡的一個紙牌。

上面用紅色顏料歪歪斜斜地寫著：

【WE ARE FREE ONLY WHEN WE ARE NOT BOUND BY MORALITY】

（不受道德約束，我們才真正自由）

她展示完紙牌以後，一拐一拐地退場。

又有另一個戴骷髏面具的男人，以手槍指嚇，抓著五個人質──護士鄭潔、教授周立民、流浪漢何旺金、譚家志、尹家玲夫妻倆，逐一推入這個白色牢籠裡。

五個人質瑟縮在角落，不知所措地望著男人用槍口指來指去，連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刺激他下一刻扣下扳機。

「你們……你們到底是誰？無仇無怨的，為什麼……」

尹嘉玲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抖顫著脫下手鐲放在地上，畏懼地往前推了推。

「打劫的話，我，我這裡有隻手鐲，家傳的玉飾，應該值點錢，你拿走就是……」

那個男人笑了起來，誇張地晃著腦袋聳著肩膀，「嘿嘿哈哈」地笑了幾秒，忽然又不笑了，神經質地盯著滴溜溜地滾到腳下的玉鐲。

他盯了一會，驀地抬手，「砰」的一聲開了槍，將玉鐲打得粉碎。

人質嚇得抱成一團尖叫。

男人很滿意，怪笑著離開鎖上門。關門的時間縫隙裡只能看到外面很黑，開門的時間有一點深綠色一閃而過，門就再度關緊了。

五個人質一回過神來，紛紛爬起身，敲打四面牆壁呼救，發出了「哐哐」的金屬聲響。

「救命啊！救救我們！有沒有人可以救我們出去？」

綁架他們的人沒有再回應，只是用鏡頭在暗處窺伺著，不時傳出古怪的笑聲。

有一把使用了變聲器的聲音向直播觀眾宣佈：「歡迎各位觀眾，如果你已經不甘於看低俗的性交或流血場面……那麼，請慢慢欣賞這一場人性實驗！」

變聲器裡的聲音使用了英、德、法、西班牙、俄五國語言複述一遍，就沒了聲音。

接下來的過程很漫長，卻也很殘忍。

Vincent這套錄屏壓縮了大段沉默靜止的時間，快進了20倍，卻還是播了整整5小時。換言之，那五個人質至少被關在冷凍空間裡逾100個小時，也就是超過四天。

一開始，他們拚命敲打呼救，尋找隱藏出口，又嘗試用髮夾撬開鎖，或者拿起鍋子用力地砸門，卻無法破門，也沒有人來救他們。

空間高處開了很小的孔供他們透氣，何旺金嘗試爬上去，但四周都是光滑的金屬板，還澆過水結著一層滑溜溜的薄冰，摸上去凍徹肺腑，也根本不能借力。

他們白忙了一整天，累得筋疲力盡，放棄了求救，知道如果外面不放人，他們一時三刻恐怕出不去了。

譚家志和尹嘉玲懷疑這是不是什麼手法惡劣的真人秀，最先放棄掙扎。

他們信誓旦旦說：「我們一定很快就能出去！出去以後一定要投訴，真不知道是哪家電視台這麼缺德！」

入睡之前，周立民自發把空間裡的物資清點了一遍，擺在中間讓所有人看。

一堆柴、一桶汽油、一個打火機，食物有一個罐頭、兩包餅乾、五支礦泉水。

「我們五個人，每人先拿一支水，罐頭和餅乾分著吃。其他物資也有限，要省著用，誰覺得冷得受不了的時候都可以點火，但每次只用一支柴，也要讓其他人一起來取暖，行嗎？」

大家都同意了，又各自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職業，閒聊起來。

譚家志和尹嘉玲聊起了最新的電視劇，鄭潔分享了一些醫院裡的奇談怪事，周立民職業病發作，像教書一樣說了一下他教的政治及公共行政是什麼概念。

人質間大致上很和諧，只有無業流浪漢何旺金被其他四人暗暗排擠。

他衣衫襤褸，頭髮又髒又膩，渾身一股多天沒洗澡的臭味，說了自己名字以後，脫了鞋子摳腳，一邊摳，一邊色迷迷地盯著穿護士服的鄭潔。

鄭潔有點內急，面露尷尬地和尹嘉玲說了兩句。

尹嘉玲牽著她一起走到角落，脫了外套讓她遮掩著如廁。

何旺金想窺視，尹嘉玲馬上喝斥：「死鹹濕佬（臭色狼），看什麼看？！」

鄭潔感激得不得了，連連道謝。

其他四人進行「文明人交流」的時候，都刻意遠離了何旺金。

何旺金本人倒無所謂，早習慣了別人的異樣目光，摳完了腳，看完了護士美女，走到一旁，脫褲子撒了一大泡尿，還故意側身對著眾人抖了抖他那「寶貝」，隨後找了個角落倒頭就睡。

「小心那個鹹濕佬。」唯二的女性尹嘉玲低聲提醒鄭潔。「我們不知道他有沒有精神病，小心他半夜騷擾你。怕的話，要不我和你挨著睡？」

「不用不用，謝謝嘉玲姐。」鄭潔感激一笑。「我會注意的。」

眾人陸陸續續地睡了。

過了幾個小時，何旺金爬起來，觀察了一圈，躡手躡腳地走到物資中間，摸到那個易拉罐頭和一包餅乾，打開了，用手撈起油漬沙丁魚，夾在兩片餅乾中間，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他動作很鬼祟，可是咬餅乾時還是弄出了一點聲響。

「喀嚓，喀嚓，唔，嘖嘖……」

周立民迷迷糊糊地睜眼，看到他在偷吃，馬上大叫出聲。

「那個姓何的偷吃啊！快阻止他！阻止他！快！」

何旺金慌忙扔下食物，撲上去捂周立民的嘴巴，低聲喝罵：「死『四眼仔』（戴眼鏡的），吵什麼吵！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其他人都驚醒了，七手八腳地救了周立民，和何旺金對峙。

周立民驚魂甫定，立刻憤怒地喝問：「我們設好的規矩，你怎麼不遵守？」

「老子餓了，眼前有吃的怎麼不吃？誰管你設的破規矩？那是你們的規矩，不是我的！」何旺金囂張地罵回去。「你這四眼仔，不爽來隻揪（打架）啊！X你老母！」

譚家志火氣也來了：「那好！你不想守周教授訂的規矩，就休想碰物資！老婆、鄭姑娘，我們搬走物資，守著不給他！快快，點個火把，掩護著挪走物資！水也別留給這個『賊仔』！」

鄭潔想當和事佬：「其實，其實罐頭也就吃了小半，沒了兩塊餅乾，剩下的不少，只要他不再偷吃……」

「唉，鄭姑娘，你怎這麼天真？他偷了就是偷了！我們已經吃了一次虧，怎能再相信他？不防著，說不定我們再休息的時候，他就不止偷吃，還要殺人強姦！」

「看看美女不行嗎！好啊，都覺得我是強姦犯？信不信我真把這兩個女人抓過來X？這個女人是你老婆我也照樣X！反正在這裡把人辦了，還不怕被警察抓！」

這下連鄭潔和尹嘉玲也怕了，尹嘉玲尖叫著揮舞火把替丈夫助威，鄭潔幫周立民搬物資，退到後方。

本來屬於何旺金的那瓶水也被搶走了。何旺金想奪回來，被尹嘉玲手上的火把灼了好幾下，只能縮手，恨恨地看著食物和取暖用的物資離他而去。

他撿起地上那偷吃到一半的沙丁魚餅乾，塞進嘴裡吃了，呸了一聲：「才一小個罐頭和兩包餅乾，還不夠老子塞牙縫的！呸！老子不稀罕！」

這段衝突過去後，冷凍密室裡愈發涇渭分明地分成了敵我兩方，四人緊緊挨在一起成了一個小團隊，何旺金被徹底摒棄在外，孤伶伶地待在另一邊。

譚家志挑了兩根尖頭的柴枝拿在手裡，周立民吃力地拖著油桶在雙方之間倒出一行油，點燃了，燃燒汽油形成了一道警戒線，燒了兩分鐘，警告何旺金別再來偷搶。

鄭潔充當後勤，負責定輪值時間，定時分派食水食物，點燃柴枝和汽油一起取暖。

那些餅乾被掰成了很小很小的碎塊，嚴格配給。四人遵守規則，雖然都在捱餓，但沒有內鬨，頂多用水泡一泡碎塊，發漲了看起來大一點再吃。

何旺金眼巴巴地看著，也沒敢再鬧事，抱著膝蓋躲在角落睡覺，儘量減少體力消耗。

雙方形勢平衡之時，那變聲器的多語言宣佈再度響起：「各位稍安毋躁，有一位『司令』付了5比特幣，要求來個『冰桶挑戰』，加快進度。」

「冰，那個什麼挑戰？嘻嘻嘻嘿嘿。老二，這是要逼他們，頭，塞冰桶裡，吃冰塊嗎？」背景傳出神經質的笑聲。

「連這個都不懂？淋潑冰水！」

「好啊哈哈哈呵呵呵，我知，知道了老二，我現在就，去準備。我記得的嘻嘻，低溫使腹腔神經叢胃腸道血管先發生痙攣……」

「老大，閉嘴。」

那戴骷髏面具的男人很快就出現了，開了門，一手握槍，先放了兩槍警告眾人別試圖逃跑，另一手提起盛滿了冰塊冰水的大塑料桶，往人質的方向用力瘋狂潑灑，再鎖上門。

五名人質驚叫著四散，卻躲不掉接二連三的襲擊，個個被冰水淋得濕透，愈來愈冷，愈來愈餓。

四人不得不把剩下的食物全吃了，將濕柴全堆在一起，勉強點燃了，圍著取暖。

何旺金試圖討好他們蹭一下火堆，被拒絕了，在角落裡抖個不停，嘴裡開始胡言亂語。

「死瘋子。都是他害的！要不是防他偷東西，我們還能省點柴！」譚家志罵了一聲。

他又心疼地抱著受寒開始發燒的妻子，問鄭潔：「鄭姑娘，你有沒有藥？有沒有什麼方法幫幫我老婆？」

鄭潔把自己剩下的那一點水燒熱了給尹嘉玲喝，又脫下絲襪，給對方套著手捂了一會，但作用不大。

她又看了看角落的何旺金，有點不忍心，走過去探了探他額頭溫度。

何旺金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了鄭潔的裙子邊緣，苦苦哀求。

「鄭姑娘，救我啊……之前是我不對，我知錯了……你是護士懂得救病人，請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鄭潔哭了：「對不起，我真沒有辦法了……我只有帽子能給你了，捂捂手和脖子，好嗎？」

何旺金接過了那頂護士帽，緊緊攥在手裡，流下了感激又悔恨的眼淚。

而另一邊，尹嘉玲愈來愈虛弱，喊著餓喊著冷。

「怎麼辦？怎麼辦？」譚家志絕望地喃喃自語。「完了，我們也遲早餓死凍死……」

一直保持沉默的周立民開了口：「其實……我們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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