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公主與犯罪顧問 - ch 30 不朽對局

過緊的領口快讓我喘不過氣來，威廉挽著我的手肘。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踩出「叩叩」聲，他的皮鞋在地面摩擦的「啾啾」聲。聲音互相交疊，我的緊張感有增無減。

身穿黑色晚禮服、長禮服，佩戴璀璨寶石的女賓客，以及身穿燕尾服的男賓客，在皇宮的走廊上對彼此噓寒問暖。我們每走一步，群眾便紛紛讓道，並鞠躬行禮。男子脫帽致意、女子屈膝行禮。小貝跟隨在後，對此見慣不怪。

一道女聲從背後傳來。

「夏洛特殿下，」

我們回頭一望。

「怎麼這麼晚來了？」

現在太陽差不多下山，大部份的來賓已經進場。

「聽說今天的招待會在皇宮舉行，心想或許可以為母親分憂。」

當兩個不同身分的人走在一起，要向地位較高的人搭話，才符合禮儀。所以溫蒂忽視跟在我身旁的兩人，先問候我。

「這樣啊。」溫蒂皺眉。「不過奇怪了，之前見面時明明吩咐過您不要四處招風惹草。」

她直接在旁人面前警告我。大概是想讓我知道她不畏懼眾人的目光，並可以隨時說破我們的身份。

我當然理解她的意思，她覺得我在輕舉妄動。但要是不踏出第一步，事情只會變得越來越糟。

威廉仍然面不改色，小貝則緊張不安地看着我。

我表情不變，繼續維持我的招牌笑容。「其實是為了一些私事來見溫蒂女士。」

她看上去有點驚訝。

「距離開場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請妳與我對弈一局嗎？」

移動到下棋的地方，威廉站在我背後右邊，小貝在左邊幫忙拿着我的帽子和手提包。

旁邊有不少重要人士站在遠處看熱鬧。

「這可難得一見啊。」

「居然是侍從官閣下與夏洛特殿下在下棋。」

我不常在眾人面前下棋，而溫蒂是眾所皆知的實力派棋手。預想到會有很多人圍觀。

「像這樣與妳圍坐棋盤是多久之前了呢？」我回想起過往如何被她教導下棋，變得感性起來。

在說話的同時，雙方不斷移動棋子。

我用的是白色棋子，溫蒂的是黑色棋子。在西洋棋局中，白方是先手。

我把白棋移至E4和E5。我使用的開局被稱作「王翼棄兵」（King's Gambit），是一種具有攻擊力但防守方面稍弱的開局。

「初次教導您下棋時，您尚不懂該如何持棋。」

初學時，我對於棋子的走法一竅不通，多虧了溫蒂的耐心教導，我的棋藝才慢慢有起色。

「如今已經能獨自應戰了。」溫婉的微笑配上辛辣的言詞。

不需要妳的幫助，我如此暗示對方。

「但若論攻心之計，則資歷尚顯淺薄啊。」她直言。

從活過半個世紀的她看來，我大概跟小孩無異吧。

小貝聽到我們的談話，顯得愈發不安，不時從後面偷瞄棋盤。

「妳是何時察覺的呢？（關於我的秘密）」我輕輕地摸着自己的頭髮。

「從最一開始的時候。」她把手放在下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

眉色不自覺變得凝重。

她察覺了。「騙您的，但也可能是真的，無論真假都沒有區別。」

是因為事實不會變嗎。只有謊言才會變。

「最近兩者之間也愈發曖昧不明，或許是因為謊話說得太多吧。」溫蒂承認自己說謊無數。

我感受到達官貴人從背後看着我們。

「即便如此，妳依然一路獲勝至今。」

直到最近被人發現妳偷了文件。

她說謊的技巧一定比我還要厲害，覺得自己應該多向她學習。

她嘆息，神情顯得悲傷。「但就連自我都開始變得模糊，」她停頓一下。「總有一天，您也會如此，只要繼續編造謊言。」

這是過來人的忠告。同樣作為說謊不斷的人，她對說謊的了解絕對不比我少，反而更清楚其後遺症。

旁邊的人們談起我們的對弈。

「似是勢均力敵的樣子。」

「公主的棋藝也著實精湛。」

注意到人群中好像有監視溫蒂的人存在，往旁邊看一眼。

溫蒂喚回我的注意。「殿下，您似乎有些分心啊。」

人群的動向已經交給威廉監視。他沒問題的，我得專心在棋局上才行。

「很抱歉，被人圍觀讓我有些緊張。」

怎麼可能。要是連這種數量的視線都承受不了的話，也太苦不堪言。

我再看一眼有沒有可疑的人。「大家似乎都對溫蒂女士格外注目。」

「習以為常了，但或許是因為上了年紀吧，確實略嫌嘈雜。」

諾曼第大公走過來，出聲叫喚我們。

「喔——這可真是少見，夏洛特與侍從官閣下的對局嗎？」

在場只有他擁有打斷棋局的權力。別的人也只能旁觀，不能出聲。

威廉與小貝立刻向他行禮。溫蒂站起來向他打招呼。我繼續坐在椅子不動。

只有與他同為皇室的我被允許坐下。身份差距導致行禮的不同，在王宮十分常見。

我在椅子上微微側身，眉開眼笑地打招呼。「貴安，叔父大人。」

「腳已經沒事了嗎？」

他問的是我之前從礦場回家弄傷的事。

還不是因為被你氣得腳也站不穩。還真敢問候我。

我的笑容依然健在，但心裏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是的，已經好多了。」

「不過真是罕見啊，妳居然會跟侍從官閣下對弈，這是吹的什麼風？」

溫蒂代替我回答。「談及過去，不禁一時興起，所以向殿下發出了邀請。」

她說謊不露任何蛛絲馬跡，而且說得合情合理。

「喔？夏洛特，我也可以從旁觀戰嗎？」

「當然可以。」雖然我完全不想被你觀看。

諾曼第大公伸手示意溫蒂坐下。我把目光放回棋盤上，收起笑容並沉思。

我專注於溫蒂的動作，不斷進攻。我們的棋局攻防快速，觀眾們看得眼花撩亂。

叔父似是發現我下棋的不足。「妳的棋風還是一如既往的具有攻擊力呢，夏洛特。」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但是妳看，過於急燥會導致你的騎士(knight)陷入危險哦。」

溫蒂觀察着我會作出何種反應。

自己的下棋方式好像全被看透一般，讓人很不是滋味。

我依然笑着。「被叔父看着，有些緊張了。」

在你的面前才不會緊張。

「但局勢可不饒人啊。」他嘗試打擊我。

我的棋風一向重視快速開局和攻擊，對棄子毫不猶豫。

溫蒂好奇我的下一步。「殿下會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呢？」

我們的棋局打得不分上下，雙方的棋子陷入僵局。

我無視叔父的話語，移動士兵（pawn)，用它和騎士圍攻對方的皇后（queen)。

「喔？用這一手嗎？信念還是該堅持到底的。」叔父見我沒有被他的話動搖，露出欣慰的表情。

下棋時最不能做的就是聽從對手的話。對方越是想擾亂你的思考，就越不能聽從。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判斷。

一流的棋手永遠該照自己的走法，而不是別人的。所以我只會用最適合自己的布局。

「不要說穿嘛。」我以開玩笑的口吻答道。

你再說下去，我的招數不就會全被看穿？

「哈哈——確實，正所謂言多必失。」他收斂了點。「但是，妳可暪不過侍從官閣下哦，她又會如何應對呢？」

溫蒂移動她的棋子，她多次承受我的攻擊後，依然堅守局面，不願進攻。

「不愧是『鐵壁溫蒂』，我不知為此吃了多少次苦頭。」叔父對於她的棋風發表感想。

他們兩人一定都曾多次交手吧。礙於溫蒂的棋子防禦力太強，要攻陷她簡直難如登天。

「可在大公您的突破力下，我也會瞬間失守啊。」

「有機會的話再下一局吧。」叔父提議。溫蒂欣然接受。

在皇室中，我的棋風與叔父最為接近。應該說是親人，還是同樣成長於皇宮中呢？我們的思考方式意外地相似。雖然不願承認，但還是「有其叔必有其侄」啊。

我的視線不斷從他們之間游移。

溫蒂發起攻勢，我的棋子被打敗了。「將軍。」

我把自己的棋子放倒。「我輸了。」

勝負已分，棋局完結。

叔父向我們道別。我與溫蒂同時站起來，準備離席。

她告辭後走掉。我在眾人散後研究棋盤並思考。

對方依然寶刀未老，自己則因為經驗不足陷入劣勢。但我們已經得到收穫，這趟旅程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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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小貝表示心臟受不了><5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IJ3uiA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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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王翼棄兵（King's Gambit）的理念是白方在開局時就攻擊對方的中心兵。於19世紀風極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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