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的爪牙 - 第十五章：抽絲剝繭

無燈無火，三人憑着皎潔的月光和過人的目力，輕鬆穿過樹林。

才不過盞茶功夫，三人已到雲飛口中的小店。

小屋以竹、木搭建，茅草蓋頂，靜靜地佇立在樹林裏的一片空地，彷彿與周遭融為一體。

雲飛率先發話：「雲某先去查探一下，熊兄和夜叉姑娘稍候。」

雲飛一個箭步閃到大門前，用力拍了拍，道：「抱歉打攪兄台美夢，在下雲飛，敢問『妙手天醫』荊平叔叔在嗎？」

與此同時，熊瑞豐轉眼看着南宮曼卿，微笑道：「夜叉姑娘還好嗎？那該死的頭痛有沒有發作？」

南宮曼卿一躬身，道：「不勞煩老前輩擔心，晚輩雖略感不適，卻尚不妨事。」

熊瑞豐一搓鼻子，道：「姑娘用不着如此拘謹，俺江湖上的名字雖不好聽，但也未至如吃掉你這良家婦女。」

南宮曼卿道：「晚輩非有此意，還望見諒。」

熊瑞豐又一摸額頭，道：「又來了，繁文縟節大可不必，大家都是江湖兒女，無分大小。」

南宮曼卿也一時想不到熊瑞豐居然如此好說話，怪不得雲飛這般不擅說話的人也能和他交朋友。

這時，雲飛正想再次拍門，門「咿呀」一聲，開了個縫隙，一雙靈動的眼睛從那縫隙中探出。

突如其來的眼睛卻把雲飛驚退了兩步，房中傳出一把清脆如銀鈴，卻又帶點嬌嗔的聲音：「是雲兄麼？」

雲飛認得這把聲音，正是荊平的愛女──荊靈，童年時經常和石二弟一起玩耍的女孩。

雲飛遂壓低聲線，道：「靈兒，是我。」

大門終於敞開，走出一個身穿純白中衣的少女緩步走了出來。

一頭烏黑的秀髮及肩，映襯着圓圓的臉蛋，伴着幼長的雙眉、剪水般的明眸、挺秀的鼻子、輕巧的小嘴，拼在一起就予人柔和可親的感覺。

而且她身形比例也恰到好處，是故可人至極。

她一嘟嘴，道：「雲兄幹啥事來了？怎地全身都髒兮兮的？」她一揮手，又道：「進來吧，小妹替雲兄燒水，予以淨身。」

雲飛轉頭望向南宮曼卿和熊瑞豐，道：「靈兒，此次前來是有要事請令尊幫忙，我帶了兩個江湖朋友到來，平叔在哪？」

荊靈睨視遠處那兩人，頓時驚覺自己失態，立時向他們招手，道：「兩位江湖朋友大駕光臨寒舍，有失遠迎，請恕小妹失禮，現備酒替你們接風。」

那兩人似相談甚歡，直至荊靈大聲呼喊他們，方緩步走來。

荊靈轉向雲飛，接着道：「雲兄，家父正在更衣，稍等一下。」

雲飛淡然一笑，道：「靈兒不用如此多禮，他們二人都不拘泥於禮節。反而你把這裏當自己家？寒舍？」

荊靈不禁「噗哧」一笑，道：「雲兄非要摳我字眼。」

與此同時，兩人已到雲飛身旁。

熊瑞豐一馬當先，上前道：「敢問姑娘芳名。俺是熊瑞豐。」

荊靈似也沒想到熊瑞豐如此直接，遂大方道：「小妹是荊靈。」

熊瑞豐一捋鬚，道：「好，原諒俺是如此直腦筋，希望荊姑娘不介意。」

雲飛聳聳肩，道：「熊兄生性如此，還望不要見怪。」

荊靈叉着腰，不滿道：「雲兄，小妹似是這麼小氣的人嗎？」

她眼珠子一轉，望向南宮曼卿道：「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驀然一把渾厚的聲音自荊靈身後傳出，道：「犬女招呼不到，請見諒。敝人就是荊平。」身穿深藍色長袍的荊平自其女身側踏步而出。

熊瑞豐一陣洪亮的長笑，道：「兄台毋用客氣。你就是江湖人稱『妙手天醫』荊大夫？」

荊平抱拳道：「不敢當。」遂側身望向雲飛，語氣略帶焦急地道：「飛兒不是已啟程往藏邊尋藥嗎？何解弄得如斯模樣？更重要的是，此來所為何事？」

雲飛道：「此事說來話長。但我們一行三人似身中劇毒，平叔能為我們診斷嗎？」

荊平聞言色變，急道：「何以你們知道自己身中劇毒？為叔完全看不出你們有任何一絲中毒跡象。」

雲飛和熊瑞豐俱一震，還是熊瑞豐搶先道：「荊兄此話當真？」

荊平一臉認真的道：「憑我行醫數十載之經驗，絕不會看不出來。」

南宮曼卿此時方一皺眉，道：「荊前輩，我們一行人在過去都曾被困於某地。只要我們遠離該地一段時間，就會被莫名的頭痛困住，要是不理它，我們就會不敵劇痛而昏倒。」

荊靈道：「老爹，以我的知識，以口攝入的毒藥，可沒有一種能不形於色。會不會雲兄他們中的是另一種迷藥？」

熊瑞豐堅定的搖頭，道：「不可能，迷藥不是這種感覺。」

荊平道：「那從呼吸中攝取的毒藥也是有的，但必定傳自西域，且藥效相當厲害，幸好敝人有讀過一些梵文醫書，雖無把握，但諸位可先進來。」

荊平引眾人到室內一張方桌前，荊靈先把室內的燈點着，然後從旁搬了五張木凳到眾人面前，驀地瞧見雲飛臉色頗為難看，額頭更沁出數顆汗珠。

她露出擔憂的神色，道：「雲兄無羔嗎？」

眾人皆注意到雲飛異樣的表情，南宮曼卿投上關注的目光，道：「雲公子，不適毋用強忍。」她轉眼向荊平道：「還請荊大夫先替雲公子診治。」

雲飛苦笑道：「頭痛發作得很快，我的頭似要快炸開般。」

荊平馬上道：「飛兒來，為叔替你先把脈。」緊接着荊平便將手放在雲飛虎口上，閉眼聆聽。

熊瑞豐卻嘆氣道：「雲弟，你現在明白為兄相當希望你練成『玄門罡氣』之故乎？」

他自顧自的道：「要是雲弟武功底子夠好，就可再撐一會。」

忽然，他用一雙驚奇的眼睛注視着南宮曼卿，道：「想不到夜叉姑娘的武功底子比俺想像中要好得多。」

南宮曼卿驟然被熊瑞豐稱讚，不禁俏臉一紅，一時搭不上話。

荊靈卻在這時道：「這位姑娘叫夜叉？」

南宮曼卿毅然道：「對。」

荊靈一臉疑惑地問：「夜叉豈非佛教用語，可以作名字嗎？」

熊瑞豐道：「江湖人，尤其是姑娘家，不用真名字也無甚不妥。」

此話卻令南宮曼卿對這中年油膩大叔好感大增。

熊瑞豐摸摸鼻子，又道：「不知夜叉姑娘有興趣學俺的『玄門罡氣』嗎？」

南宮曼卿雙眼頓時一亮，掩不住內心那激動的心情，但仍勉強壓了下去，徐徐道：「承蒙老前輩抬愛，晚輩真的可以成為你膝下之徒嗎？」

熊瑞豐目光轉了轉，方道：「當然可以，反正俺還怕自己研發的一身武功會無用武之地。不過，夜叉姑娘要不再改改你那說話方式，俺就不傳了。」

他頓了頓，道：「夜叉姑娘跟雲弟一樣，叫俺大哥或熊兄就行。」

南宮曼卿心裏暗暗好笑，看來熊瑞豐真的很渴望有兄弟姊妹相伴闖江湖。

正想回話，忽聞荊平道：「是遲脈。」

荊靈道：「爹，是啥意思啊？」

荊平長舒口氣，向着荊靈道：「平時叫你多讀醫書，此乃奇毒，侵入身體後會緩緩蠶蝕神經，以致頭痛不止。只能不斷吸入此毒，以免徵狀復發，最終致命。」

此時，荊靈從櫃檯上取了毛巾，予以父親抹汗。

荊平把毛巾往額頭印，續道：「是以你們沒再吸入毒藥，即使會因頭痛不支而昏倒，短期內性命仍無憂。」

在此其間，雲飛似已受不住，伏在桌上昏睡了。

荊靈道：「那爹爹想到辦法了嗎？」

荊平眉頭深鎖，道：「余還不完全肯定你們所種何毒，但必定是與罌粟類近之毒物。」

南宮曼卿一撥鬢邊散髮，道：「我有聽過罌粟這毒，燒起來帶有植物腥味，還有些少甜味，但會使人上癮。但我們的徵狀雖類近，卻又有不少異處。」

荊平點頭道：「姑娘思路清晰，委實佩服。余曾記得一種毒物，有着相似的效果，應是罌粟之變異品種，余要再翻查典籍，方能確定如何治療。」

荊靈一跺腳，道：「那難道就放着雲兄他們不管，由他們忍受劇痛而昏倒？」

荊平伸手一指樓梯旁的那道門，道：「靈兒去那姑娘的房間，替為父取藥袋來。」

荊靈「哦」了一聲，轉身走進房間。

南宮曼卿有點意外，此屋居然還有一位姑娘，且非荊平父女之熟人。

轉眼間，荊靈便拿着個麻布袋走出來，交到荊平手上。

荊平伸手往裏面掏了三顆土色豆子，表皮似皸裂的皮膚，接着道：「此為草荳蔻，可暫抑毒性蔓延，應可撐一段時間。」

熊瑞豐不禁開懷大笑，道：「感謝荊兄仗義幫忙，俺不勝感激。」

南宮曼卿忽地一咬唇，道：「熊兄也未免太樂觀了。」

熊瑞豐聞言笑得更大聲，俸着腹道：「夜叉姑娘從今天起就是為兄在江湖上第一個妹妹了！」

突然，荊靈也插口道：「熊兄，何否也一授小妹絕世神功？」

熊瑞豐笑聲不絕，遽然一拍桌子而立，道：「有意思，有意思。」

荊平此時卻一臉肅然的向荊靈道：「靈兒胡鬧！」遂向熊瑞豐抱拳道：「犬女不懂事，熊兄莫怪。」

熊瑞豐笑聲突頓，似乎被自己口水嗆着，不住咳了數下。

荊平接道：「熊兄無礙吧？」

熊瑞豐深深吸了口氣，方道：「當然無事，只是荊兄也未免太不解人意，死板些少。」目光移至荊靈，續道：「不過認真的說，荊姑娘武功底子與雲弟、夜叉姑娘相差甚遠，起碼再習武兩三年，方能習俺之『玄門罡氣』。」

荊靈靦腆一笑，道：「小妹也是開玩笑，前輩別當真。」

荊平道：「靈兒還不快備水予客人淨身？」

荊靈一點頭，便再次轉身而去。

這時，荊平將兩顆草荳蔻遞到熊兄和南宮面前，道：「兩位快快吃下。」

熊瑞豐連皮也沒剝，直接放進口裏，嚼了一下，立道：「嘩，又辛又苦。」

南宮曼卿也吃得眉頭深鎖，鼻子也皺了上來。

荊平淡淡一笑，道：「草荳蔻味雖苦，但能理氣行氣，也略有抗百毒之效，故敝人常備身側，熊兄和姑娘也可要些旁身，我還有不少。」

兩人均連連擰頭說不。

熊瑞豐道：「荊兄，有酒嗎？俺快渴死了。」

荊平霎時長身而起，道：「當然有，熊兄稍等。」說罷，便往灶房去。

眨眼間，荊平抬了兩大壺大麴出來。

熊瑞豐大喜道：「俺二十多年未嘗碰過酒，還以為自己已忘記了開懷暢飲的感覺，想不到如今卻……」他說着說着，居然雙眼一熱，有點感動。

荊平爽朗一笑，道：「熊兄盡情喝吧，灶房還有兩壺呢！」

同時，荊靈回來了，道：「水備好了。」

熊瑞豐道：「俺要先喝酒，夜叉姑娘可先沐浴。」

南宮曼卿想起自己至少半個月未嘗沐浴，立時一支箭衝進浴室。

熊瑞豐已拿起一壺酒，猛的往自己的口裏灌。

荊平這時又走入灶房，拿出了石盤和石磨棒，把剝了皮的草荳蔻放進去打成漿狀。

他邊鑿邊道：「靈兒，去盛些水來，要替飛兒把藥送入嘴裏。」

熊瑞豐一望荊靈離去的身影，羨慕的道：「令嬡當真乖巧，俺也想要個如此懂事的女兒。」

荊平道：「熊兄豈不是剛收了個女徒弟？以君之齡，可當爹了。」

熊瑞豐再次咧嘴笑起來，道：「對嘛，荊兄，快人快語。」他喝了一口，又道：「唉，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他提高聲線，道：「麻煩荊姑娘替俺拿些杯來，俺要和荊兄對酌一番！」

一陣輕柔悅耳的聲音自灶房中傳出：「好的。」

說時遲，那時快，荊靈已端着碗水和兩個杯走出來，才剛放下，她又道：「小妹下廚煮些菜給你們接風。」

荊平也露出欣慰的目光，笑而不語。

熊瑞豐把兩杯俱斟滿，率先舉杯道：「先飲為敬！」

荊平遂把美酒傾在口中，道：「余一杯就好了。」

隨後，荊平便把石盤內的荳蔻蓉連水，逐點送進雲飛口中。

熊瑞豐又把空杯斟滿，道：「荊兄多喝一杯嘛。」

荊平微笑着搖頭，道：「小飲怡情，足矣。何況天亮，余還要到鎮上尋書，得知解毒之道。」

說話期間，熊瑞豐又豪飲了數杯，一壺酒都快見底。

荊平道：「反倒熊兄可否替我扶正飛兒，我要運功將藥逼入體內。」

熊瑞豐似有幾分酒意，喝道：「小事一樁！」遂走來扶正雲飛雙肩，使之坐直。

荊平將內力貫注雙手，緩緩抵在雲飛背上。

這樣可以把卡在咽喉的藥漿導入腹部，幫助吸收，延緩毒侵。

一刻鐘過後，南宮曼卿從澡堂而出，一襲白衣伴着尚未乾透的及腰長髮，顯得份外清爽。

她問道：「雲公子情況如何？」

荊平道：「只要飛兒身體吸收了草荳蔻，就應可暫且緩解頭痛而醒來。」

陡然，熊瑞豐嗅到一陣菜香味，食欲大振，道：「俺五天未食，終可來一餐大的，正好用來下酒。」

南宮曼卿道：「熊兄當真嗜酒如命。」

熊瑞豐道：「昔日為兄還在闖蕩江湖之際，未嘗有一日不碰酒。」

南宮曼卿疑惑的道：「這豈非所費不貲？」

熊瑞豐道：「所以為兄錢包都空的，要的時候就到江湖大豪宅中盜來。」

南宮曼卿一臉難以置信：「這都行？」

荊平這時臉露不可思議，道：「請恕荊某無禮，敢問熊兄是否在二十多年前聞名的『黑手陰魔』？」

熊瑞豐搓搓鼻子，道：「正是。」

荊平道：「據聞熊兄在岳陽堡幹了單大案後便失蹤，江湖人還道熊兄多行不義必自斃。」

熊瑞豐嘆氣道：「唉，俺當時真的為世所不容，有名的『陝西金輪』、各大門派都爭相要來將俺繩之於法，俺實在走投無路，才不得已身犯岳陽堡。」

他沉思了一下，復道：「俺昔日確實犯下不少錯，不想為自己辯解。」

雲飛倏地開聲道：「熊兄確實不是為惡之人。」

眾人皆不知道雲飛何時醒來。

荊平雙手緩緩移開，並向下壓去，把氣重納於體內，方温和地道：「飛兒感覺如何？」

雲飛道：「雖仍頭痛若裂，但至少意識尚存。」

熊瑞豐卻在此時道：「雲弟，其實為兄是自願入幫的，並非那書僮下藥迫大哥入幫，只是想不到他們只看中俺的『黑手掌』，一言不合便關我於牢獄。」

雲飛雖略感意外，但仍投以信任之目光予熊瑞豐，因在這段相處日子裏，熊瑞豐那毫無架子和親和的形象已深入雲飛心內。

荊平卻道：「這些事遲些再談。」他向雲飛投以關懷的眼神，道：「飛兒先去沐浴更衣吧！用不用為叔幫忙？」

雲飛道：「平叔，我不小了，完全可以自己來。」

熊瑞豐見雲飛如此相信自己，內心又一陣起伏，道：「雲弟放心，沐浴完會舒服點。」

雲飛慢慢站起來，穩步走向浴室。

此時，荊靈端了碟牛肉和醃鹹菜出來，道：「菜已煮好，諸位請起箸。」

熊瑞豐卻打開了第二壺酒，望着南宮曼卿道：「喝酒嗎？」

南宮曼卿卻搖頭婉拒。

熊瑞豐不禁有些失落，道：「現在年輕人不再愛喝酒了嗎？」

他又把酒壺遞向荊靈，想不到荊靈也道：「小妹酒量不好，不宜飲酒。」

熊瑞豐仰天長嘆道：「想不到酒友難尋啊！」

荊平道：「既然熊兄多年無飲酒，何不順道把它戒掉？」說罷，長身而起，又到灶房抬了兩壺酒出來。

熊瑞豐嘆道：「可是俺掛念和一眾江湖朋友暢飲的時光啊！」

突聞雲飛道：「但是熊兄遇難時，江湖朋友都沒有在你身邊啊！」雲飛已然坐在熊瑞豐旁。

熊瑞豐堅定道：「不對，雲弟也是江湖朋友，還救為兄於水深火熱中。」

雲飛道：「但在熊兄在真正患難時，卻無一人伸出援手。」

雲飛想起自己一直視鏢局裏的人作親人，卻不料不被石二弟相信，幸好平叔還相信自己，不然自己真的一無所有，他實在不敢相像，要是平叔也不相信自己，自己也不知如何走下去。

所以他深明熊兄這二十多年都是自己過，無人過問自己生死，會是多麼難受。

雲飛續道：「真正患難的時候都只有自己。」

熊瑞豐卻故作輕鬆，又自酌了數杯。

卻想不到此話戳中了南宮曼卿的痛處，她想倒在父親懷裏痛哭，訴說這些天來她受的苦。

她已無歸處。

她不禁低下頭，有點想流淚，又知道這不是流淚的時候。

太清醒的人總是會痛苦的。

荊靈察覺到氣氛有異，立時道：「我們要整理一下情報，爹爹不是說近日江湖有變，是故前來閩贛邊界嗎？」

雲飛跟着道：「對啊，平叔何解偽裝成店家，守於此間？」

荊平向雲飛道：「為叔本想到廣州找你，路過石城縣時查探到有一縣道，能直達連平，快馬奔程可更快到達廣州，遂路經此地。」

荊平用手示意熊兄和南宮起筷，又道：「據聞此徑多年人煙稀少，非本地人不知，但近年卻多了來自外地的武林人，懂得走此捷徑，為叔覺得有異，就特意取此道而行。」

熊瑞豐毫不客氣，已吃了半碟牛肉，南宮曼卿反而認真的聽着。

雲飛手按額頭，道：「小侄也是避人耳目，才取此道，想不到遇見平叔。」

荊平道：「此道既然人少，何解此處有一小店？為叔覺得不妥，就查問此店東主，怎料他臉色劇變，一閃人蹤已杳，余也一時反應不及，就讓其逸去。事已至此，余就順道察看此地，想不到屋後還有座無主荒廟，委實不尋常。為叔遂決定留在此地，感覺能看出些端倪。」

南宮曼卿雙目微睜，道：「那肯定是那賊窩以此地斥敵情。」

荊平疑道：「姑娘此話何意？」

雲飛有點吃驚，道：「平叔不知道附近有座『死亡山莊』？」

荊平搖頭道：「願聞其詳。」

南宮曼卿道：「山莊雖大卻不高，隱在重重茂密的枝葉裏，不特地走進樹林裏查探是絕對找不到的。」

於是，雲飛接下來用了兩炷香時間，一五一十把「死亡山莊」之事道出。

荊靈聽到雲飛這些天來的遭遇，也不禁瞠目結舌。

荊平卻平靜地沉吟了一下，方道：「料不到他們竟已如此有規模。」

雲飛一轉話題，道：「平叔，飛兒煞是擔憂鏢局的狀況，不知石總鏢頭遇害後，豈非群龍無首？」

荊平臉色沉了下來，難過的道：「飛兒，鏢局已經沒有了。」

雲飛大吃一驚，急道：「平叔，這是何意？」

「有人惡意放火，把鏢局燒了。有不少兄弟葬身火海……」荊平沒有再說下去，皆因雲飛眥目皆裂，雙拳緊握，怒道：「我真沒用，既幫不上忙，又不知從何惹禍上身，連累石二弟，怪不得他離我而去……」

荊平一搭雲飛肩頭，道：「為叔沒有怪你，飛兒是甚麼樣的人，為叔怎會不知？」

南宮曼卿目睹此境，內心深處也渴望着、渴望着，但她卻立時打消了這一念頭。

荊平又嘆氣道：「清泉從小就急性子，易衝動，就連為叔也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

雲飛手按顳顬，心灰意冷的道：「一切事情發生得太快，小侄也無暇理清思緒，如今我也不肯定是否西廠作祟了。」

南宮曼卿卻臉如寒霜，道：「西廠？」

熊瑞豐口裏還含着食物，急道：「何謂西廠？」

荊平道：「就是東廠，只是權力更高，乃皇上親信所組成。」

南宮曼卿氣定神閒的道：「若然西廠是幕後主腦，根本無需藏頭露尾，汪提督更是深受皇上喜愛，才不會顧及我們這些武林人。」

荊平眉頭一揚，道：「猜不到姑娘也略通時揆。」他搔了搔頸後：接道：「不過余也認同姑娘的話，那幫人似是借西廠之名作幌子。」

雲飛道：「即是鏢局一事和『死亡山莊』也是來自同一組織？」

荊平道：「為叔不排除有此可能。」

雲飛道：「我知他們妄圖稱霸江湖，但火燒鏢局和殺害石總鏢頭有何目的，兩者看似不相關。」

熊瑞豐剛打開第三壺酒，道：「荊兄，會否是昔日插旗江南時惹起的仇家所幹？」

荊平道：「當時確有其他鏢局不滿，但石兄以武服人，他們也同意了，沒有理由多年後再尋釁鬧事。」

轉眼間菜已清空，荊靈又忙住收搭碗筷，拿去清洗。

在此其間，雲飛終於問了他最想問的話：「藍姑娘有好些沒有？」

荊平眼中閃出神奇的目光，道：「經過飛兒和靈兒運功逼毒後，兩毒於體內有明顯抑制。神奇的是，那姑娘內功似乎出奇地深厚，借助外力硬生生把劇毒逼出肺腑，如斯內力當真聞所未聞。」

如斯神秘女子還有高強的武功，吸引了熊瑞豐與南宮曼卿的注意，兩人均豎起耳朵傾聽着。

雲飛道：「平叔意指藍姑娘之內力借小侄和靈兒的運功重新運行起來？」

荊平點頭道：「正是如此，這就算是武藝高強的石兄也未必做到。」

南宮曼卿道：「此當真奇人異士也，未知是雲公子貴親？」

雲飛道：「藍姑娘姑且算是我同門師妹吧？」

南宮曼卿步步進迫，道：「雲公子，同門師妹的武功比你高強許多？」其實她只是不想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怕會胡思亂想，卻未曾想到可能會使雲飛難堪。

但雲飛只是淺笑道：「對，原本我也以為自己武功不俗，只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看來在江湖上也只是貽笑大方。」

雲飛這些天來目睹太多事，也幾乎忘掉當初自己習武初成的喜悅。

熊瑞豐猛然喝道：「雲弟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有天賦的！大哥問你，習武多久？」

「三年了。」雲飛道。

「這就對了，才三年便有如斯火候，前途無量啊！」熊瑞豐又喝了一杯。

南宮曼卿似覺話有些尖銳，道：「雲公子抱歉，小妹多有冒犯。」

熊瑞豐望着南宮曼卿，道：「你和雲弟都已是大哥的好朋友，用不着叫公子，見外了一點。」

雲飛道：「熊兄用不着強人所難，夜叉姑娘放隨意些。」

南宮曼卿道：「熊兄說得對，雲兄也叫得順口些。」

荊平道：「說回正話，他們既已棄守此據點，我自無守於此理。」

雲飛道：「對，說不定他們還有其他據點。」

南宮曼卿道：「那一定，要不然他們絕不會輕鬆棄守此莊。」

雲飛托住頭，道：「那要怎樣才能知道他們還有沒有據點？」

南宮曼卿「呀」一聲，道：「要是他們知道我們沒死，必定會追來。」她心裏覺得這道問題有點蠢。

雲飛道：「但他們退守此莊終究是場失誤，可能會變得謹慎。」

雖則此話有理，南宮曼卿依然道：「若然鏢局之幕後黑手也是他們的話，此證明他們已有相當實力，無懼在江湖上掀上一場腥風血雨。」

雲飛皺起眉頭道：「若真如此，那就有必告知七大門派，讓他們有所防備。」

荊平道：「好了，更多的留待之後再談，想必飛兒還是頭痛欲裂吧？」

同時，荊靈從灶房中出來，嬌聲道：「對，雲兄毒發後才吃藥，需要多點休息！」

荊平又道：「此屋細小，僅有兩房，恐怕我們只能席地而睡。」

由於一張牀已為藍映霜所佔，所以只剩一張。

荊靈道：「雲兄最為不適，睡在牀上吧！」

雲飛婉拒道：「靈兒睡吧，我地上也可以的。」

荊靈搖頭道：「不行，雲兄不能逞強，身體要緊。」

雲飛道：「地上也無甚問題，舖了草蓆也一樣。」

熊瑞豐被這兩人逗得一樂，發出高聳入雲的笑聲，道：「你們倆別讓來讓去了，姑娘家當然睡在牀上為妥。」

荊靈一嘟嘴，道：「熊兄此話不對，那夜叉姑娘怎樣？」

熊瑞豐被此話說得一怔，一時答不了。

荊平也頓時大感為難，靈兒是自己女兒，飛兒也如自己親生兒子般。

但他私心還是希望女兒能乖乖睡上牀。

南宮曼卿道：「我睡在地上也可以。」

荊靈卻堅持道：「雲兄不應和自己身體作對，快上牀睡！」

雲飛道：「我已無甚大礙，靈兒不用特意這樣做。」

荊靈聞言一臉不滿，翹手道：「那我也席地而睡。」

荊平微帶怒氣，道：「胡鬧，這成何體統？」

荊靈道：「爹，女兒實在覺着雲兄應睡在牀上。」

荊平語帶無奈的說：「要不飛兒到牀上睡吧。」

雲飛實在不想自己獨佔那張牀，讓女孩子睡在地上，斬釘截鐵的道：「不行。」

荊平又把目光移至南宮曼卿，道：「要麼姑娘……」

話未說完，南宮曼卿已道：「前輩不用客氣，主人家女兒應該睡在牀上。」她也不好意思霸佔唯一的那張牀，還順道把球傳回荊靈身上。

荊平道：「你們姑娘家睡在一起，如何？」

荊靈嫣然一笑，語帶諷刺的道：「牀很小，容不了二人。」

熊瑞豐一直肩頭顫動，此刻方忍俊不禁，開懷大笑起來，道：「算吧，荊兄，由得他們了。」

荊靈道：「熊兄尚未沐浴，水已涼了，用不用小妹再燒？」

熊瑞豐笑聲不止，道：「不敢勞煩姑娘大駕！」他轉身走了出去。

於是，這晚誰也沒有睡在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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