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的爪牙 - 第十六章：丐幫長老

旭日初現，晨霧瀰漫着樹林，一身棕袍、頭戴方巾的荊平已從屋子走出，攜着藥囊隱入樹林裏。

就在荊平走了不久，南宮曼卿赫然從睡夢中驚醒，還滿頭大汗。

她也記不清發了甚麼噩夢，只是有種說不出的驚惶不安。

自從「南宮門」一事後，她都沒有睡過好覺。

她想整理一下思緒，又怕越想越歪。

她腦子一轉，忽地發覺自己那把「天星劍」遺在「死亡山莊」。

她有點想回去找一找，但轉念一想，自己已捨棄南宮身份，不到雪恥那天，絕不會回復本名。

只是自己師承「南宮門」，終究會被人發現，若是敵人目標是「南宮門」所有人的話，自己就更不能大意。

「南宮門」是江湖上的名門正派，聲名堪比七大門派。

祖父南宮建也與各大門派有交情。

即使近年「南宮門」沒有像從前活躍，也深得武林人尊敬。

所以，敵人敢動「南宮門」，分明跟武林白道人物過不去。

看來，敵人定必勢力龐大得可怕，行動方如此狂傲。

說不定「南宮門」就是用來殺雞儆猴，警惕各大門派不要妄動。

他們在此之前幾乎毫無動作，就連一向有留意江湖事的她也渾然不知。

無論如何，她如今能做的事，就是加緊練武，要不然就任人擺佈。

想到此，她就走到屋後荒廟，練起拳腳來。

兩個時辰後，荊平到了石城縣。

此地距建陽雖達三百里，但受建寧書坊帶動，也有不少書坊落戶石城。

所以要尋醫書也不會是件難事。

不出半個時辰，荊平已經找到那本醫書，還到附近藥舖配了所需藥物。

就在他正想回去之際，倏然發覺一陣吵鬧聲自街尾傳來。

回頭一看，就見到一個粗衣麻布、乾癟瘦弱的中年漢子軟癱在地上，撕聲叫道：「還我錢來！」

他前方站着個勁裝壯漢，臉上掛着不齒的表情，鄙視着那男子。

路過的人都似懼怕着惹禍上身，紛紛視而不見，匆匆離去。

只有荊平凝神注視着他們二人。

忽然，一個藍襴衫之年輕文士向荊平道：「兄台，別看了，這可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事。」

荊平陡然被搭話，臉露驚訝的道：「感謝少年人提醒，但未知是何故？」

年輕文士伸手把荊平拉往巷子，方道：「請恕在下失禮，不過兄台不知，那客棧可是縣中最特別的，非常人所能接近。」

荊平沒有搭話，只是困惑地看着那年輕文士。

年輕文士已接着道：「其實那客棧還經營着地下賭坊，但玩法卻別具一格，專門賭一些奇怪事。在下雖不清楚，然而只有江湖大豪方會去那賭坊，若是常人內進，必然會像那瘦子一般，輸得清光，然後被趕出來。」

名為「江湖」的這趟渾水，常人自然是不想碰。

然則這賭坊必定內有乾坤，荊平定必要看看這賭坊，遂道：「好的，小兄弟的好意，敝人心領了，就此告辭。」說罷，荊平便轉身離去。

殊不知那年輕文士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似乎奸計得逞。

當荊平回到街上時，剛才的勁裝壯漢和瘦弱男子已不復見。

此客棧當真尋常得很，要不是方才之事，根本不可能知道還有賭坊在其中。

荊平剛跨過大門門檻，就有個店小二躬身迎上來，微笑道：「客官，請問幾多位？」

荊平也不繞圈子，單刀直入地問：「據聞這裏有賭坊，能帶敝人進去嗎？」

店小二聞言色變，上下打量一下荊平，方道：「客官稍等。」遂打眼色予掌櫃，叫他找負責人出來。

轉眼間，一位風情萬種、顰笑之間均帶着傾倒眾生魔力之婦女緩步走來。

雖然她年紀不算小，也有四十上下，但保養得宜，魅力不退反增。

她身穿水田衣，外披白袍，身為賭坊老闆娘，實在穿得很樸素。

她温婉的道：「客官請隨妾身來。」

荊平跟着她穿過廳堂到後院，假山後居然隱有道樓梯通往地下。

何解此地經營客棧同時，還要開賭坊，而且如此隱蔽，委實詭譎至極。

想不到地下賭坊規模相當小，只有一張賭桌。

內裏還空無一人。

就連荊平心內也不禁大感詫異，這還能算是賭坊嗎？

賭桌上空空如也，一件賭具也沒有。

荊平看得一臉困惑，不知如何反應。

老闆娘拱手站在桌後，從容的道：「客官要是認為本坊是普通的賭坊，那就大錯特錯了。」

荊平神情復歸平靜，淡然地說：「自然不會。」

老闆娘秋波輕送，以圓潤的聲音，道：「既然不賭大小、牌九，客官又知否賭何物？」

荊平道：「還望告知。」

老闆娘嫵媚一笑，道：「賭江湖事。」

荊平沉吟了半晌，方道：「例如？」

老闆娘道：「想必客官已知道『南宮門』覆滅一事了？」

荊平在處理完鏢局之善後工作後，便到那山中小屋去，實在未曾聽聞此事。

始終「南宮門」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門派，可以在短時間內被滅門，簡直聞所未聞。

荊平平靜的臉上泛起激烈的波瀾，驚道：「此話當真？」

老闆娘反而此刻嚴肅的道：「此事已過了有半個月，絕無虛假，客官消息可真不靈通。」

荊平還在消化剛才聽到之事，並沒有回話。

老闆娘接道：「故此，客官認為武林七大門派會否挺身而出，抑或全都按兵不動？」

荊平此時勉強壓下滿腹疑慮，復氣定神閒的表情，緩緩道：「就是賭七大門派會否有所動作？」

老闆娘嘴角微揚，道：「對，客官請下注。」

荊平道：「慢住，余還有很多問題想問。」

老闆娘眼中射出一道凌厲的視線，讓人不敢對視，荊平頓覺眼前的人絕非庸手，遂也凝神注視着她。

兩人目光對峙不過一彈指，老闆娘率先移開視線，意味深長的笑道：「好，客官是想知道詳細賭法嗎？」

荊平點頭道是。

看來剛才老闆娘之舉是在試探荊平實力，但不知是何用意。

老闆娘道：「底注是一兩白銀，一個月後分勝負，若是七大門派出手，則一賠二，反之則一賠十。」

荊平道：「七大門派出手是指每一派都有派人協助，還是其中一派即判敝人勝？再者，若是七大門派動作在時限後，是否不計算？」

老闆娘朱唇含笑，道：「問得好，武林七大門派以少林為首，按理也會是少林號召各大門派出手，是故只要有一門派動手，就算客官勝。當然，賭的是一個月內七大門派之動作，之後固然不算數。」

荊平又道：「那能否不賭？」

老闆娘臉上的笑容頓時凍結，冷冷道：「恐怕很難。」

荊平知道她並非開玩笑，遂道：「那能問此舉目的何在？恐怕不是賺錢這麼簡單吧？」

老闆娘眼珠子轉了轉，道：「客官若是勝了，再來問。」

荊平見再追問也無果，苦笑道：「看來余不下注，是不能走了。」

老闆娘又淡淡一笑，笑而不語。

荊平心想七大門派未必知曉「死亡山莊」，然而「南宮門」一事，關乎整個武林命脈，七大門派不可能袖手旁觀。

不過老闆娘沒理由開這些勝算不高的賭局，但荊平又想不通背後理由。

抑或老闆娘掌握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得知七大門派未必出手，有相當變數。

原本荊平只想察看情況，怎料勢成騎虎，幸好備有銀兩，要不然就難出此賭坊。

反正要賭，挺而走險有機會搏得額外情報。

荊平遂從懷中掏出兩銀子，放在桌上，道：「余賭七大門派毫無動作。」

果然，老闆娘眼眸裏閃過一絲驚喜，道：「客官肯定？」

荊平知道目的已成，平靜地道：「當然。」

「好膽識！」老闆娘收起桌上的銀兩，道：「客官可以走了，好行不送。」

此坊委實相當奇怪，只是老闆娘已趕客，荊平只能滿肚子疑問地離去。

當荊平走出客棧大門時，又見一拿着酒壺、衣衫襤褸的老翁在門外踟躕。

此老者有着花白長髯，年達古稀，卻有紅彤彤的臉，顯然功力深厚。

荊平才看一眼，已知此人乃丐幫長老，因其身攜九袋。

但丐幫素來都是武林裏最不合群的幫會，無拘無束，與江湖各派少交流，既不生事，也不管事，是故規模雖大，但未引來江湖人注意。

所以荊平也不知道現任丐幫幫主和長老有誰。

此時那老翁察覺到荊平神色有異，迎上來道：「想必君是從賭坊出來了？」

荊平心裏有點意外，這位老者居然主動前來搭話，遂抱拳道：「正是，未知老丈有何見教？」

老翁喝了口酒，道：「老夫聽聞此處有座與眾不同的賭坊，特來見識。」

荊平好奇的問：「此賭坊很有名的嗎？」

老翁漫不經心的道：「老夫對新奇之事均很感興趣，偶然從江湖朋友處聽來，倒也不知其知名與否。」

荊平點頭道：「原來如此，但請恕敝人直言，老丈要是進去這賭坊，不下注可是出不來的。」

老翁哈哈一笑，道：「別看老夫是窮叫化子，身旁還是有幾分錢。」

荊平道：「可是賭坊底注是一兩白銀啊！」

老翁此時臉色方微變，道：「那沒法子了，老夫還想看看呢！」語聲一頓，他續道：「那麼君願意告知內裏乾坤乎？」

「樂意至極。」荊平一指街尾那小舖，接道：「敝人請老丈吃頓飯。」

老翁也毫不客氣，道：「謝君美意，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坐下就叫了隻臘雞和碟泡白菜，店小二也為他們斟滿茶。

荊平道：「敢問老丈是丐幫長老嗎？」

老翁朗聲道：「老夫還道如今沒有人認識丐幫之存在了。」

荊平道：「丐幫不涉江湖事，與世無爭，是故世人遺忘，但敝人還認得老丈身上九袋象徵的是長老身份。」

老翁瞇眼看着荊平，道：「看來君也是位高人，未請教？」

荊平道：「不敢當，敝人就是江湖人稱『妙手天醫』荊平。」

老翁淡淡一笑，道：「老夫是公孫貽，也沒有別稱，家兄就是幫主。」

荊平道：「久仰久仰。素聞丐幫多為群體活動，何以公孫兄獨自出遊？該不會真的只是對賭坊感興趣而已？」

公孫貽也想不到荊平如此敏銳，還直接對他剛才的話提出質疑，言詞犀利，不覺怔了一下。

此時菜方上桌，荊平也自覺對事情着緊了些，接道：「敝人無意冒犯，只是近來江湖上波詭雲譎，讓人摸不着頭腦。」

公孫貽長長嘆了口氣，道：「君之疑慮，老夫深感明白。」

荊平道：「不瞞公孫兄說，敝人與石兄建立之鏢局不知何故被人以火焚之，『南宮門』又在一晚內覆滅，實在不尋常。」

公孫貽道：「丐幫縱使再不涉江湖事，一晚內滅門之事也是過去百年也未曾出現，幫主遂命老夫查探一下。」

荊平拿起杯茶，道：「先飲為敬。」遂淺啜口茶，接道：「請起箸。」

公孫貽夾了箸菜，放進口中，緩緩道：「好，那賭坊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荊平道：「那賭坊以江湖事作賭，非牌九，亦非骰子。」

公孫貽奇道：「竟然如此？」

荊平頷首道：「賭坊以七大門派在『南宮門』覆滅後有否動作作賭局。」

公孫貽皺起眉頭，道：「此當真怪哉。」

荊平道：「賭坊老闆娘似乎也是位高人，不知其意何在？」

公孫貽道：「老夫不諳江湖上之權謀詭計，當真毫無頭緒。」

荊平道：「不要緊，只是最近江湖有變，恐怕貴幫也不能置身事外。」

公孫貽苦笑道：「確實，若然情形持續不明，難保不會燒來丐幫。」

荊平道：「這已遠超尋常江湖仇殺，不知貴幫內有否異常？」

公孫貽搖首道：「不覺有，丐幫弟子遍佈中原，按理說應該知道很多消息才對，但近二十年江湖也很平靜，完全沒有甚麼大事。」

荊平臉色劇變，沉聲道：「此話當真？」

公孫貽見荊平神情凝重，內心震了震，連忙道：「丐幫雖不問世事，並不代表不知道，始終我們長年混跡於市井，消息肯定靈通些。」

荊平一時也忽略了丐幫在江湖上之要，敵人下手必定先從丐幫，要是丐幫知道他們企圖傾覆江湖，丐幫必定要管，始終丐幫也不能獨善其身。

荊平遂嚴肅的道：「那可不妙，恕荊某直言，敵勢可能已滲入貴幫。」

公孫貽瞿然駭道：「不會吧？莫非萬千丐幫弟子俱耳目閉塞？」

荊平道：「其實敵勢已是相當強大，據荊某所知，他們不只積極網羅人才為己用，且相當可能在中土各處也有據點，並發展逾二十載，公孫兄可切勿輕視，賢侄就曾身陷其一據點，故此荊某之話非空穴來風。」

公孫貽緊繃着臉，沉默不語。

「在此短時間內大舉鬧事，足見其力。」荊平又喝了口茶，道：「據聞『鄱陽怪叟』卞榮昌也在其麾下。」

公孫貽料想不到敵勢居然如斯厲害，驟然聽到如此多震撼的消息，委實有些消化不良。

原以為不尋常的江湖仇殺，變成一場處心積慮的謀劃，遠遠超過原先估計。

荊平又道：「賢侄還發現他們有大量各門派武功秘笈抄本。」

公孫貽長髯飄動，雙目圓睜，急道：「有沒有丐幫的？」

荊平道：「雖未聽賢侄提起，不過公孫兄應作最壞打算。」

公孫貽沉思了一陣，眼中陡然射出凌厲的目光，道：「君驟然告知如此多情報予老夫，有何用意？」他忽然想起與荊平才剛認識，荊平便傾囊相告，會否另有目的。

荊平似早已料到，不慌不忙地道：「正因情況危急，才需要讓更多人知道，敝人勢孤力弱，成不了大氣，反而……」

語聲未了，公孫貽插口道：「君希望丐幫能協助？」

荊平道：「不完全是，畢竟敵況未明，也很難說甚麼協助。」

荊平深明丐幫不理世事，霎時要他們傾全幫之力是不可能，畢竟敵在暗，光是提防就很費力。

公孫貽似乎也讀懂荊平心思，遂道：「那麼君想老夫賣個人情？」

荊平直道：「正是。」

公孫貽深知荊平既請自己吃飯，又把自己想知的事一一告知，一個人情已算是很便宜，實無不受之理，遂道：「自無不可。」

荊平馬上抱拳道：「萬分感謝！」

公孫貽撕了隻雞腿，咬了一口，讚道：「鮮嫩多汁啊！」

荊平道：「那公孫兄毋用客氣，多吃點。」

公孫貽嘆道：「老夫想幫主應該要會一會你。」

荊平微笑道：「將來定有機會的。」

公孫貽道：「君見多識廣，三言兩語就說服老夫，當真厲害。」

荊平搖首道：「此言差矣，既然丐幫需要情報，敝人需要同伴，彼此就該坦誠相對，方能防患於未然，讓敵人不能得逞。」

公孫貽吃得津津有味，聞言方道：「幫主就在鈞州分舵，君有意隨老夫去見幫主嗎？」

荊平道：「余還有要事纏身，還待公孫兄代荊某向幫主問好。」

公孫貽臉上微帶惋惜，道：「無妨。」

雖則彼此認識不久，但公孫貽已默默讚許其人。

荊平心想今天可真夠運，接連遇到高人，大有收穫。

只是不知草荳蔻能撐多久，當務之急就是要為雲飛他們解毒。

要不然荊平可能真的隨公孫貽去會丐幫幫主。

親身與幫主相討對策定比長老傳話為佳。

吃完頓飯後，荊平便與公孫貽別過，趕回那山中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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