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七十一章

寒假再快樂，也會有開學的一天。

新的學期，熱鬧起來的櫻大校園稍稍回暖，不再是雪白覆蓋的綠意，提早迎來了春天。

林笙把奶奶送出門給姑丈後，又回到琴房待著。4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optXeXr0

開學前幾天，除了去打工，其餘時間他都把自己關在琴房裡閉關，不待個五六個小時，絕不出關。

還因為這樣，琴房裡又多了一張從客廳搬來的單人沙發，方便讓他休息，然後他就會趁這個時間研究樂譜。

他橫坐在沙發的靠椅，盯著放在雙腿上的譜，手轉著筆，非常認真。

塗塗畫畫時，放在遠處桌上的手機響了，但他絲毫沒有要起身接電話的動作。

直到手機又響過了十聲，他才總算抬起頭。

接起電話時，對方立刻說：『十二次，差點就打破紀錄了，可惜。』

「⋯」

「⋯有這麼久嗎？」

他明明才聽見一聲啊。

『要不是你都待在家，我可能會覺得你是不是被綁架了。』

林笙揉了一把臉，「真的沒注意到。」

對方頓了幾秒，說：『你的耳朵不是很靈嗎，怎麼失效了。』

「⋯」他嘆了一口氣：「我下次把手機放近一點的地方行嗎？」

對方也嘆了一口氣：『你都這麼說了當然可以。』

兩人沉默幾秒，對方又說：『雖然返校日沒在計較到校時間，不過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我男朋友？』

「⋯」林笙立馬回答：「我現在出門。」

結果等到要出門時，才想起行李還沒整理。

「⋯」

我靠。

最後林笙真正到櫻大時，已經下午了。

他才剛刷開506的寢室門，就有人喊了一句：「我的老天鵝啊！看看這是誰！」

「⋯」

有沒有這麼誇張。

林笙皺起眉頭，拉著行李走進寢室，「你好吵，開學就讓你這麼興奮嗎。」

賴翔緯搖了搖頭：「才不，是因為你就像個失蹤人口一樣，整天聯絡不到人，我差點要報警了勒！」

失蹤人口：「⋯」

「我也這麼覺得。」趙廷坐在椅子上看戲，說：「自從初二那天之後，你整天泡在琴房裡，手機也像裝飾品，每次你不接電話我就會受到許多抱怨訊息，擾民，實在太擾民了。」

「⋯」

剛進寢室就被客訴的某人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然後瞥了一眼隔壁鄰居。4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TxH7Ua1Q

隔壁鄰居果然正直盯著他看，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

「⋯」

要被客訴第三次了。

等整理完所有東西，林笙依舊沒有接收到客訴，於是又轉頭看向隔壁，某人這次則是坐在椅子上盯著他看。

被盯這麼久，他終於忍不住出聲：「⋯有事就說。」

落染天面無表情，過幾秒才開口：「你有吃飯嗎？」

林笙愣了一下，直到現在，他才感覺到肚子似乎有點餓。

今天早上起床他隨便喝了杯牛奶就進到琴房了，然後一直待到奶奶來敲門，接著又和奶奶聊了一下後姑丈就來了，送她上車後，他又進了琴房⋯⋯⋯

完蛋。

除了這個，他還覺得有點神奇，落染天竟然看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他問的心虛，但還是好奇。

剛說完這句話，就見落染天皺起了眉頭。

⋯

完了。

落染天直徑起身往他面前站，然後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說：「這件衣服你之前穿過，現在看起來又更大件了，你說，是衣服變大了，還是你縮水了？」

「⋯」

林笙竟然一句話都沒辦法反駁。

旁邊兩人從剛才觀戰到現在都不敢出聲，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林笙處於弱勢，內心正感嘆著這世界變天了⋯

大型訓夫現場。

林笙掙扎了一下，擠出一句：「也就，只有今天而已⋯」

「你確定？」落染天眯起雙眼：「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

一個多星期沒見，怎麼落染天的戰力突然變這麼高？

當林笙還在思考是什麼原因讓他提升戰力時，突然被落染天拉著手往門口走去，他愣了一下：「去哪？」

落染天沒回頭，丟了一句：「讓你的肚子不再唱空城計。」

「⋯」

林笙轉頭想要向某人使眼色，結果換來的是他們決絕的背影，只差沒寫上「我們什麼都沒看見、沒聽見，瞎了聾了也不知道，別問我」。

⋯

龜孫子。

真的是餓過頭了，林笙吃完兩籠小籠包和一盤鐵板麵和鍋貼後，還是覺得餓。

落染天自己也點了一些來吃，林笙咬下一口湯包，問：「你也沒吃飯嗎？」

落染天看著他，吞下食物才說：「想等你一起吃。」

林笙沒說話，咬著嘴裡的食物，想起了以前和落染天在這裡吃宵夜的時候。

那次是不經意，現在，卻是在等著自己。

寧願餓肚子，也要等到和自己一起吃飯。

衣服也是，到底得要多注意一個人，才能馬上發現不一樣？

如果不是每一眼都記在心裡，可能一輩子都看不出來吧。

林笙又咬了兩口，有點奇怪。

這湯包竟然被他吃出了點甜味，而且越吃越好吃。

吃到一半，落染天問了一句：「你今天要去打工嗎？」

林笙吃的認真，突然忘記自己的豆漿是左邊還是右邊那杯，隨口說：「要啊。」然後決定拿起左邊那杯吸了一口。

他挑了挑眉頭，猜對了。

「那杯是我的。」

「⋯」

林笙愣著搖了搖手中那杯所剩無幾的豆漿，說：「這是全糖啊？」

落染天自然地拿起另一杯，也吸了一口：「我最近口味變了。」

「⋯」

變這麼大的嗎？直接從無糖飆升全糖。

下一秒又聽見他輕笑一聲：「可能是被某人傳染了，不喝有糖的全身不對勁。」

某人：「⋯」

原來談戀愛會讓人患上味覺失調，什麼都得是甜的，除了甜以外，其餘都不習慣。

打工前，林笙先去了另一個地方。

下了公車後他繞看了一圈，鴨舌帽在他臉上遮出了一點陰影，但卻遮不住他眼裡的期待。

他已經很久沒到這裡來了，四周的街景和他記憶中的印象截然不同，甚至要靠手機才能找出以前的那條路。

走了一段路，他在原地停下，然後隔著一條馬路，看著對街的某塊招牌。

他有點恍惚，因為不管是招牌還是櫥窗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這裡的建築全都隨著時間的流動而改變了，唯獨它，還是記憶中的那個模樣。

彷彿是為了要讓他找到才保留下來的。

他自己也沒奢望過會有站在這裡的一天。

畢竟說走的是他，說放棄的也是他。

假如被趕出來了怎麼辦？

林笙低下頭，手不自覺抓住胸口，隔著衣服轉著藏在裡頭的項鍊。

這個小動作是他這一個星期以來養成的。

起初沒什麼感覺，等到發現後，才知道原來是想他了，所以下意識把項鍊當成了他，就能想起他在旁邊的感覺，他說話的聲音和他的笑容。

肯定會笑著說：『不要怕，我陪你。』

林笙又轉了一會，做好心理準備後就過馬路去了。

越是走近那裡，越能看見裡面的人。

有點熟悉卻又不確定，說不定對方也認不出自己，畢竟他已經從小毛頭長大成現在這樣了。

他還不知道要說什麼，是好久不見亦或是別來無恙，手就已經握上門把了。

「叮鈴。」

風鈴敲上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過去的每次打開這個門，聽見這個風鈴聲時，林笙都有著期待，就連此刻也是，而且還多了點興奮。

裡頭的人還背對著門口，先笑著說了一句：「您好。」

林笙沒回應，等待著對方轉身。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後才回過頭。

帽沿下的雙眸和那個人對上，林笙抿緊了嘴唇。

那個人也像是愣住了，表情帶著疑惑。

兩人誰都沒說話，片刻，林笙深吸一口氣後，才把帽子拿掉，脫口說出一句：「煜老師，我回來了。」

那個人驚訝又不可置信的扶住了頭，張著嘴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林笙皺起眉頭，壓下心中那股情緒，又說：「您這裡⋯還收學生嗎？」

眼前他稱為煜老師的人，正是林笙的音樂老師，許憫煜，年紀四十出頭，文質彬彬，讓人看了以為只有三十歲而已。

從林笙開始學音樂起，沒有換過一次老師，與音樂有關的知識全都是許憫煜教會他的。

以前上課時，林笙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問題還特別多，不過對著音樂似乎有無限多的憧憬。

在那個年紀的小孩往往都很難控制，不是家長送來學個才藝，不然就是憑著好奇心來玩玩，他也有看過家長想開發小孩的興趣，最後又不了了之的。

通常能學幾個月就是萬幸，能堅持幾年的就更少見了，音樂是要靠著枯燥乏味的反覆練習才能有一點成就，短期根本不可能。

林笙雖然很小，可是他的眼神卻讓許憫煜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於是忍不住對他多用了幾份心思。

當初那件事情過後，林笙離開時，許憫煜震驚之餘，還多次到家中拜訪，只不過換來的都是拒絕。

直到林笙的姑丈出面阻止，許憫煜才真正意識到，林笙是不可能會回來了。

然而現在，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林笙卻站在他面前，對著他說：『我回來了。』

他彷彿能夠看見曾經那個身高只到自己大腿的林笙，拿著樂譜仰著頭，眼神閃閃發亮的看著自己，中文發音都還說不太正確，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嗓音：『煜老師，您能教教我這一首曲子嗎？』

來來去去了這麼多學生，唯獨林笙，是離開了多年又再度找回來，喊一聲老師。

明明就過了這麼久的時間，而且長這麼大了肯定遇到過更多個老師，他竟然還可以記住自己。

他當了多年老師，第一次體會到如此大的成就感。

許憫煜為人師表，在此刻竟然也說不出任何一個能夠形容的詞彙，百感交集，只能說出一句：「回來了就好⋯」4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QiuXhYKP

不得不說，林笙聽見這句話時，內心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他要再次開口時，許憫煜已經衝過來一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他愣了一瞬，隨後又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設想過每個最壞的情況，許憫煜對著他破口大罵，或者是直接趕他出門，連見都不想見，更不想聽見他的聲音。

現在的情況卻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沒有任何一句解釋，曾經的不歡而散，都在這個擁抱下化為烏有，一瞬間就被原諒了。

許憫煜眼中罄出了點水氣，舒出一口長氣，拍了拍林笙的肩膀，笑說：「你長的真好，都已經比老師高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屁孩林笙了。」

能夠把過去的東西找回來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那些已經離開的人，通常都只活在回憶裡，再次見面不過是個陌生人。

可是在許憫煜身上卻沒有這種感覺，沒有疏離、沒有隔閡。

林笙閉上雙眼，抿緊的薄唇好不容易才發出一聲嗯。

很短，卻隱忍著許多情緒。

許憫煜也感覺到了，點了點頭，說：「沒事，過去的都過去了，你能走出來才是最好的，沒有什麼可以比這個還令人高興的事了。」

林笙這次沒說話，只點了下頭，因為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兩人都緩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各自消化著情緒。

實在太久沒見，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於是許憫煜先帶著林笙走進了以前的教室，ㄧㄧ介紹說：「還記得這裡嗎？你剛來的時候的教室，其實這裡都整修過一遍了，佈置也換過好幾輪了，不過看上去應該跟以前差沒多少。」

林笙的看著有點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似乎可以想起以前還在這裡上課的情形：「記得，那時候的牆上還貼著一堆音符記號，每天抽考三次。」

許憫煜笑了幾聲：「也沒有到三次吧，小班平均年齡不過才三四歲，我有這麼狠嗎？」

林笙轉頭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

許憫煜眯起雙眼，感嘆了一聲：「以前覺得你還蠻可愛，現在長大了，可愛什麼的都是幻覺。」

⋯⋯⋯可⋯愛⋯

他不太能接受這個形容詞用在他身上。

林笙面無表情：「幻覺挺好的。」

兩人繞了一圈，許憫煜帶著他進了一間練習室，裡面只有兩三張椅子和一台練習用鋼琴。

他們坐下後，許憫煜才開口問了他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塵不變的生活林笙沒有過多想法，輕描淡寫地帶過：「上了國中後就開始打工，然後讀書，現在剛上大學。」

「真不錯⋯」許憫煜笑了笑：「哪所大學？」

「櫻華大學。」林笙想了幾秒，又說：「商學系。」

許憫煜聽見這個答案沒有多意外，也是笑著說：「真是個厲害的大學霸，櫻大不好考呢！」

林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說：「也沒有什麼好不好考⋯無聊的時候書多讀一點、多背一點就能考上了。」

許憫煜輕嘆了一口氣，沒讓林笙察覺，繼續笑說：「你這話讓其他人聽見不氣死才怪，尖端大學多難擠啊？誰不是擠破頭想考上？」

林笙抬起頭，揚了點嘴角：「行吧，反正我已經佔了一個名額，事實已經改變不了了。」

「那你⋯有打算繼續進修音樂嗎？」

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個話題，不過林笙也不打算逃避，直徑回答：「有。」然後他就看見許憫煜的眼神亮了起來。

但是他話還是得說在前頭：「可是我不會轉考音樂系。」

「為什麼？」

許憫煜的疑惑他也預料到了。

「以我現在的經濟狀況是不可能的。」林笙認真地看著他，「所以我會自己練習，把之前缺漏的全部補回來。」

要過生活、要照顧家人、要打工賺錢、還要讀書和練習。

該怎麼做才能達到平衡？

許憫煜想了幾秒，不禁擔憂說：「你這樣會很辛苦。」

「沒有哪條路不辛苦，既然是我選的，就一定要走完它，不然我絕對會後悔一輩子。」林笙揚起了嘴角，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而且辛苦過後得來的獎勵，不是更好嗎。」

許憫煜愣了一會，欣慰地笑說：「真不愧是我的學生，讓老師非常驕傲哦。」

林笙頓了頓，隨即露出了笑容。

許憫煜有點出神。

歲月如梭，孩子雖然長大，卻一直都沒有變過，林笙依然保持著對音樂的熱情和最純真的那顆心。

時間帶走了很多東西，看得見的、看不見的，萬物都抵擋不了它的侵蝕。

但就是有人可以打破一切定律，留下了那難能可貴的初衷。

眼前這個人，就是最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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