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零五章

林笙眼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對著院子裡大喊：「請問是落坤爺爺嗎？」

裡頭突然沒了動靜，吳瑞瑟瑟發抖地探出頭，說：「⋯⋯沒聲音是怎樣？」

話才剛說完，又一把掃把往他們這邊飛來，「沒這個人，快滾—」

林笙不理解他為什麼會對外來者戒心這麼重，繼續喊：「我來是要拿一些東西給您，不是壞人。」

「管你是誰！就說沒這個人在了！快滾！不然我不客氣了啊！」

罵人中氣十足，實在不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

吳瑞見對方完全沒想聽林笙說話，也助陣喊了一聲：「我們只是學生而已才不是小偷！是要拿東西給您的啦—別再扔了！」

到時候扔到您孫子男友受傷了生氣了跑了怎麼辦！

您去給人家追回來啊！！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您到底懂不懂啊啊啊！！！

吳瑞當然沒喊出心聲，老人家也肯定沒把話聽進去，因為又有一個舊鐵壺砸過來。

「⋯」

吳瑞被砸的不爽，大吼：「啊—煩死了，怎麼就不聽人說話！」

兩人又撤退幾步，有個騎車經過的阿伯叼著一根菸停下，對著他們喊：「趕緊走啊小朋友，這間房子的老頭可不好惹啊！」

林笙轉頭對阿伯說：「阿伯，請問這裡的老人家是叫落坤嗎？」

「是啊！」阿伯吐出一團菸霧，說：「落老頭在我們這附近是出了名的怪人，你們兩個不是在地人吧？是他的親人嗎？」

「不是，但我家在隔壁過去幾個里而已。」吳瑞擦擦頭上的汗，說：「這位落爺爺怎麼會這樣，阿伯您知道原因嗎？」

「誰知道啊！」阿伯把機車轉了方向，走之前只丟下一句話：「沒有人會想跟這種老頭深交又不是吃飽太閒，勸你們還是趕快走吧，尤其是太陽還這麼大，別浪費時間了！」

吳瑞看著阿伯機車捲起的塵煙，皺起眉頭說：「現在該怎麼辦啊笙哥？」

林笙也皺著眉頭，再次走向門口喊著：「落爺爺，我們真的沒有惡意，聽我說幾句話就好！」

落坤又沒了動靜，林笙也不知道他人到底在哪，對著空曠的院子喊：「這裡有一些落允熙小姐的信要給您，可以讓我進去嗎？」

本想說落坤聽見自己女兒的名字會答應，結果竟然又砸了幾塊碎石頭到林笙腳邊。

「你說的人我通通都不認識！快滾出我家——」

林笙更不理解他的反應，又說：「落允熙小姐她⋯」

「管你是落坤還是落允熙！立刻離開我家——」

林笙還是不放棄：「您不想知道有關您孫子的事情嗎？」

「我沒有小孩也沒有孫子——少來煩我！」

話說完又是一堆石頭砸過來，搞得林笙滿是疑惑。

吳瑞見林笙想繼續跟落坤隔空喊話，趕緊上前拉住他，「笙哥啊笙哥啊，先撤吧！我們都跟他說明來意他還是不信，再爭下去他也不會相信，先走吧先走！不然他等下就拿刀了怎麼辦，你不怕我會怕啊！」

林笙看著吳瑞滿頭大汗、神情緊張，想了想才說：「好吧。」

吳瑞鬆了一大口氣，說：「先去我家吧，過去要一段時間，到家天都該黑了。」

坐車的時候吳瑞都在回憶剛才的落坤有多恐怖，林笙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吳瑞家的人果然很熱情，林笙受到最矚目禮遇，吳瑞的爺爺奶奶父母哥哥姊姊弟弟妹妹都特地來歡迎自己了。

林笙對他們家的第一印象真的是很ㄔ⋯不對，是熱鬧。

人這麼多房子當然也大，全部加起來總共有四層，吳瑞就和哥哥姊姊住在最高的四樓。

吳瑞帶著林笙到自己房間，笑著說：「笙哥你這幾天就睡我的床吧，我睡地板！」

「不行。」林笙把行李和背包放在地板的棉被旁邊，說：「你是主人該睡床，沒理由我睡。」

「沒事沒事！」吳瑞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非常大方地說：「才幾天而已，而且夏天熱睡地板也沒關係啦！」

「那我更應該睡地板。」林笙堅持說：「我地板你床，就這樣定了。」

「不可以！」吳瑞也有自己的堅持，說：「來者是客！你要睡床！」

林笙今天也是見識到吳瑞的固執，只能使出殺手鐧：「我不能睡別人的床，落染天會生氣。」

「⋯」

哎唷喂呀，怎麼會忘了還有這件事。

差點又要被另一個姓落的拿刀追著跑，吳瑞馬上妥協：「好吧你就睡地板，我再多幫你舖幾層被子。」

吳瑞出去拿棉被，林笙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男朋友很小氣這點偶爾也能派上用場，真不錯。

這頓晚餐絕對是林笙話最多的一頓。

餐桌塞滿了十個人，除了長輩的噓寒問暖和各種夾菜招待，還要回答來自兄弟姐妹的好奇發問。

吳瑞媽拿著湯鍋到桌上來，看著林笙臉上都能笑出朵花：「瑞瑞你朋友好帥，就是那個平時教你唸書的同學嗎？」

吳瑞扒著飯，點頭說：「是不是，笙哥是貨真價實的帥哥學霸！」

「⋯」

吳瑞媽也很熱情，「這麼瘦要吃多一點哦！飯還有一整鍋，吃不飽就再去添幾碗！千萬不用客氣，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哦！」

「⋯」林笙保持微笑：「好，謝謝。」

姊姊表現的尤其開心，「能當上櫻大校草真的很不容易對吧？競爭應該很激烈吧！」

「⋯」

不是很想競爭。

吳瑞吃飯還不忘替林笙說話：「開什麼玩笑，笙哥拉一次小提琴就選上了啦，競爭一點都不激烈好嘛，誰是第一名大家都明明白白啦！」

姊姊眼神都亮了：「哇⋯好厲害哦！你還會拉小提琴嗎？太酷了吧！」

「⋯」

林笙真的很想好好吃一頓飯，「還行。」

吳瑞啃著雞腿，驕傲地推了下眼鏡，說：「不只是小提琴，笙哥連鋼琴都會！最扯的是還有音樂系的主任親自來討人欸！所以笙哥從大二開始就要轉去音樂系了，超級猛的吧！」

姊姊根本顧不上吃飯，似乎更想挖穿林笙的背景，「真不愧是櫻大校草⋯⋯」

「⋯」

幸好吳瑞看透自家老姊的想法，拿著筷子擋在林笙前方大聲說：「收起妳那些骯髒的思想，笙哥已經有對象了！」

姊姊也像是被說中心聲，大喊：「閉嘴吃飯啦你四眼田雞！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

林笙肚子真的餓了，不想捲入這場姊弟紛爭。

好不容易吃完飯，林笙又被喊去客廳招待兩三盤水果，又坐了一會，吳瑞才總算喊他一起上樓得到解脫。

吳瑞在玩電腦，林笙坐在墊舖滑了滑手機便說：「我去外面講一下電話。」

「好。」吳瑞雙眼緊盯螢幕，「去頂樓講吧，免得等下又被我姊拖住，頂樓門沒鎖。」

林笙去了頂樓，新鮮的空氣讓他更加清醒，先打通電話回家後才拿出另一支手機，倒數計時器已經歸零很久，螢幕全是訊息。

音樂剛響半聲，電話立刻被接起：『今天怎麼這麼晚？』

熟悉的聲音讓林笙放鬆下來，揚起嘴角說：「店裡有人臨時請假，段老闆問我能不能去上班，所以就去了。」

說著這句話林笙不禁心想，說了一個謊真的是要用另一個謊去圓。

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落染天肯定會理解的。

落染天也鬆了一口氣：『差點就發布尋人啟事了。』

「太誇張。」林笙看著南部的夜景笑起來：「才遲一點點時間而已不用這麼計較吧，還是說你連這個都這麼小氣。」

『我就連待在你身邊的時候都會擔心了，更何況我現在不在。』

林笙抿了抿唇，說：「這次真的是意外。」

落染天突然安靜了一會，過去半分鐘才說：『我這樣對你⋯⋯會讓你喘不過氣嗎？』

林笙又笑了，今天的他似乎比落染天更愛笑，「去美國就換一顆腦袋了？上次怎麼和你說的馬上就忘了？」

落染天依舊沉默，林笙知道再不說點什麼他就會繼續沉默著，於是說：「沒有任何壓力反而很開心，一直被你牽掛著的感覺很好⋯⋯很小的時候我爸媽就不在了，沒能感受這種感覺多久，你現在正好彌補了這塊空缺，懂嗎？」

落染天真的沒再沉默，給出回應：『我回去之後再也不會離開半步。』

林笙笑了笑，說：「我討厭食言的人。」

『我知道，所以你全身上下都是糖做成的，很甜。』

「⋯」

這到底算冷笑話還是情話？

落染天想到他的反應笑了一聲才收起逗弄認真地說：『絕對不會讓你有任何機會討厭我。』

林笙深吸一口氣，因為今晚的天氣太好索性放過他，「別說話了，唱首歌來聽聽。」

『想聽什麼？』

「你的看家本領。」

落染天笑了幾聲，隨後就開始哼起歌。

林笙才聽幾秒就認出這首歌，是他在公園第一次唱給落染天聽的那首。

沒想到都過這麼久了他竟然記得。

聽著聽著，林笙也跟著他輕輕哼起來。

今晚的月亮真適合唱歌，風也很舒服。

一曲畢，兩人沒說話，隔著手機聽著彼此的呼吸，彷彿這也是一段旋律。

這裡的人很早睡，附近幾乎沒了雜音，只剩大自然在低語，林笙也是在這時開口：「你知道音樂神奇的地方嗎？」

落染天放輕語調：『嗯？』

「音樂無需堆砌言語就能動人心弦。」林笙迎著晚風閉上雙眼，「開心的時候帶來歡樂，傷心的時候哪首歌都能讓人撕心裂肺，就算笑著也會哭出來⋯⋯是不是有一點殘忍？」

『是啊⋯但這就是為什麼音樂能夠產生共鳴，替一顆心傳遞著無聲卻飽滿的情感，聽起來不也有點浪漫嗎？』

林笙揚起嘴角，說：「真是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啊。」

落染天也笑了：『我可以說更多。』

「免了。」林笙有些無奈地笑說：「你還是留著精力去對付那些人，現在應該蠻忙的吧？」

『都處理的差不多了。』落染天低笑說：『再忙也得和你聊聊天、聽聽你的聲音，不然一天的時間真的太難熬，每天都在想要不要乾脆偷渡回去見你，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這麼想家，該怎麼辦？』

這人真是什麼都能扯到一些有的沒的。

但是林笙也不介意和他繼續扯下去：「木屋嗎？我可以去拍張照給你看看，如何？」

『不用這麼麻煩，你現在拍張自己的照片就好，你人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

林笙這次扯不下去：「行了。」

落染天笑得開心：『我還沒結束。』

受不了如此肉麻的林笙真的不想忍，「到此為止。」

落染天的笑聲還是止不住，這通電話兩人也不知道講了多久，待周圍住戶的燈都滅了、夜又深一些時也依然持續著對話。

昨天沒見到人，林笙起了個大早，留下一張紙條給還在熟睡的吳瑞，悄悄出了大門。

附近吃完早餐，林笙已經做好耗上一整天的心理準備，背著包往落坤家去。

三合院還很寂靜，看來落坤也還沒睡醒，林笙繞了院子周圍一圈，再三考慮私闖民宅後，只能站在門口等著人起床。

雖然早上太陽還不算大，可是相較於北部，南部實在太熱。

幸好戴著帽子，正對院子也有棵大樹能遮擋，林笙拉著領口透氣，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九點。

又等了一陣子，總算聽見院內的動靜，有人把門打開了。

林笙立即望進去，見一個應該是落坤的老人家頭戴著斗笠、杵著一根拐杖蹣跚地走出門。

想說或許又會被落坤想盡辦法扔東西攆走，結果今天的落坤出奇的＇和善＇，只是愣一下然後惡狠狠地瞪了林笙一眼，附帶對著空氣罵幾句邊往農地走去。

林笙抬腳隨著他走到農地，兩人隔著一道矮牆。

可能是被賴皮鬼賴了這麼多年也賴出點心得，林笙完全沒說一句話，只用眼神傳達他想踏進門的念頭。

不過落坤似乎也是個頑固的老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硬是要和林笙比到底。

這是一場拉鋸戰，誰先說話誰就輸。

勝負欲極強的林笙怎麼可能在這裡認輸。

是不是會隔代遺傳啊？跟他孫子一樣難纏。

時間來至中午，林笙才接到吳瑞打過來的電話：『笙哥你怎麼可以把我的鬧鐘關掉！你人呢？不會是自己跑去落坤那邊了吧！』

林笙用手搧著風，盯著落坤孤身一人在慢慢耕作，「暑假就要睡久一點，別來了。」

『那怎麼行！你等等我，等下就到了！』

天氣燥熱讓林笙的耐心很快就消磨殆盡，「真的別來了，等下要是看到你，我說不準會跟落坤一起對你動手，就這樣。」

抱歉了吳瑞，你已經做得夠多，不能再拖你下水。

林笙直掛斷電話，手又大力搧幾下，這天氣真不是人待的。

落坤在這生活不知幾十年了果然沉得住氣，已經耕作一兩個小時都不見他喊熱。

此刻林笙確定了一件事，落染天的耐力肯定是遺傳到落坤，沒憋到最後不罷休。

真他媽自虐。

林笙又觀察了一會，落坤依舊蹲在農地中央幹活，秉持著這是場拉鋸戰，他決定到前方不遠處的便利商店先處理一下午餐。

不過林笙也不是在開玩笑，用食物和水把背包裝滿後又回到戰場，一邊監視一邊吃。

結果林笙才剛拿著一個飯糰邊拆邊走回去，就發現落坤不在農地裡了，「⋯人呢？」

他繞一圈還是沒見到落坤，心喊大意了。

在林笙啃著飯糰思考的時候，落坤出現在家門口，手上還拿著一個便當。

落坤走出來那時候，林笙很清楚地聽見他碎唸了一聲：「不是走了嘛！怎麼又回來了！」然後整個人在門外的長凳子坐下，氣呼呼的吃著便當還咳了幾聲，氣得不輕。

林笙瞇起雙眼，咬下一口飯糰。

就知道你也在看著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這個落坤還真是耕了一整個下午，中間林笙也跟著他休息幾次，不過都是在邊吃東西邊互相瞪著對方的情況。

林笙的水已經不知道喝完幾罐去了，吳瑞也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直到太陽快下山他才發覺目前戰況實在有點不妙。

若是落坤真的一點也不好奇自己女兒孫子的消息怎麼辦？

林笙待在這裡的時間也有限，不可能一直和他拖著。

可是他的勝負欲正燃燒著熊熊烈火。

等到太陽完全消失，落坤把斗笠扔放在長凳便進了屋，然後將大門重重關上。

一天就這樣浪費掉，林笙抹了把臉，嘆著氣：「媽的⋯⋯」

他又繼續待一會，感覺今天是不可能再見到落坤之後才回吳瑞家。

林笙下公車時吳瑞趕緊衝上前大喊：「笙哥啊你還好嗎？」

他滿身疲憊抬了下頭，「回你家再說吧。」

吳瑞媽煮的晚餐真是林笙的救命稻草，相較昨晚，他今天足足嗑了三大碗公的白飯，已經不去想什麼客氣不客氣了。

人在又餓又疲憊的時候果然會卸下一切包袱，只為大快朵頤、飽餐一頓。

吳瑞媽見他這個模樣高興極了，又多炒兩大盤菜放上桌，「多吃一點，不夠阿姨再炒！」

「謝謝阿姨。」林笙低頭扒著飯，嘴巴都塞得鼓囊囊的。

吳瑞也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飢餓的林笙，突然意識到⋯⋯落坤是個非等閒之輩的狠角色啊！

隔日一早，林笙依舊準點門口報到，他這次裝備齊全，還跟吳瑞借了一台小型電風扇，應該不會這麼難熬了。

林笙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已經路過不知道幾台機車、小貨車和路人甲，時間都將近十點半，落坤還是沒出現，大門也依舊緊閉。

「太陽都曬屁股了⋯」林笙吹著小電風扇、看著大門皺起眉頭，「不會是做一休一吧。」

就算是這樣，好歹也要開個大門透透氣啊，悶在裡面幹嘛，烤肉啊。

林笙左邊晃到右邊，右邊又晃到左邊，連午餐都忘了吃，不停在院子門口來回踱步。

時間來到十二點，林笙把什麼私闖民宅和男朋友是律師這兩件事拋諸腦後，雙腳直接踏進三合院。

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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