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90 合歡

赤裸的少年仰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烏黑的髮絲在雪白的枕頭上傘狀散開，像花絲細長的黑色合歡花。

張輕玉能從這個角度看見自己抬高的、被高辛握住腕的腿。

床頭的百頁燈昏昏欲睡的黯黃燈光斜照過去，修長的腿腳呈柔潤的象牙色。

他用一種鑑賞物品的好奇目光看自己的腳：腳趾微微蜷縮併攏在一起，腳背隱約見到兩條分岔的淡色靜脈；原來小腿肚的弧度是這樣過渡到膝蓋，再銜接到飽滿緊實的大腿的。

即使有那麼醜的疤痕，也仍然覺得漂亮、會感到興奮嗎？所以高辛才會握住他的腳腕，細細地自腳背往上親吻。

頭皮發麻。

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那樣對待感覺很奇怪，所以張輕玉目光往上移，恍惚地盯著正上方貼了白色壁紙的天花板。

光滑的暗紋映了淺淺的光，像某種意義不明的暗語。

為甚麼會答應做這種無聊的嘗試呢？

大概是因為，讓一個將死之人求而不得的責任太沉重，我無法承擔吧。

他都那樣誠懇卑微地懺悔了，難道我還能說不嗎？

張輕玉舉起手臂，小臂壓在眼睛上，遮去所有的光，屏蔽畫面與所有身體的感官傳遞來的感覺。

眼前那一片漆黑令人安心。他沉溺其中，像浸在溫水裏，放任思緒溶解，緩慢地、散漫地流動。

想起五線譜上起起伏伏的音符、腳踩在鋼琴踏板上的感覺、弦樂共鳴的美麗和弦。

「原來你會彈琴啊？」

想起瀰漫著飯菜香味與談笑聲的課室、窗口挾來球場吆喝聲的微風，還有耳邊那熟悉的斯文輕語。

「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彈一首歌給我聽嗎？」

那是誰的聲音？

他努力地讓線條定格，色塊凝固。模糊的畫面慢慢變得清晰，能看清身旁的人穿著白雲一樣飄逸的校服裙，托著腮歪頭，如瀑的濃黑秀髮披散在肩後。

中午熾白的陽光打在她臉上，亮得無法看清眉眼。但張輕玉知道她有一雙秋水般的眼睛，且在專注地、溫柔地看著他。

張輕玉卻不敢去想她的名字。

窗外蟬在叫，風輕吹，她的一縷髮就柔順地揚起來，髮尾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張輕玉很不自在，抬手一拂，想讓這絲髮歸位。

和她的名字一樣，這不是他該碰觸的東西。

太乾淨了。

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弄掉這條髮絲。他嘗試了許多次，甚至試圖站起來，手腳卻像沒有關節的木偶的肢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你怎麼了？」

少女不解地詢問。

巨大的悲傷與挫敗感突然吞噬了張輕玉。他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著她臉上那刺目的光。

白光在擴大蔓延。

一朵一朵的白斑像春季勃發的花，一點一滴地吃掉她的耳朵、下巴，然後貪婪地腐蝕空間。

他無法阻止白光斑駁地吃掉課室的壁報板、後方那幾個女生的背脊、吃掉含著藍天的窗口，直到周圍僅剩耀目的純白。

甚麼都沒有了。

張輕玉無助地呆坐在純白的世界裏，試圖釐清自己到底在想甚麼。但悲傷像瘋狂膨脹的棉花，從胸口一直堆積，堵上喉嚨，讓他無法思考。

無法呼吸。呼吸、不、了、啊——

「輕輕，輕輕！」

急促的呼喚聲將他自虛幻時空裏拽出來，回到當下燈光昏黃的夜晚、床單柔軟的床上。

少年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高辛放大的臉映入眼簾，驚惶的神情搭上兩人赤身裸體的情景顯得滑稽，好像情色電影置入了恐怖劇的演員。

「......弄完了？」

他恍惚間問了出口，才發現暴露了自己走神的事實，懊惱不已，也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烏鴉叫。

可是高辛沒有流露一點不悅，拉過被子包住他赤裸的身體，肌肉緊實的臂膀隔著被子緊緊抱住他。

「不、不做了。」高辛像是心有餘悸，伏在他身上顫聲囑咐：「不要害怕，放鬆一點，慢慢呼吸......」

慢慢呼吸？

張輕玉遲了一拍才感知到自己的身體狀態確實有些不尋常。

喉嚨像被扼住，呼吸艱難；身上冷汗淋漓，床單濡濕的布料黏附背脊的皮膚；四肢肌肉繃緊到極致，一放鬆就酸軟地發顫。

他由衷地感到困惑：我這是怎麼了。

「上次明明好好的......不對，你也是這樣，但我以為只是太害羞，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高辛頭埋在他胸口，語無倫次地呢喃，驀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既然那麼不舒服，為甚麼不叫停？」

咦。原來還有這個選項嗎？

張輕玉露出茫然之色，微微發抖的手指抓緊被子邊緣。

原來是我自作自受，順帶陷他於不義，全都是我的錯嗎。

「對不——」

肩膀上的手指瞬間掐進肉裡。高辛面容扭曲地沖他大喝：「不要跟我道歉！」

震耳欲聾。張輕玉全身一抖，緊閉雙眼。眼睫的陰影間閃過微光，卻沒有眼淚流出來。

高辛看著他壓抑地在被子裏縮起來的樣子，懊悔不迭，手指猶豫地摸少年的眼尾，道歉卻說不出口。

他不敢道歉。

「能治好的。」高辛慢慢道。「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要！」少年尖叫著打斷他，被子下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劇烈顫抖：「不要！我寧可去死！」

高辛失語一陣，低沉地道：「輕輕，別說那樣的話。不治好，你往後遇上......情投意合的人怎麼辦。」

「不要跟我講以後！」張輕玉蜷縮成一團，頭埋在枕頭裡，雙手牢牢摀住耳朵，聲音帶了崩潰的哭腔：「這件事這麼噁心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做！拜託放過我......要上床你去找別人，小暄也好，小安也好，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

高辛徹底沉默了。

昏暗的臥室裏僅餘上氣不接下氣的泣聲。朦朧的燈光照著裹成一團、微微發抖的被子，柔軟的黑色髮絲凌亂地在蓬鬆的枕頭上散開。

涼風悄悄撩起窗簾，溜進室裏。高辛低咳兩聲，自床上起身下地，撿起散落的衣物，慢慢穿上衣褲，接著捧著張輕玉的衣服坐到床邊。

哭聲已經微不可聞，但比剛剛的歇斯底里更讓人心痛。

高辛想說：夜裏冷，輕輕穿上衣服吧。

但他張了張口，舌頭卻僵硬得說不出半個字，只能將衣服放在少年枕邊，然後安靜地坐在那裏。

高辛低頭看著雪丘似地隆起的被子，突然一陣荒謬的不安壓上心頭。

他害怕這輩子都失去了和這個人說話的能力，害怕每一次開口都會像剛才那樣中了石化咒似的口舌僵硬。

必須要證明自己能正常地說話，他才能安心。

可是說甚麼好呢。

思忖良久，搜索枯腸，少年坐在三角琴前傾情演奏的迷人丰采在腦海浮現，頓時靈光一閃。

「校慶音樂會，是哪一天舉行呢。」高辛輕柔地問。

其實他知道。何時，何地，指揮的名字，演出曲目名單，他全都看過。

被子裏的人沒有動靜。高辛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時，卻聽到乾啞的回答。

「七月十五日。」

簡潔的五個字讓高辛感到欣喜。正當他想接話時，就聽到被子窸窣地動了一下，彷彿前話未盡，立時屏息靜氣。

「求你不要去。」張輕玉的聲音悶在枕頭裏，死氣沉沉：「有你在，我就羞愧得......沒辦法彈琴。」

高辛坐在床邊，下陷的床褥承托住他身體重量。然而薄如輕紗的夜晚卻承受不住心臟沉甸甸的重量，撕裂，讓他的心墜落到不知盡頭的洞裏。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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