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91 出發

五六月的考試季匆匆地過去。收拾好堆滿客廳的習題與書本之後，張輕玉就一頭栽進了琴房。

叮、噠、噠，叮、噠、噠。

拍子機的金屬擺桿左右搖晃，打著規律的節奏，琴音流淌不熄。

高辛倚著琴房門框，安靜地觀望白色鋼琴前的演奏者直挺挺的背脊，目光流連一會，就被琴鍵上的手指吸引。

十根手指靈活舞動，動靜帶種神經質的美感，像蜘蛛邁著細長的腳，以圓熟的音符地編織精美的網，黏住聽者的心。

在優美的樂聲中恍神片刻後，高辛便逼自己轉身走到客廳。

明日就要表演，還是不要打擾他的好。

林姨在客廳角落裡支開了熨衣板，噴著熱氣的熨斗碾過白布，壓平白布底下的黑色西裝，西服長長的袖管在板邊垂落。

高辛打量一眼，在被林姨注意到以前收回視線，但腦海不由自主地想像著少年穿上那身黑色西服會是甚麼樣子。

袖子不會太長嗎，會不會蓋過手背，阻礙演奏？真的合身嗎？

在熨斗的呼哧聲中，高辛坐在皮革高背椅上，心不在焉地翻開雜誌。每一個字都在隱約的樂聲裏浮動，像水裏的泡泡。他索性闔上雜誌，丟到茶几上，閉上眼，長吐一口氣。

明天吧。明天就知道合不合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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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合身。

當張輕玉走出房間的瞬間，高辛正沒精打采地躺在沙發上假寐。

聽到房門打開，他睜眼，一隻手往上伸，手掌攀住沙發的脊樑將自己拉起來，目光落在張輕玉身上，然後再也移不開。

衣領上的校徽歪了。

高辛想開口提醒，喉結一動，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太合身了。

雪白的襯衣鈕扣扣到最上的一顆，外裹純黑西服。裁縫像是仔細量過手腳和身軀所有的弧度和厚薄一樣，每一處都剪裁得恰到好處。西服面料筆挺，凸顯得少年體態修長，卻並不掣肘活動。

其實怎麼可能不合身，之前拿到手的時候肯定已經試過了。

張輕玉雙臂抱著黑色封皮的琴譜，雙眼炯炯有神，臉上神采煥發，衣領上的金屬校徽閃閃發亮。

那為了校慶特別設計的校徽。高辛現在才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樣：流線型的校名英文字母巧妙地組成了125的字樣，正好呼應校慶一百二十五周年的數字。

高辛的注視似乎讓張輕玉感到不自在。他迴避高辛的視線，大步走到餐桌那邊，將琴譜塞到布袋裏。

「水瓶帶了嗎？」高辛問。

張輕玉伸手翻了一下袋子。

「帶了。」

高辛又問：「有帶額外的外套嗎？演奏廳後台那麼多人，冷氣應該開得很大。」

張輕玉一頓，似乎是知道答案，但並不想顯得不耐煩或者敷衍，所以低頭又翻了一次袋子。

「有。」

高辛沒有其他事項能吩咐，所以沉默，背脊往後靠在沙發上。

張輕玉到門口的鞋櫃取出皮鞋，蹲下，開始穿鞋。綁好鞋帶後他起身，卻霍然發現高辛站在他身後，頓時驚得一個趔趄，後背差點撞到鞋櫃上。

高辛及時抓住他的手肘攙扶，待人站穩就鬆開手，看了看他的衣領。

「校徽歪了。」

張輕玉忙扶正了校徽，侷促地道聲謝，過去抓起餐桌上的袋子，轉身時大門已經打開了。

「完了之後，回來和我吃晚餐慶祝......」高辛用腳尖頂住大門，捂住胸口咳嗽兩聲，話音低啞：「可以嗎？」

涼風自外頭的走廊洶湧地灌進來。張輕玉邁步往風的源頭走去，又回頭。

冰冷的白光自後方打來，溫暖的黃光從客廳溢出。少年佇立於冷暖光的交界處，髮絲微微搖曳，秀氣的眉眼浮著難以明言的神情，冷似疏離，又暖似溫柔。

「好。」張輕玉輕聲說，然後轉身離去。

高辛目送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電梯門之間，才關上大門。手掌觸碰到金屬把手時，才察覺出了滿手的汗。

有那麼兩、三個，不，八九十個瞬間，他很想要違背承諾。

因為一想到演奏廳裏上千個人能夠親眼看著他穿著這身黑色西服在聚光燈下演奏的美麗模樣，自己卻無緣目睹，他就很嫉妒。

嫉妒得要發狂。

明明。

明明將這顆鑽石從殘舊孤兒院裏挖掘出來的人是我。

沒有我，他就不會站在那個台上、不會觸碰到那座三角琴、不能彈奏出那樣攝人心魄的琴音——明明，明明，他該屬於我——！

撕裂心肺的劇痛粗暴地打斷思緒。高辛無力地握住門把，彎著腰，咳得喉嚨發甜，眼前發黑。

他忍了忍，將血嚥下去。

承諾了不會去，就不該去。

該去服藥，躺下睡覺，眯幾個小時。算上台前幕後合照的時間，張輕玉應該會九點四十五分左右到家。

高辛有條不紊地盤算：在八點左右開始準備食材，應該趕得及在他回家前煮好。

冰箱裏的羊架和雞翅已經醃好，菜心可以待會再洗。義大利麵的番茄醬要先處理，把番茄切好煮一煮......

他回過神來時，應該要走進臥室的腳走向了大門，應該要拿起藥袋握的手住了大門的門把。身上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黑色大衣，灰色長褲。

是可以進入演奏廳觀眾席的低調衣著。

不該去、不可去、不能去、不要去。

但是手指還是扣住門把，收緊，手腕下壓，鎖舌發出輕響，大門再次打開。寒風撲到臉上、湧入鼻腔，冷得像來自世界盡頭的深淵的嘆息。

高辛攏緊衣襟，低頭走進那片白茫茫的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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