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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ISSUE #97

Author:

魚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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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落井

ISSUE #97

92 獻花

因為在花店挑花耽誤太久，高辛抵達演奏廳的時候，音樂會已經進行到下半場了。

不，或者該說，是為了耽誤時間，給自己返家的機會，才買花買得這麼久的。

但他終究還是到了這裏。

「是這裏了。」領路的工作人員悄聲說，向前方的走道伸手示意。

高辛禮貌地一頷首，腳跟一轉，黑色皮鞋踏上深紫的絨毯，遺下顏色稍淺的壓印。

走道很長，燈光黯淡得像下一刻就會熄滅。幽暗中，悠揚的弦樂在走道裏迴盪，往裏走得越深，越是響亮。臂彎裏的花束包裝紙發出的細微窸窣聲很快就被音樂蓋過，完全聽不見了。

拐一個彎，幽暗的走道盡頭是亮光，優美樂聲自光源那頭傳來，縈繞在高辛身周。

他陷入一種做夢似的恍惚，抬腳踏過柔軟的絨毯，走進光明之中。

嘹亮的樂聲如海潮般磅薄地湧過來，舞台散發的亮光猶如天國的金色酒漿般浸沒他。醺醉感直滲到骨髓深處，甜美得叫每一根骨頭顫栗。

高辛的視線越過昏暗的觀眾席，落在舞台上。

在亮堂堂的燈光下，每一根銅管樂器都熠熠生輝，提琴的弓整齊地起落。每一個樂器彷彿是巨大樂器的不同部件，和諧協作，奏出動人心弦的聲音。

而最奪目的部件，是舞台前方的黑亮三角鋼琴。

高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坐在鋼琴前的少年。

在一眾身穿雪白校服的樂團成員間，一身漆黑西服的張輕玉宛若白鳥群中的黑天鵝，領口上的徽章閃爍如星，展開手臂彈奏的姿態優雅且莊嚴。

雖然從這個距離看不清手指的動作，但無論是那十根骨肉勻稱的手指指腹壓在黑白琴鍵上的模樣、還是手腕舞動的優美動線，高辛早就瞭然於心。

提琴們拉奏出柔美的和弦，如天鵝絨映襯鑽石般，襯托清透如水晶的琴音。浪漫瑰麗的旋律如白日夢般引人沉醉，令人彷彿置身於無邊無際的粉紅花海中，忘記一切憂患。

然而，鋼琴突然敲出兩聲沉重的低音，如陰鬱的喪鐘般敲破了綺麗的幻夢。

噹——噹——

萬籟俱寂，唯鋼琴低沉的低音在偌大的演奏廳裏嗡鳴，猶如黑夜降臨前的不祥預告，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靜氣。

來了。高辛一凜，手臂圈緊了花束。便是花束底部有水滴滴落鞋面上，他也沒有發覺。

下一小節是最難彈的小節。張輕玉練了很多很多遍，曾因挫敗感情緒失控，撕破寫了密密麻麻筆記的琴譜副本，那副崩潰的樣子仍歷歷在目。

千萬，千萬要順利——

琴音一轉，大調忽然換成小調，旋律變得陰暗詭譎，彷彿萬千蝙蝠自洞穴中振翅飛出，灰黑的翅膀遮蔽天空，令人毛骨悚然。

座椅一陣吱嘎作響，部分觀眾不安地轉換坐姿。高辛卻是鬆了一口氣，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坐在通道門口附近的一個女人似乎注意到他，奇怪地瞥他懷裡的花束一眼，又扭過頭去盯著舞台。

高辛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這裏站得有些久，引人注目。他本欲抬腳走向自己的位置，下一刻念頭電轉，立時煞步。

購票時他刻意買了最好的位置，座位在第三行。是能看清彈琴的人，彈琴的人也能看到他的好位置。

他背上冒了冷汗，低頭看懷裡的花：橙色滿天星簇擁著香檳玫瑰，不算最招搖，卻也惹眼。買的時候並沒有考慮那麼多，只是認為輕輕今夜該收到花而已。

如果委託工作人員獻花，偷偷繞到後方的空座上，或者也是可行的。

或者，也是，可以的吧？

琴音暫歇，交響樂團接棒，接續詭秘的旋律。

高辛再次抬眼遙望。

張輕玉雙手放在大腿上，頭側向觀眾席的方向，目光似乎掃了過來。

高辛心中一駭，雙腳頓時疾步後退，躲到通道的門後。背脊靠著冰冷的牆壁，心臟怦怦地跳，腦海裏響起那句死氣沉沉的話。

有你在，我就羞愧得無法彈琴。

心臟焦躁地撞擊肋骨，心跳聲衝撞耳膜，大得幾乎完全蓋過音樂。

高辛再也無法待在那裏。他轉身，匆匆沿著來路折返，幾乎是落荒而逃，身影消失在陰暗的走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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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通告上寫了音樂會結束後，學生們會在一樓大堂集合。於是高辛在三樓乏善可陳的展廳逛了好一會，在演出結束的十分鐘前來到一樓等候。

大堂的裝潢是白色牆壁與深藍地磚，即使有六根巨大的圓柱形樑柱，空間仍顯得十分寬敞。天花板挂著三條與校慶有關的巨大橫幅，全都色彩繽紛，印有那個設計特殊的校徽。

高辛倚靠著其中一根樑柱，眺望連接一樓與大堂的旋轉樓梯。

想是台前幕後的合照時間長了些，他等了近三十分鐘，才看見陸續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沿著樓梯下樓。

大堂漸漸變得熱鬧，少年少女吱吱喳喳談笑，家長拉著孩子噓寒問暖，四處洋溢著美滿快樂的氛圍。

高辛想像著張輕玉收到花的樣子。他會和在場的大家一樣，露出開懷的笑容吧？

此時旋轉樓梯人頭湧湧。但張輕玉的黑色西裝還是太容易辨認。高辛一眼就看見他開始從樓梯頂端下來，將花束藏到身後，邁步走向樓梯口。

心臟又開始不聽話地怦怦亂跳。他深呼吸，開始斟酌不露破綻的恭喜說辭。

一身黑色西服的少年終於走下樓梯。在高辛想迎上前的那一刻，旁邊突然爆發出一陣興奮的大叫聲。

幾個穿著白色校服、頭綁深藍緞帶的女孩子魯莽地衝開人群，奔向張輕玉。為首的短髮少女捧著一束鮮紅的玫瑰，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懷裏。

接著，一眾同學異口同聲地賀喜，朝氣蓬勃的吼聲幾乎震破天花板，周圍的家長和學生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高辛也捂住了耳朵，但還是聽得很清楚。

「恭喜輕玉演出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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