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89 取悅

彭。

枕頭撞在鼻樑上，頭隨著衝擊力一歪，鼻腔內頓時一陣酸澀。

要流鼻血了嗎？好暈，好暈。

張輕玉試圖站穩，左腿笨拙地絆右腳，咚一聲跌坐在地。

像被旋轉的酒瓶裏的一顆櫻桃，他茫然地浮沉，周遭糅合昏黃燈光的夜晚像酒液般圍繞他流動。

「出去！」

這兇惡的要求真是強人所難，頭暈轉向間實在無法辨認門口在哪個方向。但他又不想讓高辛更加生氣，便慢慢站起來，隨便找個方向走了兩步，肩膀就撞到牆壁。

張輕玉悶哼一聲。

這一撞透支了所有移動的意志。他乾脆放棄，背脊靠著牆壁默默歇息。

眩暈漸漸消退，畫面不再流動時，他終於看清高辛的樣子。

頭髮散亂的大人像暴怒的蛇，雙腿盤在床上，上半身繃直，胸口急劇起伏，手裏仍緊緊抓著枕頭。

只是氣急敗壞的樣子透出被病痛折磨的虛弱，憤怒不復從前的雷霆萬鈞，更像虛張聲勢。

莫名地......可憐。

鼻腔黏膜傳來一陣癢意，然後有液體流淌下來。張輕玉隨意用手背抹了抹，瞥一眼染紅了的皮膚紋路，再捏住鼻子止血。

高辛的視線黏在他染了血的手背上，失控的怒火像被這稀薄的血液澆熄，眼裏灼人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他長吐一口氣，鬆開手裏的枕頭，頹然躺倒在床上，翻過身背向張輕玉，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動作有些狼狽，竟是有幾分鴕鳥躲進沙裏的味道。

莫名其妙。這是小孩子發完脾氣無法面對的樣子嗎？

張輕玉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他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枕頭，拍掉沾上的灰塵，然後舉起枕頭報仇，不輕不重地打了被子裏的人一下。

高辛挨了那一下，一動也不動。

「好痛。」張輕玉投訴道。「你打我。」

隆起的被子不動如山，只是被子末端沒能遮住的腳跟縮了縮。

張輕玉低著頭，輕聲道：

「你明明答應了再也不會打我的。」

被子窸窣蠕動一下，沉寂良久，側邊才打開個口子。

一截手臂像被削去刺的玫瑰莖枝，緩慢地、孤峭地伸來，五根手指鬆鬆地張開，似乎希望被握住。

張輕玉遲疑片刻，伸出手，扣住那手掌指間所有的縫隙，又順著牽扯的力量坐到床邊。

被子驀然張開大口，像貪吃的怪獸一樣吞下他。

張輕玉被捲到黑暗的胃袋裏，有手臂纏繞他的背脊，像海蛇盤住獵物。他畏懼這種被箝制的狀態，奮力掙扎著要逃脫。

環住他的手臂收緊，動作很強勢，口吻卻軟得近乎央求。

「別動。」

張輕玉狠不下心拒絕，於是壓下心底閃動的焦慮不安，默許高辛像一張溫暖的毯子一樣牢牢裹住他。被子底下，他們肢體交纏，頭髮混亂地交織在一起。

這種擁抱到底算甚麼呢，情侶或家人都不會這樣吧？在溫情和慾望之間的臨界點，再濃烈一點就失衡，卻險險地止在那一條線上。

「......對不起。」高辛的臉貼在他頸邊，低聲道：「我只是不甘心。」

磁性的嗓音低沉得讓張輕玉耳朵微微發麻。他心中警鈴大作，緊張地扭動身體想拉開距離，卻被牢牢纏住，無法動彈。

「我實在無法忍耐。」高辛親暱地撫摸他的後腦杓，手指插進烏黑的髮絲間，溫柔地梳弄。

「你一碰我，我就忍不住想像現在這樣抱住你，吻你，從頭到腳地......吃掉你。」

手指穿過鬢邊的髮，劃到張輕玉的額頭，癡迷地沿著鼻樑滑到嘴唇。

「可是你說你不喜歡，甚至覺得痛苦到快瘋了。我何嘗不是......也快瘋了。」

微小的電花沿著張輕玉尾椎竄上背脊，酥酥麻麻，像情慾，也像獵物被獵食者碰觸的原始恐懼。

有幾個瞬間，那根手指好像會似以前那樣強硬地將插進唇齒之間，狎玩舌頭，於是張輕玉下意識咬緊牙關抗拒。

可是沒有。

那指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嘴唇的形狀，克制地、隱忍地苦戀著他的唇，良久才撤去。

「我想了很久。」

說完這句之後，高辛長嘆一聲，抱住他欲言又止。

暗無天日的被窩沉入一段靜默。

被子之下悶熱得讓人窒息。剛才那曖昧的纏綿已經使張輕玉頭暈目眩，無力去猜他難以啟齒的事是甚麼。

只是昏昏沉沉地等。

「輕輕，」高辛摩挲他的臉，慎重地開口，每一個字比棉花更輕、更軟。

「是不是我那次......傷得你太狠了，留下了陰影，所以你才那麼抗拒？」

那次？哪次？

張輕玉熱得頭昏腦脹，無法思考，抬起手臂要撥開被子。

高辛察覺他的動靜，似乎誤解了他想掙脫，翻過身，手肘撐在兩邊，拱樑似的困住身下的少年。

被子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到兩人腰畔，清涼空氣伴隨柔和的燈光流過來。

渾身的汗水頓時一寒。張輕玉打了個哆嗦，目光穿透男人凌亂垂落的髮絲，看到那雙沉積了濃烈感情的眼睛。

那麼多的愛、慾和痛混和成一團，像不堪負荷的積雨雲，下一秒就要暴烈地傾瀉。

電光火石間，張輕玉突然明白了高辛在說甚麼。

是那個他像狗一樣被鎖起來、像玩具一樣被肆意褻玩的夜晚。

記憶鮮明地閃現，如同洪水一樣不可抵抗。

像有魚鉤潛到心湖底部，鉤住甚麼，然後，驟不及防拖起一大串互相勾纏牽拖的骯髒垃圾。

身心被拽入那漆黑的夜晚，所有事情壓縮在幾秒裏重演一次，濃縮的恐怖、濃縮的噁心、濃縮的髒污。

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所以也沒有那麼難以承受。只是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高辛的臉，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甚麼樣子，才會讓這個人露出那樣痛悔的表情。

「噓，不怕了，別怕。」

高辛繃緊的聲線浸了兩分淚意，俯身摟住他，虔誠地懺悔：「我永遠不會再那樣對你，不會了，不要怕......對不起......」

他低頭，看起像要吻過來。張輕玉緊緊閉眼，全身繃緊。但高辛只是與他額頭相抵，雙手珍重地捧住他的臉，微微發顫的拇指摩挲柔軟的臉頰。

「我不希望你這樣記住我，不希望你以後想起這件事只覺得恐怖......輕輕，給我一個機會彌補。」

少年的眼睫毛一顫，慢慢揚起，眼瞳裏清晰地映著高辛深情到絕望的眉眼和開合的嘴唇。

「讓我取悅你，好好地愛你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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