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88 襲擊

音樂會綵排的時間過得飛快，三個小時彷彿一眨眼就過去了。

到指揮宣布解散之時，校門外的天空已經染了夜晚的暗沉顏色，本來被曬得發燙的空氣也涼快起來。

張輕玉揮別樂團的同學，鑽上車子。在微微的顛簸中，他放鬆身體癱坐在後座，不知不覺就靠著車窗睡著了。

到了家他仍覺困倦。只是林姨已經煮好飯了，他就打消先去睡的念頭，坐在餐桌前。

恍惚地看著飯菜一道道被端上桌面時，管弦樂團奏鳴的聲音在腦中轟然回放，手指不由自主地敲著三連音的節奏，指甲撞在玻璃上。

噠噠噠、噠噠噠。

「今天是第一次和樂團排練吧。」

高辛在他對面落座，伸出筷子，穩健地夾了一塊魚肉遞過來。

張輕玉停下敲打的動作，「嗯」了聲，把自己的碗推出去，讓魚肉降落到自己碗裏。

「練得怎樣了？」

燈光泛黃的客廳裏，菜餚香氣挑逗著轆轆的飢腸，閒話家常的語氣挑引起分享的慾望。

「錢指揮很嚴厲呢。」張輕玉很餓，匆匆扒了兩口飯，一邊咀嚼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話：「同樣的錯誤犯第二次會被罵，而且他對男生特別兇。聽說是因為他有個不孝子的緣故......」

高辛輕笑一聲，提醒道：「吃完再講，別噎著了。」然後伸筷夾他愛吃的手撕雞肉，沾了麻油醬，放到他碗裡。

少年突然想起一件趣事，滿心傾訴的慾望，頓時精神抖擻，囫圇吞下嘴裏的食物。

「今天拉小提琴的同學鬧了好大的烏龍。她拉得太投入，琴弓竟然飛出去了！」

說罷那女孩手忙腳亂跑出去撿弓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張輕玉自己便忍不住笑了出聲。笑完就更餓了，張輕玉大快朵頤，專心吃了好一陣，才注意到高辛停了筷。

他頓時一愣，視線投到飯桌對面。

濃黑眉峰之下，深邃的眼睛正凝望著張輕玉，往日迫人的鋒芒收斂了，溫柔得近乎悲戚的眼神籠罩著他，像落日瀕臨熄滅的餘暉。

這種注視讓張輕玉很不自在，筷子不慎敲在碗邊上，清脆地「叮」了一聲：「怎麼......這樣看著我。」他迴避高辛的眼睛，伸出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飯菜：「你不餓麼？」

高辛看了他片刻，笑了笑，終於抬筷。

「好久沒見你這樣笑了。」

張輕玉不知該如何接話，便默默地吃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高辛鬢角幾線若隱若現的銀。

他移開目光，看著燈光下熱氣裊裊的飯菜，舉起筷子想替高辛夾菜，視線巡梭一圈，卻發現自己並不清楚高辛愛吃甚麼。

他茫然地放下筷子，些微的恐慌在心底捲動。

兩人都不說話，唯餘碗碟鏗鏘的喋喋低語在客廳迴盪。

高辛安靜地進食，持筷的手勢很標準，只夾青菜，吃的速度很慢。他垂著眼眸，適才流露的柔情消失無蹤，現在不苟言笑地端坐的模樣有種入定者六親不認、平靜無波的冷漠。

只是張輕玉莫名地從這種姿態看出一絲端倪。

「你......不舒服嗎？」

聽到這句話，高辛眉心一動，抬眼看著一臉擔憂的少年，搖頭，還沒能說話，就咳了起來。

高辛忍耐著，上半身前傾，左手捂著嘴，右手肘壓在餐桌上，肩膀繃緊。他手裏的瓷碗砸在餐桌上，發出重重的一聲，然後被手臂撞下桌子。

瓷碗清脆地碎裂，飯粒青菜淒慘地塗在地面。

一開始只是悶在喉頭的小咳，到後來咳得越發的撕心裂肺。在張輕玉驚恐的注視中，高辛在掌心咳出一口鮮血。

濃稠的血液溢出指縫。

「別動。」高辛喘息著止住張輕玉起身的動作，嫌惡地看著手上的血，「你吃飯，我收拾就好。」

張輕玉呆呆地拿著筷子，看著高辛去洗了手，拿著抹布麻利地清理地面上的狼藉、用報紙包起碎瓷片，然後再次在餐桌邊坐下。

「是不是明天復診？」張輕玉小心翼翼地問。

高辛閉上眼，懨懨地以手支著額頭，以鼻音應了一聲。坐了一陣，他按著桌面站了起來，疲憊地到道：「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別太晚睡。」

「我、我明天陪你去復診。」張輕玉急忙過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肘要扶他。高辛掙脫他的手，後退一步，平靜地看著他。

「你要上學。」

張輕玉緩緩收回手。

「我可以請假。」

高辛凝望他片刻，撇過臉，強硬地拒絕：「不行。」

他一頓，踏一步轉過身，背向張輕玉時，口吻又變得溫柔。

「聽話。上學最重要。」

這先剛後柔的語調令張輕玉眩暈，心像陀螺一樣嗡嗡地原地轉動。雙腳僵立，到高辛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消失也沒有邁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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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多，張輕玉關上琴房的燈，踏上漆黑的走廊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在高辛房門前。

門縫下亮著一線朦朦的光。

張輕玉駐足良久，伸手握住門柄，心底一悸，有種逾越界線的不安，猶豫了。

夜晚冰涼的空氣圍攏過來，穿透身上單薄的棉T恤，寒意細細地咬上皮膚。少年打個寒顫，還是小心地推開了門。

只是看一眼，他對自己說。

臥室內，大床邊上的床頭燈亮著，百頁燈罩透出的柔和燈光在平鋪的被子上暈開。高辛在床的一側坐著，背脊墊了枕頭靠著床頭板，頭低垂，似乎是睡著了。

張輕玉躡手躡腳靠近床邊，安靜地看著他。那張輪廓深邃的面容氣色不好，臉頰微微凹陷。

記得從前他穿這件墨藍色上衣，似乎是很合身的，沒那麼寬鬆。皮膚看上去雖然蒼白，卻沒有到這種透著病態灰白的地步。

他頭低垂著、雙眼闔上，衣服恰好寬鬆得幾乎看不出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張輕玉心底生出不安，慢慢伸手去探他鼻息，感受到有呼吸撲到皮膚上才放下心來。

正準備縮手的時候，高辛卻是眼皮一抬，漆黑的眼定定看著他，驟然扣住他的手腕。

少年驚得發出一聲輕叫，然後覺得很是丟臉，臉上微燒，站在原地，任高辛握住自己的手。

「怎麼還不去睡覺。」高辛疲憊得咬字都有點吃力：「已經很晚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張輕玉說完，心裏有些發慌。

不該這樣說的。

深夜來訪，再加上這種語言，以他們那樣奇怪的關係來看，像一種訊號。

高辛卻沒有如他所想那樣，將這句話理解為越線的邀請，僅僅是閉上了眼睛。

「你回去房間睡吧。」

高辛輕聲說，拇指輕輕掃過張輕玉的掌心，慢慢鬆開他。

大人雙眼閉上的樣子很平靜。但或許是燈光昏昧，或許是深夜冷寂，張輕玉能看出某種脆弱的情緒在他眉眼間浮動，心臟一揪。

是因為生病難受嗎？是不是發燒了？

張輕玉躊躇片刻，抬手去摸高辛的額頭。

在皮膚相觸的一剎，高辛像被燒到，驀然粗暴地揮開他。

張輕玉始料不及，一個踉蹌，手臂撞到旁邊床頭燈的燈罩上，百頁燈罩搖晃一下，歪歪斜斜地掛在燈上。

高辛也似乎也吃了一驚，挺直背脊，睜開眼盯著按著床頭櫃險些摔倒的張輕玉。他臉上掠過晦暗不明的神色，又恢復成那種無心無情的淡漠模樣，背脊再次往後靠到枕頭上。

「別碰我。」他說。

張輕玉手肘壓著床頭櫃借力站直，伸手扶正燈罩，侷促地踮了踮腳，才問：「你發燒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拿藥？」

高辛沒有回答，只是懨懨地側過臉，半張臉落入陰影裏。

張輕玉邁出兩步靠近床邊，停在不會侵犯個人空間，又能體現關懷的距離，身形剛好完全擋住照到高辛臉上的光。

「是不是......很難受？」

這句溫柔的問候似乎是比適才的觸碰更嚴重的冒犯。坐在床上的大人掄起旁邊的枕頭，狠狠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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