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鞋尖踏出門檻的一瞬間,瑪格麗娜彷彿可以看見原本破舊的皮鞋變成耀眼的絲絨高跟鞋,她想起那個錦衣玉食、沒有戰爭、還沒有家破人亡的日子,那時她有屬於自己的房間,種滿鮮花的花園,以及深愛的伴侶。曾經她自認為不是個愛慕虛榮的貴族,覺得就算下嫁給平民放棄原本的生活,能夠和所愛之人度過一生,這些遠遠比虛空的金錢更重要。
可如今那張臉再度出現在面前,隱藏在繃帶之下的面孔是令她陌生的眼神,她所愛的是最一開始的菲洛拉,還是真實的埃達斯?打從兩年多前那場邂逅,她就該明白這是場陷阱,可即便如此她們都沒能抵抗住誘惑,萬一她們能堅持呢?萬一這不是陷阱呢?
「我曾經愛過你,」站在門口的瑪格麗娜咬緊牙關吐出聲音,極力想忍住哽咽和快要溢出的淚水。「我真的盡力了,埃達斯,但結果卻不是我想要的,我們當初就不該相遇,我也不該對你付出所有。」
她看見對方錯愕又受傷的神情,也看見那扭曲猙獰的哭臉,又或許這都是她的幻想,空地上的那個身影在風中搖晃,她不能心軟,但在發現埃達斯左眼滴落的眼淚時,她才發現自己原本模糊的視線恢復清晰,滾燙的水痕沿著雙頰流淌到下巴。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我怕你恨我,怕你過得不好,怕我所害怕的......都已經發生了。」埃達斯嘴角顫抖,伸出手想觸碰她。
「不要過來,」她出聲遏止,腦海裡閃過一幅幅她們在一起的畫面,原本燃起的怒火很快又熄滅,只剩零星的火苗和光點。「不要碰我,也不要靠近我。」
「求求你,我不是自願做這些事情的,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受了多少苦難,但是現在結束了,我們能夠重新開始,就算最後你依舊不願意原諒我,那也請讓我補償你。」埃達斯跪在地上抓著女孩的裙襬,這下瑪格麗娜才看清對方露在繃帶外的皮膚,有那麼一秒鐘,她動搖了,這些傷痕底下是多少想像不到的故事,多少個她思念她的夜晚,其實對方正在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中奮鬥。
「不,麗娜,我會解決一切,我會救你出來,你要的都可以給你,我能重建你家,你不想回家嗎?我還能......」
然而很快這念頭就被母親在一群殺手腳下斷氣的回憶斬斷,瑪格麗娜所眷戀的不過是曾經那段美好的記憶,現在跪在地上的人正是加害自己國家和家人的共犯,她沒資格替大家做決定,更無法對這場悲劇釋懷。
「家?」女孩打斷她的話,臉龐氣到發紅。「家?沒有家人的地方,還能叫作家嗎?你不是最了解嗎,一個人躲在無人願意回來的房子,每天看著相片幻想會有人來愛你,期望得到家人的關愛,結果到頭來,把你養大的是兩個毫無血緣的陌生人,過著這樣的人生,你覺得你懂什麼是愛嗎?愛我,你不配。愛就是要讓對方一無所有,然後變得跟自己一樣可憐?那你還不如去找個跟你同樣卑賤的下等人結婚,靠著搶來的東西過完你那不值一文的人生好了。」
這些話顯人震懾住還想掙扎的埃達斯,她沉默了好久,久到瑪格麗娜以為她放棄了,因此她踢開對方,撕掉被弄皺的裙襬,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嗎?」埃達斯突然開口,低著頭盯著地板。「還是這是你了解我之後的想法,我配不上你。」
瑪格麗娜深吸一口氣,手緊緊捏住衣服。「是,我就是那麼現實,早知道我還不如嫁給加文,在他們家族當個金絲雀,至少比跟著你受這些苦好。」
「如果這就是你要的,那我知道了。」她緩緩爬起身,整理好凌亂的服儀,站在原地望著女孩;瑪格麗娜看不見她現在的樣子,也不敢轉身,她怕自己露餡,怕給埃達斯希望。
「我不需要你給的東西,倒不如把我也殺了比較快。」
「如果到時候你還是這樣覺得,就把我命也拿去吧。」那是如釋重負的嘆息,甚至有些妥協。「你要我的命還是身分,都行。」
「我都不要。」
「午安,瑪格麗娜小姐。」話音落下,埃達斯托起叮噹隨之消失,只剩瑪格麗娜呆愣在門口;反應過來的她猛地回頭,卻只看見幾縷被踩踏過的草珠,還有被遺留下的一袋錢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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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烏納斯莊園的埃達斯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低頭望著不斷流出的鼻血發楞,在鼻血流乾之前她會不會因為器官衰敗而死呢?會有人發現她的屍體嗎?會有人替她收屍下葬嗎?會有人這麼好心嗎?
甚麼時候她開始胡思亂想這些東西的,幻想自己被病痛折磨到不成人樣痛苦的死去,一個人躺在房間直到身體變得冰冷,過了好久才被人發現,而她的靈魂就這樣看著自己慢慢腐爛,一想到這埃達斯就忍不住後怕,馬上停止神遊。
止住血後她洗了個澡換上較為正式的衣服,今晚人莊久違的要舉辦聖血式,埃達斯做為大首領之前的下屬也必須意思一下出席到場;她戴上面具,俯身逗弄下叮噹就出發了。
經過人莊這幾天的整頓和重建,城堡附近的城鎮已經恢復正常,難民營很快就可以放走一部分人了,至於城堡是否開放,除了大首領沒人知道。
在一片黑暗中還燈火通明的城堡顯得如此繁榮,埃達斯在山坡下的入口就已經感受到那股氣氛,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一想到待會能看見熟人,低落的心情似乎好轉了些。
「娜塔莉亞。」才剛踏進主殿大廳,女人的身影印入眼簾,腳邊兩個孩子一看見埃達斯立刻興奮地撲向她。「好久不見,小傢伙們。」
「你去哪了,我這幾天都沒看到你。」埃達斯逗弄羅亞和艾莉之餘抽空問道,然而對方眼底閃過的那一絲恐懼恰好被她捕捉到,這讓她不免覺得詫異。
「我在修那邊幫忙,畢竟以撒最近都在其他地方奔波。」她眨了眨墨綠色的眼睛,嘴角揚起笑容打量著埃達斯。「幾週不見,你變得越來越難看了。」
「少嘲笑我了,誰不是。」她笑了幾聲,下意識撫摸臉上的面具。
望著如往昔一樣艷麗性感的娜塔莉亞,她實在很難相信對方居然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可是一切都結束了,還有什麼需要擔心?
「其他人都在裡面了,你進去找他們吧。」娜塔莉亞朝後方努努下巴,一隻手把玩髮尾。「我等以撒就不跟你一起了。」
道別後她進到內場,果然赫曼和史考特在聊天,她在桌邊拿了杯飲料走到外頭的走廊,漆黑的天空看不見星星,卻能看見來自遠方房子的燈火。
家嗎?她喝下香檳,舌腔還殘留著血腥味順著飲料一同滑進喉嚨。何時能回家呢?
「埃達斯。」一聲叫喚讓她回頭,奧格溫就站在圍欄旁。
「你居然來了?」她有些意外,隨後邀請對方棧道屋簷下。
「以撒說今晚如果通過聖火式的考驗就讓我加入,畢竟......我的朋友們還得依靠我。」男孩低下頭,罪惡使他頭昏腦脹。「只是這樣就背棄之前的誓言了,或許克洛依女神也不會再視我為祂的子民了。」
「別這樣說,現在這個局勢,還是先讓自己強大比較重要。」埃達斯不以為意安慰道,露出微笑要對方安心。「今天要決議大戰後的酬勞分配,讓你看看我們這裡有多麼險惡。」
「這種事情別說人莊,連軍營都是如此,長官們的鬥爭可不比你們恐怖。」奧格溫苦笑,輕輕嘆了口氣。「就交給首領們去廝殺吧,我沒那些精力去搶我不需要的東西。」
「也是。」
凌晨兩點五十二分,聖火式落幕,大家分批跟著首領一起回去,這次不是單單介紹新成員和決定酬勞配給,修還宣布了重大的消息,要各莊園恢復接單,至於重建工程則會由工人完成。這就意味著,人莊的資金見底了,不得不派出殺手幫忙。
在其他人眼裡這可能是不怎麼好的消息,但對於埃達斯來說卻是求之不得,只要她像以前一樣夠勤奮,那麼離她所計畫的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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