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四十八章深夜談話

「我們這樣離開，他們不會有事吧？」苗筮軒裹緊了身上的外套，眼睛雖直視著前方，但眼角餘光都在注意身邊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她穿這樣夠不夠暖和。

「沒事的，我們離開前我動過手腳了。」

心裡裝著別的事，腦筋暫時無法思考的彌殊玥也沒發現自己說的話略為有些怪異。

「小姐，我們到了。」

齊叔的聲音拉回了心猿意馬的兩人，怔然的思緒被打破，彌殊玥跟個小動物似的，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去瞧苗筮軒，何奈他有意要冷著，也不說話，抬個手讓她做自己想做的。

這小姑娘，不給點教訓之後下到墓穴，說不定一不留神人就跑了個沒影。

如同一顆洩了氣的氣球，彌殊玥後悔起自己十分鐘前為什麼要跑出來。

果然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那時候就應該聽齊叔的，直接回去睡覺。

不知道彌殊玥心裡的小九九，苗筮軒在手電筒的輔助下觀察了下附近環境。

眼前是個深約三米的壑溝。

這一路都是由齊叔帶路，身為鬼魂，祂靠著感知就能找到彌殊玥想去的地方，這雖然方便了兩位活人吵架，但也造成了那兩人對於眼下環境的不熟悉。

出於職業習慣，苗筮軒腦中描繪了一個大概的地圖，但要像齊叔帶路這麼順暢，還不太可能。

兩人佇足在壑溝的邊上，腳尖就踩在最危險的那條線上，苗筮軒打著手電筒往下望，那一秒，他好像有點理解為什麼彌殊玥要走這一遭了。

那壑溝裡鋪滿了一副副完整的森森白骨，每一具都呈顯嬰兒蜷縮在母體的姿勢，骨骼完好無缺，生前應該沒有遭受重大的傷害，這樣看去，好似這些人都是自願爬下去，在這野林深處長眠。

除了人骨，壑溝的正中間，有一座瑪尼堆。

在藏語中又稱之為朵幫，就是海邊河邊常見到有人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堆疊起來的石塔。

而眼下這堆，由下到上總共六塊石頭，體積大小循序縮小，最下面那塊估計有二十公斤。

「這石堆…」

「是陣眼，它會散發出一種特殊的磁場，把進入到一定範圍的人吸引到這裡來，然後將人強制關機。」彌殊玥遠遠看著，良好的視力讓她在這種距離之下也能將細節盡收眼底。

「強制關機是指死亡嗎？」

「不是，是深度昏迷。」

在昏迷的情況下，活活餓死、渴死或是失溫而亡。

這就是餓鬼林傳說的由來。

「所以這個陣法設立在這裡的目的是？」苗筮軒問道。

「我想，是要保護那件被埋葬在這片土地下的東西吧。」說話間，肺中的空氣隨著字字句句一點一滴的排出，彌殊玥不動聲色地看著遠遠躲在樹幹後頭觀察他們的小精靈。

再往下走就越來越接近青銅鼎被挖掘出土的地方，這個陣法設立在這裡，就是在阻止會有人繼續往深處前進。

那些小精靈是瑪尼堆的守護者，兩者為同生共死的關係。

一旦苗筮軒和彌殊玥出現一點要將瑪尼推摧毀的舉動，這些小精靈也絕對不會善罷干休的。

「不去將它破壞嗎？」對於三巫家的家族機密，苗筮軒從來不會去過問，能說的，彌殊玥會主動說，剩下的，他也規範自己要保持基本的尊重。

但看著這種引誘人踏入死亡的陷阱，他真的很難拍拍屁股轉身就走。

「不啊。」

出乎他預期的，彌殊玥回絕搧得他措手不及。

一句“為什麼”都沒脫口而出，就又聽見彌殊玥說了下去。

「苗大哥有想過什麼東西需要一只怨氣極深的厲鬼還有乘載了許多力量的青銅鼎來鎮壓嗎？」

移開投擲在小精靈身上的視線，彌殊玥就說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苗筮軒立即茅塞頓開。

被鎮壓的那樣東西，比青銅鼎還有青銅鬼還要強大、更加危險。

所以三巫家逼不得已，設下這樣一個陰險的陣法，來阻止那件物品被無知之人發現的可能性。

「有些時候，犧牲一小部分人的性命，總好過大規模的死傷。」彌殊玥淡淡地說道，對這件事已經有很深的感悟。

最後就是這樣一句話，迷失在諾大的野林中，這座殺人於無形的瑪尼堆將會繼續佇立在這裡，堅守它的工作崗位。

回程的路上依舊，齊叔前頭兩人落後。

苗筮軒和彌殊玥在壑溝前的對話，齊叔保持了許久的緘默，再加上刻意將氣息收斂，與黑暗融為一體，苗筮軒一下沒想起來除了他和彌殊玥之外還有第三“人”。

結果齊叔一出聲就把他驚得差點一腳踩空摔進溝裡。

幸好自己身體素質好，小姑娘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但這樣說來也不對啊。」一個疑惑以雷霆萬鈞之勢閃進苗筮軒的腦海中，便佔據了大部分思想「那老曼是怎麼走到地下墓穴那邊去的？」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彌殊玥扯了下嘴角，重重的憂心從那雙眸子裡透了出來。

「妳現在能想到任何可能性嗎？」苗筮軒現在說話的語氣就跟他平時在和特勤組其他人說話毫無二致，沒有任何攻擊性，也毫無壓迫力，但彌殊玥聽著就覺得難過。

「沒有。」想著要說些什麼逗苗大哥笑一笑，或許就不會這樣冷淡下去了「可能是我們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苗筮軒意思意思地勾了下嘴角，冷淡得讓彌殊玥無比挫敗地垮下肩膀。

營地就在眼前，彌殊玥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外加一千萬個心理準備，拉住了苗筮軒的衣角，沒有太多實質性感覺的動作，成功地跩住了苗筮軒往前邁進的腳步。

「苗大哥我真的知道錯了。」彌殊玥的語氣堪稱飄渺，但語速跟機關槍地連發速度沒有差別「以後有事我一定第一個跟你說，取得同意之後再行動，你不要再生氣了。」

尾音落下，殆盡在這土地上，苗筮軒沒有回答。

「苗大哥，你說句話嘛？」

苗筮軒的眼光是一直空落落的，沒有落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彌殊玥這話一出，那目光還有了焦距，鎖住了彌殊玥。

「小姑娘，我理解妳單打獨鬥慣了，也知道妳以前跟妳的哥哥們訓練時也不會有這麼多規矩。」

苗筮軒語氣終還是軟了下來。

他其實不想跟小姑娘說這些。

這些話如同一把鋒利的雙面刃，傷害小姑娘地同時，也把自己割得遍體鱗傷。

「但我們不了解妳所在的世界，所以一但妳獨自行動並且不準確告知就消失的話，那留給我們的就只有擔心和煩憂，這些是在這種環境還有情形下不能具有的心情。」苗筮軒朝彌殊玥伸出手，小姑娘的手幾乎是沒有時間差的就覆了上來「當一個團隊的認知不在同一個水平面上時，隊伍就很容易出亂子，而我身為隊長，我不只是要領導整個團隊，我還要保證，我能把每個人活著帶回去。」

即使鮮血淋漓，苗筮軒把自己肺管戳爛了也要說完。

「我不知道妳需要多少時間來適應這件事情。」苗筮軒幫彌殊玥順了順被調皮的風兒玩弄得有些凌亂的頭髮，眼神溫柔又繾綣，但說出來的話，現實慘忍得讓人不願回想「假如我們下到地下墓穴之後還發生這種事情…」

「我會先以大局為重。」

彌殊玥不傻，她聽得懂苗筮軒這一句話的背後有多麼的血淋淋。

「我不希望我會後悔，但我也不想要心碎，我只願每個人都能平安地回家，好嗎？」

眼前的苗筮軒是彌殊玥熟悉的苗筮軒，但又讓她感覺到陌生。

「好。」

這個答覆無疑是給苗筮軒半顆定心丸。

「去睡吧，別再浪費休息時間了。」苗筮軒雙手搭在彌殊玥肩上，半強迫她轉了身，又克制著力氣將她推向單人帳。

彌殊玥回頭，臉上神色躊躇但也沒有再揪著這個話題不放。

「苗大哥晚安。」

她知道，這種事情，口頭上的承諾不過是張空頭支票，身體力行還比較實際。

回到帳篷中，苗筮軒再入睡前又看了眼時間，從他陪著彌殊玥出去到回來，花了不到四十分鐘。

雖然有半夜的小插曲，但整體來說大家算是睡了個安穩覺，隔天醒來除了本就會出現的肌肉痠疼以外，精神抖擻。

「走吧。」

收整過後，七人重啟路程，苗筮軒與彌殊玥默契一致對深夜裡的事情閉口不談，不是對隊友有所有隱瞞，只是想找個適合的時機。

樹林中除了蟲鳴鳥叫、風聲樹葉聲以及一些小動物的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

七個人埋頭趕路，沒人想要開口講話。

直到—

「我們快要到了。」

路謙道。

這句快到了，距離真正的“抵達”相隔了一個多小時。

餓鬼林中因為樹木高大、樹葉又茂盛，光線透不進來，即使是在早上，也沒明亮到哪邊去。

伴隨著路謙長吁一口氣，眼前豁然開朗。

一小片土地上，一顆樹木也沒有，全被蘚苔覆蓋，遠遠望去猶如青青草地。

當地人口中的小丘名副其實就是個山丘，平地之上高高隆起，位於餓鬼林的中心位置。

那土丘大該有三個高延年那麼高，以“小”字稱呼，是真有點看不起它了。

山丘附近還留有幾頂黑色的帳篷、兩三個溝火、還有人為活動過的痕跡。

整個蘚苔地安靜得死寂，應該是沒有其他人煙的可能，但謹慎至上。

「百鳥朝鳳，警戒。」

電流的聲音響起了一秒又安靜了下去，只剩大家頻率不同的呼吸聲。

還在樹林遮蔽的範圍內，苗筮軒低聲說了句後，其餘特勤六隊的人瞬間散開，反手掏搶“咔”的一聲，上膛。

彌殊玥讓齊叔飄到上空先行一步去偵查，自己則拉著路謙挪到苗筮軒身後五步之外的地方，保持距離地跟著。

「苗大哥，齊叔說土丘對面也沒有人，但開了一個只可容納一人通行的洞口。」

「洞口裡可有人？」

「齊叔說洞內太暗看不清而且有股力量在壓制祂，阻止祂進去探查。」

「知道了。」

整個特勤六隊，苗筮軒居中，高延年和方知珩從右，藍熠和汪茗然從左，佔據了土丘的北面，緩緩地往前壓。

接近土丘後，苗筮軒用手勢示意高延年和方知珩往右邊繞，他和另外兩人往左邊走。

他們刻意收著腳步聲，又加上一地柔軟的蘚苔，助於他們有如鬼魅般前行。

背對著土丘側身準備面對未知，苗筮軒數著聲。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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