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四十三章秉燭夜談

被一語道破之後只有一聲悲哀的嘆息能道盡自己的悲痛。

見男人不說話，只溢出一聲不清不楚的嘆息，苗筮軒改變了兩臂箍住男人的手法，決定採用逼供技巧的苗筮軒手上循序漸進地用力，到會讓人感受到疼痛的程度，試圖逼出男人說出更多細節。

孰料，兩臂才用上勁，身前便是一空，苗筮軒親眼看著身前的男人驟然化成一堆有顏色的粉塵飄散在空氣中。

「什…」

還沒從男人被捏碎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強勁的失重感席捲了眾人，一個偌大的黑洞出現在腳底下，將所有的所有不由分說的吞噬進腹。

眼前的事物陷入深沉的黑暗中，有那麼一瞬間，苗筮軒以為自己被彈回現世之中，困在無人知曉的小角落。

所有感官知覺都被迫關機，只能在一片渾沌中摩娑自我。

直至一個清脆的彈指聲劃破空氣，七盞燈光撕裂黑暗，讓顏色重新反射進苗筮軒的虹膜中，重見光明。

六盞鵝黃色的和一盞青綠色的火光圍成一個圓圈，就放在一方圓桌之上。

他的右手邊是彌殊玥，再過去是方知珩、汪茗然，左手邊則是高延年與藍熠。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盞亮著光明的燭台，閃爍著鵝黃色的正是彌殊玥貢獻出來的向生燭。

一個雞皮鶴髮的老人坐在他和彌殊玥的對首，唯一一抹青綠色的蠟燭就是放在他面前，象徵著祂和他人在身分上的差異。

比起年齡上的衰敗，使得男人更為憔悴的是心理的魔障，從那雙灰白的眉宇間依稀能辨認，他就是村長，這棟小屋的主人。

「這麼多年，我還真的等到你們了。」幻境中一身傲人的肌肉消瘦下去，男人瘦弱的雙手相扣握成拳放在桌上，面容年老色衰，聲音雖暗啞但是屬於中年男子的聲線「我還以為永遠都會這樣過下去。」

「如果祢想，我不介意袖手旁觀。」彌殊玥不由分說先發制人，一手屈起和自己身體呈水平方向的放在桌面上，另一手的手掌則是貼於桌面，散發出一種談判的氣質。

「這裡對我來說沒有一絲的慰藉，唯有的，只不過是想讓自己活在這悔恨的海洋中，算是一點補償心理吧。」男人低沉地笑了兩聲，以三秒一遍的頻率搖著頭，對自己的當年卑劣所作所為也同樣感到不諒解「我會留在這裡的唯一任務，只不過是要確定，恩人們的後裔可以通過他們祖輩留下的考驗，同時給你們一些指引。」

？？？

苗筮軒滿頭的問號。

恩人們的後裔？

逐字拆解都懂，怎麼合在一起就超出理解範圍了？

這好像跟他們來這裡的初衷不一樣呀。

苗筮軒偷偷瞄了眼彌殊玥，小姑娘表面上不動如山，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但苗筮軒還是發現了她藏於桌面之下，不安輕晃的小腳丫。

「那我們合格了嗎？」彌殊玥保守地將問題反拋了回去。

「成功啟動了幻境又帶著向生燭，你們的身分倒是不需要我去懷疑了。」男人笑道「恩人當年，也是拿著這種蠟燭離開的。」

「至於考驗。」男人收了笑容之後，臉上的頹廢又明顯了一層，聲音飄渺的似在自言自語「我想也不用多說了。」

彌殊玥沒有回應男人的話，眉眼一壓，氣勢壓倒男人，兩人的身分在不知不覺間進行了一次轉換「請問如何稱呼？」

「叫我阿寰就行。」沉浸自己愁緒中的男人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主動權脫離，單純到有些傻不愣登地回覆。

「我的祖輩將此事託付給我，希望能將此事圓滿。」

彌殊玥以假亂真，真話假話參半，一點也不將身分點破「我們此番前來，正是想詢問當年一事，好能將此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點。」

「你的祖輩，沒將當年的事發經過跟妳說，就讓妳尋到這裡了？」阿寰露出狐疑的神情來，不理解怎麼會讓一個不明事情真理的姑娘來到這荒涼的地界。

「這不是需要磨練嗎？」彌殊玥不慌不亂，步步為營地說下去「不然，當年我祖輩請祢留在這裡，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彌殊玥這一席話往深處想，還是會有些破綻，但面對目前的情勢，已經夠用了。

「也是。」

阿寰伸手順著燭台上的花紋一路往上摸，漫不經心的話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那妳還有什麼想知道？」

苗筮軒見彌殊玥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不少，心底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底氣，小姑娘這加了真話進去的謊言，就阿寰這丁點危機意識，要戳破還很難。

「我的祖輩來了之後發生了的事情，還有你、村民和他們達成了何種協議，這些部分還麻煩祢說個仔細。」

幾秒鐘的沉澱之後，彌殊玥問出了直搗答案的鑰匙。

阿寰像是早就預料到彌殊玥會這個問題，點點頭還好心地確認一句「蕙芝的事情，都知道了吧？」

「是的。」

「那好。」阿寰清了清嗓子，用那把低沉破碎的嗓子，將殘缺的故事，一字一句的縫補起來。

當年蕙芝，也就是村長夫人，在屍油鼎中煉化成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厲鬼之後，衝破了屍油鼎上的禁咒，帶著一顆被報復灼燒的心，重回小村。

而被強制破壞咒術也因此全數回饋到了當時屍油鼎的所有人身上，也就是巫醫。

最惡毒的詛咒沒了原有的排列，在短短一瞬蜂擁而上，將巫醫吸食成一具乾屍。

逃出束縛，但失去了人類意識，渴望鮮血和追求殺戮的蕙芝用利牙咬破了當時留在木樨村的所有人的動脈，將他們的鮮血吸食得一乾二淨，一百八十幾人無一倖免。

阿寰也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祂當時沒有認出那蓬頭垢面，滿身汙穢的女鬼，就是祂曾許諾過要相伴一生的妻子。

人死去之後到變成魂魄之間會有一個空白期，就是意識還殘留在身軀上，但魂魄已經脫離了軀體，所以阿寰回過神來時，就發現祂自己就坐在這方圓桌邊，身旁還有三個眼生的年輕陌生人。

三個男子，年齡相仿，就某些臉部特徵來說，有極大的可能是兄弟手足。

他們說，他們是在外遊歷的俠士，近日來到附近，無意占卜到這裡會有一件慘事發生，便想著要趕過來相助，卻沒想到這腳程還是慢了不少，著實慚愧。

成為新鬼的阿寰還身陷在被殺害的恐懼中，縮瑟著沒敢接話。

三位年輕人也不惱，話鋒一轉，直切重點，跟祂提出了一樁“交易”。

他們說，木樨村附近林子中有塊風水寶地，他們要在那邊埋下一個東西，但需要一個極陰之物來進行鎮壓。

恰好，孕育出厲鬼的青銅鼎就是一枚上等的極陰之物。

所以他們能帶走青銅鼎還有那位厲鬼，讓木樨村重歸安寧，不過代價是，他們將要留下一個考驗，來確保之後來尋那樣東西的人，是他們子孫後代的同時，還有一定的巫術水平。

這考驗就是方才的幻境。

隨後他們也同阿寰說了女鬼的真實身分與成為厲鬼的原因。

得知真相的祂，出於彌補還有愧對，答應留下，成為這幻境中的管理員。

這一等，便是一千多年，才等來彌殊玥一行人。

「那祢可知道我的祖輩埋下何物嗎？」

聽完這簡略的後續，彌殊玥波瀾不驚，明明問出來的都是新進展，卻被她演得像是在跟阿寰對細節。

沒想到，小姑娘這演技不錯啊。

苗筮軒饒有興致地看著彌殊玥繼續一支獨秀。

「這不應該是妳要知道的嗎？」阿寰嘟嘟囔囔地說了一聲，再用正常的音量回答道「我並不知曉，恩人們也對此隻字不提。」

「不是大哥。」一直憋著沒說話的藍熠終於忍不住了，撇過頭去問道「這幻境既然是那三個神秘人佈下的，剛在幻境中的祢也不是真的祢，那祢留在這是幹嘛用的？」

「幻境需要跟意念做連結。」回答這問題的，不是阿寰，而是彌殊玥。

「祂留守在這裡的全部意義，就是用意念鞏固住幻境，確保這項考驗在下一批接替者來之前，不會消散。」

「不錯。」阿寰為彌殊玥的解釋蓋章。

這也是為什麼考驗的內容是要拯救蕙芝，那便是因為這件事，一直是懸在祂脖子上的鍘刀。

「等等，那既然只要祢一個人守著。」汪茗然傾身，問得真情實意「那外面還這麼多村民待著是有何目的？」

「因為生變發生得太快，祂們都沒做好要跟家人天人永隔的心理準備。」阿寰露出了整晚的第一個微笑，很輕很淡，雲淡風輕的一下子就消失在那抹幽幽綠光下「於是祂們也自告奮勇，留下來當作第一條防線。」

「即使一天只有三個小時，他們也願意用這種方式團聚下去。」彌殊玥也沒打算給誰留個“有取有失”的遮羞布，一語道破了那些村民願意留下的真實渴求。

「哇啊…」

費盡腦細胞也沒想過是這樣的理由，除了一聲感嘆，也不知道能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一千兩百多年，輪迴都不知道幾遍了，但這些人卻選擇用這樣的方式，換取另類的“永恆”。

「祂們想必是不希望你們來打擾的。」想都不需要想，阿寰知道這群人穿越鬼村來到這裡，絕對也遇到了些絆子。

有些事情，習慣了之後就害怕改變了。

「是的。」彌殊玥沒覺得這事兒需要隱瞞「那祢呢？」

「我？」阿寰自嘲地說道「我當然想離開。」

村民留下是因為捨不得和這世家人之間的羈絆，而無依無靠的祂也只不過是在自我贖罪罷了。

彌殊玥“這都好辦”地頷首，剛啟唇要說話，又被阿寰打斷了。

「但離開之前，我還有個小小請求。」阿寰看著彌殊玥，眼中有茫然有悔恨，更多的是被壓抑著的期待「我想要再見祂一面。」

這個“祂”不言而喻。

「不對，祢不應該見過了嗎？」

彌殊玥都還未對這件事情發表言論，高延年冷聲先接過了話題。

昨晚周洛德他們就是住在這裡，按理來說，阿寰應該是有機會跟青銅鼎裡的厲鬼見上一面的啊。

被反問回來的阿寰一臉的疑惑不假「非也，你們是我見到的第一組活人。」

嗯？這是怎麼回事？

這要嘛是高延年他們的情報有誤，要不然就是阿寰在說謊。

苗筮軒瞇起眼睛，光看眼前老人的反應，坦蕩到一點心虛都沒能找到。

「昨晚，沒有人住進來嗎？」論察言觀色，彌殊玥這在大家族裡長大的孩子也是滿級分畢業的，能看出阿寰沒有半點說謊的神色。

「是有人在院子裡待了一晚，但他們裡面沒有人觸發了幻境。」

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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