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十三章與鬼搶人

「是。」也大概猜到苗筮軒這樣安排的原因，方知珩一點異議也沒有提，唸了高延年的地址之後又用手機照了張另外兩人的地址，風風火火地跩著瞭解事態的古晨賢玉走了「你開車。」

「你早該這樣說了。」俐落乾淨地單手接住方知珩擲過來的車鑰匙，古晨賢玉一邊跟上同居人的腳步，一邊無可奈何地吐嘲道「別忘了，我們可是同生共死的關係。」

「動腳別動嘴！」方知珩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反唇相譏說道。

古晨賢玉低低地笑了起來，在方知珩扣上安全帶的那瞬間踩下油門。

「我發現你聽到月牙兒在Z市一點也不訝異。」相識數載，方知珩了解古晨賢玉，剛剛不問不表示心中沒有疑惑「你早就知道了？賢玨大哥怎麼捨得？」

古晨賢玉直視前方，車子在他一心二用地操控下前行得相當穩當「這不是什麼捨得不捨得的問題。」

「不然呢？」

「只是時間也差不多了。」注意車流，古晨賢玉打了方向燈，抓著安全間距變換車道。

「打什麼啞謎呢？」方知珩看到路牌上標示的路名，再往前一個路口右轉就能看到汪茗然住的公寓。

「你之後就會知道了。」沉默了許久，車子在一棟公寓前停下，下車之前，古晨賢玉如此說道。

當苗筮軒抵達那棟有著小小花園的小屋時，穿著一身好伸展運動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斜挎著腰包、拎著安全帽的彌殊玥已經站在大門外等他。

「上車。」

彌殊玥戴上安全帽，俐落地坐上苗筮軒機車後座，一感覺到身後那人坐好，苗筮軒招呼也不打地催了油門急轉向，引得彌殊玥一個驚呼，在重心不穩往下摔之前抱住了身前那人的腰。

擔心苗筮軒會覺得反感，彌殊玥慌張地就要鬆開，察覺了這番小動作的男人阻止道「抱好，我們要出發了。」

這話剛落音，黑色的車體又飛馳了出去，根本沒反應過來苗筮軒說的話，彌殊玥純粹根據人的求生意志去摟住苗筮軒的腰際。

高延年住的地方是真的有點遠，位於Z大北邊城市和山區的交界點。

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三合院，紅色的磚瓦，微微泛了黃的白牆，前院裡種了幾棵亭亭如蓋的大樹，其中一棵還在粗壯的枝枒上掛了個鞦韆。

寧靜的小地方飄揚著此處獨特的風情，重機的引擎聲是這個清晨的唯一敗筆。

帶著彌殊玥跨過前院的門檻時，苗筮軒不忘朗聲高喊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有人在家嗎？」

穿過在繁華的城市中見不到的寬廣前院，苗筮軒拉著彌殊玥直往正廳而去。

「誰啊？」

一個滄桑的聲音傳出，伴隨著那道身影，一個痀僂著的身影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踱步而來。

那拐杖上綁著幾條色彩繽紛的緞帶，還有幾顆小巧的鈴鐺，隨著那人的一深一淺的步伐，發出幾聲輕鈴聲，與空氣纏綿。

那是一位年過耳順之年的老奶奶，一頭銀白的長髮整整齊齊地在腦後挽成包頭，眉眼慈祥，嘴角含笑的看著來人「這兩個年輕人我瞧著眼生，是哪家的小孩回來探親嗎？」

「奶奶您好。」苗筮軒客客氣氣地半彎下腰和長輩問好，但也沒打算在這裡寒暄太久「請問高延年住這裡嗎？」

雖然高奶奶穿著長褲，但苗筮軒還是從高奶奶的走路姿勢發現，她的右腿是假肢。

看來早年也是歷經過變故。

「是啊。」高奶奶呵呵笑了兩聲「延年是我乖孫。」

「是這樣的，我們是延年的同事。他今天沒去上班，電話也打不通，昨天見他身體好像不太舒服，所以有點擔心，特意過來看看。」苗筮軒不卑不亢地說道，從高奶奶言行中不難得知她和高延年的關係相當親密，這也方便苗筮軒現場掰了一套最容易讓高奶奶相信的說詞。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高奶奶臉上的每條皺紋中都綴上了煩憂「是啊是啊，他昨天晚上回來精神就不太好，我問他也只說是工作太累了。」

這話一聽，苗筮軒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昨晚分別之前，高延年看起來還行，至少感覺在出兩個任務是沒問題的。

難不成高延年昨晚和他一樣，遇到誰的鬼魂了？

當時在案發現場，高延年檢查的是周浩的屍首，方知珩負責張春庭的，汪茗然和藍熠查看的是周顗安的。

以周苡蘋對他如影隨形的邏輯，昨晚找上高延年的極有可能是周浩的鬼魂。

苗筮軒還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又聽高奶奶繼續道「那孩子到現在都還沒醒，平時可是六點就起床鍛鍊的。」

悠長的擔憂分散在字裡行間，只要是有耳朵的都聽得出來高奶奶有多麼擔心高延年。

「高…奶奶您好。」彌殊玥右手放在心口上，沒有發現苗筮軒對於她的主動而揚起的眉尾，她對高奶奶行了一禮後，溫和地說道「我是隊醫，想說過來幫延年哥檢查一下，大家也好放心。如果不打擾，我們現在進去可以嗎？」

彌殊玥本就是個討喜的主兒，高奶奶又聽她是個醫生，便二話不說將兩人往門裡迎。

奇怪的是，高奶奶對素昧平生的兩人，一點疑心都沒有。

苗筮軒心下起疑，但眼下事態複雜，便先將疑問放到一邊。

兩人跟在高奶奶身後，一進門就有一股醇厚的檀香味迎面而來，撲了他們一身。

那味道很厚實，是長期薰陶下來，味道都已經滲進家具還有屋裡各處才會有的味道。

「這裡是我乖孫的房間。」

三人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高奶奶和兩人說了一聲，抬手屈著手指在木門上敲了兩下「乖孫呀？乖孫？」

敲了一陣都沒有人回應，高奶奶也開始慌了起來。

「奶奶別緊張。」得到苗筮軒眼神暗示的彌殊玥扶住高奶奶的雙肩，輕手輕腳地將她帶開，讓苗筮軒有時間將門鎖撬開「您先去客廳坐一下，延年哥應該只是睡熟了才沒聽到，我們進去幫他看個診之後再出來跟您說結果。」

「不行不行，我要陪著我乖孫我才放心。」

「哎呀，奶奶您聽我說，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延年哥是感冒了還是只是傷風，假如不小心傳染給您，那您怎麼照顧延年哥呢？」

「這樣…」

聽著彌殊玥和高奶奶的聲音漸行漸遠，苗筮軒蹲下身從背包裡拿出開鎖工具插進舊式喇叭鎖裡一挑一轉，鎖頭彈開的聲音就傳進耳裡。

「好了嗎？」穩住高奶奶在客廳坐下來的彌殊玥回來，正好看到苗筮軒收好好工具站起身。

「嗯。」

兩人並肩而立，苗筮軒向內推開了門。

高延年的房間冷清有點貧瘠，只有一張書桌、一排的書櫃、一個衣櫃、一張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可以把臥室過的如此沒有生活氣息，但這都不是目前的重點，兩人的注意力全放到那張單人加大的床上，只見高延年躺在床鋪中央，規規矩矩地仰躺著，被子蓋到胸上，兩手壓在被面之上，交疊於小腹。

這樣看過去，白色的床單跟棉被，安詳的面容，像極了…

「還活著嗎？」

苗筮軒挑起眉，問道。

「還有呼吸。」見高延年胸口還規律的上下起伏著，彌殊玥極為認真的回覆。

苗筮軒反手關門，兩人一左一右、居高臨下的站在高延年床邊。

彌殊玥探了探高延年的鼻息，進出氣都還穩定，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應該只是被冤魂鎖在夢裡了，魂魄沒散。」翻開高延年的眼皮查看瞳孔的反應，彌殊玥跟苗筮軒報備了句，讓他放寬心，接著就爬上床沿，跪坐在高延年身邊，低下頭雙手合十，一如她在餐廳外幫苗筮軒下保護咒一樣，低聲念起了苗筮軒聽不懂的咒語。

但這次的咒語聽起來跟苗筮軒昨晚聽見的非常不一樣。

若說昨晚彌殊玥的語調是溫和且綿長，那今天就是激進且短小。

音節與音節之前中斷的非常分明，每個咬字都充斥著爆發力，很像是被侵佔了領地的領主，正在捍衛自己的疆土，一身冷冽之氣的驅逐侵略者。

床上的高延年依舊沒有反應，但隨著彌殊玥的語氣越發高昂，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不大不小的臥室中響起，與彌殊玥的驅逐對抗著。

那聲音是指甲刮在玻璃上才會出現的噪音，即使是苗筮軒這種對這類聲音不會到極度排斥的人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摀住耳朵，要去瞧彌殊玥的狀態，他移動身體時房內唯一的窗戶正好出現在他的眼角餘光中。

窗戶位於書桌旁，只見一道清晰的刮痕憑空出現在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上，從左到右，縱橫了一整片玻璃。

雖然啥也看不到，但苗筮軒還是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他知道，現在這個房間裡，不光只有他、彌殊玥還有昏迷不醒的高延年三人。

彌殊玥一點也不在意那沒有絲毫殺傷力的動靜，咒語來到尾聲，她念完最後一個字後，一手虛攏握拳往手心裡吹了一口氣，然後迅速摀住高延年的嘴，另一手則是狠狠的按上他的眉心，低聲嚇道「高延年，回神！」

“碰”

鑲在窗框上的玻璃劇烈的晃動著，無暇的窗戶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手掌印，那手掌大小目測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右手。

彌殊玥偏頭，正好和躲在窗邊角落的周浩對上眼。

那是整個房間唯一的陰暗處，老房子難以抹除的壁癌讓牆面顯得斑駁不堪，周浩的身影就虛虛地映照在上頭。

那張半人半鬼的臉龐對彌殊玥展露笑容，半腐爛的肌肉應付不來這般浩大的動作，笑肌和大頰骨筋一路撕裂到耳廓，失去了肌肉的支撐，周浩的下顎直接和上顎脫離，掉到胸骨之上。

大張的嘴巴，彌殊玥能清晰地看見周浩長出黑斑的舌頭和小舌，舌根斷了一半，黃白色的膿汁和血水混成一塊滑下食道。

正常來說，剛死去的人應該是會停留在原地，一遍遍的重複死亡的過程，直到親屬在頭七之前完成超度引導祂們前去冥府繼續接下來的旅程。

如果沒有這過程，那鬼魂就會因為一次次的經歷痛苦，進而衍生出識魂，這，便是轉化為厲鬼的第一步。

但周浩一家人死亡至今不過三天不到，照理來說周浩是沒有辦法這般不守規矩的。

但壞就壞在，苗筮軒在現場，答應了周浩一家人會幫他們洗刷冤屈。

這無疑是給了周浩一家人一張通行令。

周浩又在窗戶上用力一拍，還是不願意善罷干休，祂屈起五指成爪，尖銳泛著青色的指甲劃在玻璃上，刮出五道清晰可見的爪印。

彌殊玥收回按著高延年眉心的手，比著劍指放到嘴前，張嘴咬破了指尖。

鮮血才剛一出，整間屋子頃刻間飄蕩了濃厚的血腥味，這其中還交雜著溫厚的藥草香。

「啊———！」

一聞到這味道，周浩抱頭尖叫，十指用力的扒拉這臉上的肌肉，尖銳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刮下臉上有如爛泥般的腐肉，瞬間白骨森森。

彌殊玥滴了一滴鮮血在高延年緊閉的唇縫上，抬手繞到腦後抽出固定著三千青絲的髮簪，沾著鮮血的指頭在上面輕輕滑過，銀白繪上鮮紅，異常的奪目。

一頭長髮柔順的垂下，苗筮軒看著那烏黑的頭髮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光輝，思緒很歪的想著彌殊玥剛剛是怎麼戴上的安全帽，還沒用亂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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