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十一章二次接觸

後腰靠在會議室裡那張大桌子的邊緣上，苗筮軒歛起臉上所有表情，從擺在椅子上的背包中摸出一盒菸。

他沒有菸癮，只有心情煩悶的時候會來上一根。

火光在指間若隱若現，苗筮軒將煙吸入肺部後再緩緩吐出，尼古丁影響了中腦邊緣通路，讓他整個人放鬆下來。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他相信彌殊玥。

她認出了鳳凰紋，並且知道他是升遷。

這一消息，苗筮軒從頭到尾都沒和她分享過。

更何況，苗筮軒向來是個相信直覺的人。

說了可能過於玄幻，不過細數起他的生活經歷，直覺拯救過他好幾次。

六歲時父母帶著他要去兒童樂園玩，經過十字路口時不知怎麼突然在後座大喊了聲“爸爸小心！”，他父親被他嚇了好大一跳，踩下剎車而沒和另一邊高速闖紅燈的大卡車撞上。

八歲，他莫名的哭鬧不止成功的阻饒了全家人一同到外用餐，躲過了餐廳氣爆慘案。

九歲，在他固執的堅持下，爸爸提早一個月將懷上二胎的媽媽送進醫院，原本一點宮縮反應都沒有的母親在走進醫院過後一刻鐘便進入了臨產，兩個小時後給他生了個白胖胖的弟弟。

十二歲，一夜的提心吊膽換來的是父親遭遇車禍重傷不治的消息。

十四歲，他在學校上課到一半理由全無的在老師的嚇阻下飛奔出教室，翹了課回到家中，目睹了母親躺在被血染成一片的浴缸中，緊急送醫也救不回患上憂鬱症的媽媽。

同年，他和弟弟被送進了孤兒院。

隔年他幫弟弟換上最好看的衣服，帶著他去見那天來參觀孤兒院的好心夫婦，之後他再也沒見過他弟弟。

十七歲，他逃出了孤兒院，當他流浪了一整天覺得能回去的時候，見到的是一座被大火吞噬過後宛如廢墟的建築。

十八歲他進入警專，二十歲他成為警察，在這八年的警察生涯中，直覺更是他無數次的救命恩人。

回憶中止，只吸了一口香菸燒到了盡頭，苗筮軒將它摁熄在菸灰缸中，離開基地。

走上青元街，苗筮軒往早上停機車的方向走去，這路程才走了一半，他又停下了腳步。

青元街上多是事務所，晚上八九點的時間，早上上班的人早就走光了，最尾端的那間酒吧同樣沒有營業，一條街上雖說還是有絲絲人氣，但已配得上冷清一詞。

此時此刻，不遠處的路燈下站了個“人”。

放在平時，這是在稀奇不過的事，路上人來人往，壓根不會去注意一個站在路燈下的過客。

但這個人的面容實在太熟悉了，讓苗筮軒不得不停下腳步。

或者說，是害怕到不敢再往前走。

他今天才在死者名單上看過這張臉。

那是周苡蘋。

小女孩沒了下午時的恐怖面容，而是以生前的模樣出現在苗筮軒眼前。

一襲粉色的公主裙，紮著兩個小啾啾，還帶著嬰兒肥的臉蛋，鑲著兩顆烏黑發亮的寶石，正直勾勾地鎖緊了苗筮軒。

苗筮軒嚥了嚥口水，頭一次這般理解欲哭無淚是什麼樣的感覺。

小妹妹啊，哥哥是真怕祢，祢還是趕快去找爸爸媽媽，別來嚇哥哥行不？

苗筮軒舔舔乾涸的嘴唇，面上強裝鎮定，但實際上卻不知到底是要裝傻好呢，還是該開口讓那女孩趕緊走。

眼下沒有鏡子，苗筮軒自然是見不到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麼像是看到鬼。

喔不對，他是真的撞鬼了。

苗筮軒有個想打電話給彌殊玥的衝動，問問她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遇到鬼到底怎麼辦？在線等，很急！！

但他連一刻都不敢把視線從那抹平時看很可愛，現在看完全只剩驚悚的身影上移開，就怕目光一轉開再回來時，今天下午見過的鬼臉就會瞬移過來跟自己鼻尖碰鼻尖的貼在一起，行個另類的貼面禮。

真那樣的話，他的隊員明天來就要幫他收屍了。

死因是心臟麻痺。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驚覺在這裡跟周苡蘋耗下去只會耗到天荒地老，苗筮軒做了幾次深呼吸，終於顫顫巍巍的踏出第一步。

抬腳、前跨、觸地。

簡單的三個動作被苗筮軒做出慢動作的特效，過程還一眼不錯地觀察著小女鬼。

萬幸的是，周苡蘋一動不動，猶如櫥窗中精緻的洋娃娃。

苗筮軒稍微鬆了口氣，但也就稍微。

周苡蘋雖然以生前模樣示人，但仔細看便會發現那對眼珠中沒有眼白，一雙眼睛被暗色侵占，透露出全然的無神和死氣，勾勒出一潭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張牙無爪想把人吞食進肚。

三十步的路程，苗筮軒走了快五分鐘。

當成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就好。

平時你救過的女孩也挺多的啊。

當成活人當成活人。

那是活人那是活人。

苗筮軒瘋狂的洗腦自己，終於看到自己的愛車就在眼前。

「哥哥。」

從身後傳來的童音，讓苗筮軒頭皮一麻，整個人蹦了起來，嚇得差點栽進路邊的灌木叢中。

身形都還未穩住就先轉身看去，見身後空無一人，心中一慌再回首，卻發現周苡蘋站的那盞路燈，滅了。

而周苡蘋的身影不知去向。

一滴冷汗順著苗筮軒側臉滑下，墜在下巴搖搖欲墜了一陣，不敵地心引力滴落在衣服上，渲染出一塊小小的水漬。

「哥哥……」

女孩稚嫩的嗓音輕輕地呼喚，聲音飄渺，聽起來距離還有點遠。

那聲音實在太過脆弱，就算苗筮軒聽聲辨位的能力極好，也帶上了不確定望向那一片壟罩在黑暗之下的花壇。

依舊什麼都沒有。

「哥哥…」

又是一聲，苗筮軒這次能完全的確定這聲音來自那片花叢後的角落，同時，他看見角落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扭動了下。

「哥哥。」

聲音逐漸清晰了起來，然而那片黑色就像是實體化般扭動起來，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賦予了生命，黑色沿著牆面、地面開始向外攀爬，凡是黑色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跡，不一會兒，青元街消失了大半。

苗筮軒看這景象，腳一退轉身就要跑，卻不料身一轉就見周苡蘋站在他五步之外，對他展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苗筮軒按住接受過度刺激的心臟，一口氣堵在喉頭不上不下。

「哥哥，我在這裡。」

“滴”

苗筮軒憋著氣斜眼望下瞧，一滴血珠滴落在周苡蘋腳後跟附近的地面上。

然後又一滴，第二滴、第三滴…柏油路上聚集出一攤水窪。

「哥哥。」

「蘋蘋好痛。」

一聲清脆的骨骼被折斷的聲音傳來，周苡蘋的身影驀然彎了下去，上半身無力的往下墜，隨著皮肉之間撞擊而發出的一聲過分響亮的聲響，周苡蘋整個人對折。

就著這個姿勢，苗筮軒能清晰的看到女孩尾椎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撕裂傷，被殘暴扯出脊椎導致傷口上還沾著幾塊碎肉，血液泊泊的爭先恐後地向外流，讓苗筮軒聯想到公園中的噴水池。

一道劃痕出現在周苡蘋的背溝上，那把無形的刀子從撕裂傷的地方開始，一路下刀將女孩背上細嫩的肌膚一分為二。

背部的皮膚被看不見的力量左右攤開，露出下方的肌理，女孩化身為蝴蝶，展開一雙肉色繪著血紋的翅膀。

頭皮、屁股、大腿、小腿，周苡蘋身上的皮膚開始融解，像是冬日中的雪人遇到了夏日的暖陽，不久前還算是正常的女孩變回了命案現場的那團血肉，直接在苗筮軒眼前展示了她死亡的過程。

「咯咯。」

女孩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逐漸被黑暗包裹的空間中，祂血肉模糊的身體突然化成一攤血水，“刷”的一聲砸到地上，滲透進濃重的黑色中。

「哥哥！蘋蘋死掉了！」

「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

女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無盡的黑色將苗筮軒包圍，將他困在了原地無法動彈只能在狹小的空間中不斷轉身，被動地去追隨周苡蘋的聲音。

女孩叫著哥哥的語氣從第一聲的哀怨到最後一聲時幾乎是在苗筮軒耳邊厲聲尖叫。

被那聲尖銳的吼叫的耳朵一痛，滿腦子都是嗡嗡聲，苗筮軒頭一偏，身子一歪，雙腿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差一點點就提早給人家磕頭拜年了。

粗重地喘息不止，苗筮軒扯開衣服領口，覺得空氣稀薄到自己即將要窒息。

卻沒發覺鳳凰紋在這時掉出衣領。

「哥哥…」

周苡蘋的聲音沒有停下，但不再是貼在苗筮軒耳邊了。

「說話要算話喔。」

「誰都跑不掉的。」

這句話在苗筮軒腦海中擴散開來，接著他聽到一陣風吹過的聲音，再抬頭，他已經回到青元街上，一切正常如初，周苡蘋原先站的那盞路燈也已亮起，四周平靜到就像那幾分鐘裡發生的事情不過就是苗筮軒自己的幻覺。

身子往前撲，苗筮軒雙手撐地才勉強沒有以臉著地的姿勢摔到柏油路上。

緩了好一陣，他才擦了擦滿臉的冷汗，行動猶如年邁的老人，緩緩地站起身。

一雙羨煞無數人的大長腿現在抖得跟篩子沒兩樣，幅度之大的褲子都隨之抖動。

苗筮軒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從背包中拿出水瓶罐了好口水壓壓驚，腳步虛浮地坐在到愛車上平復平復心緒。

感覺好一些確定能騎車後，苗筮軒一刻也不敢多留，安全帽一帶，加了油門揚長而去。

全然沒有發現，那隻掉出衣服的鳳凰，原本一片銀色缺少神采的眼睛，渡上一層火紅色的流光。

以快要違規的速度返回家中，苗筮軒打開了小公寓裡的所有燈光，明亮的空間加上熟悉的環境，使得他懸在喉嚨的心以時數十的速度下潛回正常位置。

「老子這一世英名差點就交代在那裡了。」背包隨意一扔，姿勢極度不雅的癱在沙發上，苗筮軒心有餘悸地呢喃，本想躺在這兒歇會兒，但想到了些什麼後又跳了起來，衝進臥室抓了睡衣又直奔浴室。

把平時洗習慣的水溫調高了兩度，捧著近乎虔誠的心把自己刷了個乾淨，洗去一身晦氣的苗筮軒踏出浴室時整個人紅通通的。

也不知是熱水燙紅還是自己下手太重。

洗過澡，雖說沒有手機依存症但還是有時間也習慣在睡前滑兩下手機的苗筮軒今天是看也沒看，幫手機插上電後就扔到一邊上床準備睡覺。

一室的燈就這麼任它亮著，苗筮軒一一遵照著彌殊玥的囑咐。

熱水澡，早點睡。

苗筮軒強迫自己想著客廳裡那片純白色的牆，別去想到今天的任何一個畫面。

想了今天就不用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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