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41 臨潮洶湧疫時起（四）

聽到這，花似真的神情也凝重了起來。

「……臨潮城的情況是你們目前為止遇過最嚴重的嗎？」

「不是。」

即便心裡早有預料，可真的聽到慕凌這麼說，還是讓花似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歲瘟牙帶來的疫病極為古怪，患者的症狀或輕或重，皆不相同，根本無法配出能夠應對所有病症的藥方，如今各州早已有數城染病人數破百，多的是連容納之所都沒有的病人，在臨潮城，他們最起碼還有一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

「……那個人說的其實沒錯，醫好他們本是我們的責任，可如今，光是控制住目前的病情便已很是勉強。」

「原來竟是這麼嚴重……」花似真喃喃。只因這一路出行，他們斷雲莊皆是避開疫情嚴重的地方，根本不知道實際情況究竟如何。

如今聽他道來，儘管慕凌的語氣冷靜得好似只是在陳述現狀，但花似真還是從中聽出了他有多麼力不從心，又因此感到多麼的自責。

「妳說的也是對的。」

「……我？」花似真面露疑惑，不解慕凌怎麼會說到她那兒去。

「妳曾說過，我救不了這天下的所有人。」

「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花似真眼睫低了低，突然後悔自己當初這麼跟他說，這用在現在的情況，豈不是讓慕凌更難受了嗎？

「可……」就在花似真苦惱著該如何寬慰他才好時，慕凌又說話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力一試，盡力去救更多的人，越多越好。」

一直以來，他的那雙眼總是如同寒潭一般，淡漠疏離，就好像這天下間發生了何事，他都不關心。

但事實並非如此，花似真知道，從為歡鎮到百絕峰，從禍喜到歲瘟牙，他其實要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這世間安定，四海安寧。

「……」沉默半晌，花似真忽然噗哧一聲，「……哈！」

「……妳笑什麼？」

「所以我才喜歡你啊！」花似真彎著眼說。

由於近日實在過於操勞的緣故，慕凌的反應要比以往慢了不少，初聽到時，腦袋一下子還沒轉過來，片刻之後倏地意識到她說了什麼，耳廓登時一熱，雙目亦在此時才逐漸怔怔睜大

但花似真並未注意到慕凌可疑的反應，只是笑了笑，又道：「既然你都這麼努力了，那我也得做好我能做的事才行。」

他仍是如從前那般，只有在提到和醫病救人有關的事情時，會不自覺地說出比平常還多的話，相識這段時間，花似真也算是摸清了慕凌這性格，也正因如此，她更能從那談話之間感受到他不曾言明的迫切。

歲瘟牙是必須要除的，那是他心中所願，也是她腦中所想，可要說讓吳子澈帶邪劍而往，花似真的心裡總有那麼幾分不踏實，哪怕是現在，她也不知道這個決定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臉上掛著笑，花似真心裡卻有著和慕凌同樣的不安。

倘若，她還能再為他們做點什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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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花似真的要求下，慕凌最終還是同意讓她留下來幫忙。

因歲瘟牙引起的疫病與尋常瘟疫不同，沒人知曉它確切的傳染途徑、發病症狀與治療方法，將他們聚集在此處，說好聽點是為了便於照顧，實際上則是透過將患者與一般人隔離開來，防止疫病以未知的情況擴散。

然而，儘管如此，臨潮城中的患者仍是一日比一日多，如今這邊幾乎都快要容納不下了，雖說花似真能做的也不過就是些送藥送水的活，但還是幾乎一刻也不得閒。

忙著忙著，不知不覺便到了晚上，可吳子澈還是沒來。

花似真開始有些擔憂了，原想出去找找，奈何晚間又下起了雨，且下得比白日還大，夜裡視野本就不好，慕凌勸了兩句，說她一個人找效果有限，明日浮生谷弟子到城裡去補給時會讓他們再順道打探打探，她這才勉強點了點頭，答應先留在這。

就這樣一夜過去，花似真晨起去附近晃了晃，沒找著人，只好將希望暫且寄在其他弟子身上，回去幫忙端藥的同時嘀咕著：「老三這麼大個人了，總不會把自己弄丟吧？」

突然，就在花似真咕噥著送完一處藥時，有個小小的力道揪住了她的衣襬，回過身，是個頭髮有些凌亂的小女孩。

「怎麼了嗎？」花似真蹲下身去，好讓自己的視線可以與她齊平。

然而小女孩只是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花似真只好又問：「是渴了還是餓了嗎？」

小女孩仍是沒說話。花似真想了想，從腰際上解下佩囊，再問：「還是……想吃糖？」

「……」

雖然沒有回話，但女孩的目光確實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亮，花似真當然沒漏看，笑了笑，將一顆糖遞給了她。

小小的手接過了那顆糖，剝開包裝，將它放入了嘴裡，甜味瀰漫開來的那一刻，她的臉上也跟著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彷彿自己吃到的是這世間最好吃的那顆糖。

見女孩原先憔悴的面容在那之後多了幾分精神，花似真也覺得有些高興，沒想到，就在她準備離開時，先前一直不說話的女孩卻在此時開口，小小聲問了句：

「我會好起來嗎？」

花似真一愣，回過神來後仍是很快答道：「……當然會了。」

「真的嗎？」女孩的表情卻好像不是很相信的樣子，低聲回道：「可是大人都說，像我這樣的小孩是活不久的。」

「……」

「其實，我好想再給我娘親梳一次頭……」

相較於先前的靜默，此時的女孩卻反過來，逕自說了許多的話。

花似真本想告訴她，告訴她一定會好起來，到時候就能再讓她娘親替她梳頭，未料，女孩下一句又接著說：

「可是……我娘親已經不在了，他們說我很快也會跟我娘親一樣……」

原來她的娘親已經……

花似真心一緊，到了嘴邊的話倏地噎住。

她才多大的年紀啊，竟要飽受這種身心上的折磨，被迫面對大人們口中的殘酷，偏偏，這一切還都是事實。

這場疫病擴散的迅速，不分性別、不分年紀，而病症最重的，往往都是那些原先身體就不好的老弱婦孺，但面對眼前的孩子，花似真卻狠不下心來說出那樣的話，思量過後，只能摸摸她的頭，溫聲勸道：

「妳乖乖吃藥，努力把身子養好，等妳病好了，哥哥就給妳買很多很多的糖吃。」

「真的嗎？」女孩的雙眼再次一亮，語調也比剛才要上揚了不少。

「當然是真的了。」花似真道，又拿出一顆糖塞到了她的手上。

本還想再與這小女孩說點什麼，無奈外頭忽然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花似真只好先叫她好好休息，這才起身走往外頭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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