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41 臨潮洶湧疫時起（三）

剛入裡頭時，花似真只看得出院子稍微有些凌亂，雖然只是稍微而已，但與她記憶中浮生谷弟子總是乾乾淨淨、一絲不苟的模樣仍有落差。

她左右顧望了會兒，突然鼻尖一動，「這味道……」

花似真嗅了嗅，隱約飄來的藥味令她不禁皺起了眉。

「這邊。」慕凌卻只淡淡說了句，將她的注意力拉回，好似並不打算理會她語氣中的埋怨。

當然，不喜歸不喜，非常時候肯定得忍耐些，這點花似真還是知道的，因此也沒再多說什麼，仍是順從地跟著他往裡走。

「妳既與吳公子約在此處會合，那就暫時先在這裡等他吧。」慕凌領著她來到一間打理得還算乾淨的屋子，說出來的話卻令花似真不由疑道：

「咦？我家老三還沒來嗎？」

「早先進來時我問過了，在妳之前並未有人來訪。」

「怪了，他明明說要先我一步過來等我的啊……」

花似真心覺奇怪，但又想，說不定他是在城郊迷了路，又恰好和她一樣碰上大雨，耽擱了時間，指不定待會就來了。

「左右都是要等，不如看看我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吧！」花似真揚聲提議，一副隨時準備幹活的模樣。

「不用了。」慕凌卻一口回絕了她，歛眸道：「妳還是在此處休息吧，我先去忙了。」

「咦？欸……這就走啦……」

沒給花似真再說下句話的機會，慕凌逕自離開，腳步又恢復成之前所見那副匆忙的樣子。

沒了人可以說話，她嘴角一垮，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但才沒坐多久就又站了起來，心想：

反正慕凌也沒叫她不要亂走，他不需要她幫，那她去幫其他人還不行了嗎？

打定主意，花似真旋即出了屋。雖然這院子有些大，但花似真要找到他們並不難，只要循著藥味飄來的方向就是了。

想當然，越往那兒走，方才隱約聞到的藥味便越加濃厚，直至藥味重到她忍不住捏起鼻子，花似真才意識到，原來慕凌方才不是沒理會她，而是正好相反──他早在一開始就將她安排在離藥味最遠的屋子了。

「他那人還怪細心的啊……」花似真低喃，巡著藥味，沒多久便找到正在煎藥的浮生谷弟子們，有個人似乎煎藥煎到睡著了，還被同伴輕輕一推，提醒道：

「你再多睡個兩刻，藥都得煎乾了。」

「啊……對不住。」那人勉強抬頭，揉了揉眼睛，睡意卻沒完全褪去。

花似真正準備去幫忙，另一邊卻「匡啷」一聲傳來湯碗打破的聲音，轉頭看去，才知是有個弟子走得太急，不知絆了什麼，踉蹌兩步，人是沒跌，手中的湯藥卻給摔了。

另一人過去幫著收拾，嘴裡邊說：「這兒我來清吧，你趕緊再去端一碗。」

「是……」

花似真看他絆那一下，此刻腳都有些跛了，沒多思索便走過去，開口道：「藥我幫你送吧，給我指個路就行。」

見他看著她的神情帶著些許困惑，花似真頓了頓，這才又補了句：「在下斷雲莊花似真，慕凌的朋友，是他讓我來幫忙的。」

當然，最後一句是她自己加的。

那人一聽見慕凌的名字，果然立刻點頭，感激地回：「原來如此……那麼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花似真笑笑，端了湯藥，照著對方指的路往病人休養的地方走去，那兒距離煎藥的地方不遠，她沒花多少力氣就找著了。

只是……

站在門口，花似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不小不大的屋子內，眼前所見起碼數十名病患擠在裡頭，他們有的手腳生瘡，虛弱地躺在席上，有的咳嗽不止，感覺幾乎都要咳出血來，還有的只是呆滯地坐在一旁，面容看起來了無生氣。

「借過一下。」有名弟子正巧要進去，道了一句，花似真這才回過神來，往邊上一站，讓他先行入內。

原來不是城中疫情不嚴重，而是那些患了病的人，全都被集中到此處來了……

花似真端著湯藥緩步入內，找到了送藥的對象──一名坐在窗邊的男子。他的年紀看起來約莫四十好幾，臉上蓄滿了鬍渣，此刻正目光空洞地看著地面，連花似真走到他面前依然不為所動。

「大叔，喝藥了。」

「……」

「大叔？」

直到花似真蹲下身，又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那人的目光才總算稍微聚焦，緩緩將視線移到了她手中的湯藥上。

見對方終於有了反應，花似真心裡不禁微微鬆了口氣。未料，就在她準備將藥往前遞給他時，那人竟突然手一揮，一把將湯藥打到了地上。

這情況可說是花似真完全沒想到的，見那湯藥又一次灑到地上，她一方面感到錯愕，另一方面也覺得有些生氣，忍不住說了句：

「叔啊，你不喝藥病怎麼會好呢？」

況且這藥還是人家辛苦煎的，想她花似真雖然也常拒絕喝藥，但至少不會直接動手把藥碗給砸了啊！

「呵……喝藥？」哪知他卻冷笑一聲，一雙眼陰沉地看著她，「要是喝藥有用，我這手又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這一說，花似真才注意到，此人左手衣袖竟是空蕩蕩的。她心裡又是一陣愕然，儘管已經盡力不讓自己的神情流露出異樣，可反應仍是鈍了片刻，差點都要忘了還有旁邊那一地的碎片等她去收。

「你先把這裡收拾一下。」

出現在身後的是一道耳熟的聲音，花似真才剛蹲下半個身子，便突然有名弟子上前處理起這一地的狼藉，她尚且來不及道謝，又有另一人將她拉了起來，二話不說直接帶至外頭。

「妳怎麼過來了？」慕凌停下腳步，轉過身時，一對眉尚且微蹙，她以為他這是有些不高興了，下意識答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

「……我沒怪妳。」慕凌很少見她一開口就道歉，想是方才有些嚇到了……老實說，這其實就是他一開始不願讓她來幫忙的原因。

但慕凌並未將此說出口，而是接著問：「妳的手沒事吧？」

「喔，嗯，沒事，有事的是那碗藥呢……」說完，花似真還又往裡頭望了一眼，模樣看起來相當在意。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個樣子了。」

「……咦？」

慕凌淡聲一句拉回了她的注意，又道：

「他也不是唯一一個這樣的病人，所以不是妳的問題。」

這話或許是希望她別想太多，但花似真卻聽得幾乎直接瞪圓了眼，「不只他？那你們豈不是應付得很辛苦？」

辛苦……

慕凌側首，目光亦投往屋子裡頭。

只是她更沒想到的是，默然過後，慕凌的回應卻是：「辛苦的不是我們，是他們。」

這回答讓花似真不禁一啞，腦中也一下子又想起了剛才那一邊空蕩蕩的袖口。

「他的手會變成那樣，難道是因為……」

「是。」慕凌輕輕頷首，「他的病徵最初便是出現在左手，在我們來到臨潮城前，手臂便已幾乎腐爛，唯有砍去才能暫且保住性命。」

他說的，是「暫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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