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明亮、最遙遠的那顆星星 - 第六章。意外

魏案在三周後正式移送起訴，兇嫌是死者的合夥人，兩人因財務糾紛積怨已久。這不是一個疑難案件，但它是施小琴在這個大隊裡參與的第一件真正的兇殺案。她在案件結案的那天下午，靜靜地坐在座位上，腦子裡重新把整個調查的流程過了一遍。

她開始明白為什麼季宏朗說她的訓練不夠。

學院裡教的是邏輯，是流程，是方法論，是乾淨的、有標準答案的東西。但實際的案件不是這樣的，它是雜亂的，充滿噪音的，充滿人的。

她想著想著，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慢慢地抬起頭。

季宏朗正站在走廊對面，手裡夾著幾份文件，視線剛好對上她的。他沒有立刻挪開眼睛，而是靜靜地看了她一秒鐘，然後轉身進了辦公室。

施小琴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不知道為什麼，臉有一點點熱。

她決定把這件事歸咎於辦公室的暖氣太強。

真正讓施小琴意識到這份工作危險性的，是兩個月後的那一次夜間任務。

大隊接獲線報，一名涉嫌連續搶劫的慣犯當晚可能出沒在X市東區的一處廢棄建築。季宏朗帶著陳寬、胡思年和施小琴四人出動，在建築外圍設點待命，等候刑事組的後援隊到場。

但後援隊還沒到，情況就出了變化。

廢棄建築二樓忽然傳出了一名女子的呼救聲。

「有人質。」季宏朗在對講機裡低聲說，「陳寬留守，思年看側門，施小琴跟我進去。」

施小琴的心臟驟然加速，但她的腳已經跟著他動了。

建築裡一片漆黑，他們開了手電筒，光柱切割著廢棄空間裡厚重的粉塵和黑暗。女子的哭聲越來越清晰，是在二樓。

他們上樓梯的時候，施小琴踩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咔」地一聲悶響。

廢棄建築的深處瞬間沉默了一秒。

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

「跑了！」季宏朗提高聲量，加速向前衝，施小琴緊跟在後。

他們追出了二樓的一個側門，那個男人已經跑上了建築外的舊鐵梯；那條生鏽的舊鐵梯通往屋頂。

「停下！警察！」施小琴大聲喊道。

那人不但沒停，還回頭，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小心！」

季宏朗的聲音幾乎是和那道黑影動作同時爆出來的，然後她感覺到一個極大的力量把她側推出去，她撞在旁邊的磚牆上，肩膀一陣劇痛。

她聽到了什麼東西砸在地面上的沉響。

然後—

「季隊！」

是陳寬的聲音。

施小琴抬起頭，喉嚨猛地縮緊。

季宏朗靠在鐵梯旁的牆邊，低著頭，右手按著左臂，指縫間滲出了深色的血跡。

那個男人被後來趕到的後援隊在建築另一頭截住了。施小琴後來回想，那段時間她的腦子像是短路了，只記得自己衝到季宏朗身邊，用顫抖的手扯開急救包，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什麼。

「……好了，停。」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是那個平靜的語調，「別把紗布纏那麼緊，血液循環還要不要了。」

施小琴抬起頭，發現自己幾乎把急救紗布纏成了木乃伊風格。

她鬆手，重新調整，試圖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有一點點專業水準。

「你沒事？」她問，聲音有些啞。

「皮外傷，」他說，「不嚴重。」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重新纏好的包紮，沉默了片刻。

「可以。」

施小琴後來很久都在想，「可以」兩個字，從季宏朗嘴裡說出來，算不算某種程度上的高度讚美。

她最後決定：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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