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走出家門。他穿過那些佈滿塗鴉的街道。這裡的氣味總是混雜著發霉的潮氣、煤煙和尿騷味。
他先奔跑到通往配給站的廣場巷道,又跑到教堂,所有他知道莎拉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沒看見她的身影。
他還跑去新教徒的住宅區,強忍住屈辱敲他們的門,但很快將這種微不足道的感覺拋到腦後。莎拉才是那個獨自承受一切的人,他只不過是窩在家裡照顧昆、埋怨自己的無力罷了。
雨勢漸漸小了,他逐漸感到手指跟腳趾的末梢都冰冷到麻木。他的鼻子嗅到風捎來的臭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帶著石油腥膩的辛辣氣息。那氣味是有重量的,它無孔不入地塞滿了街道上每一個潮濕的縫隙,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小片融化的瀝青。
雨水是灰色的,細密地打在冰冷的柏油上,發出像有人在輕敲舊銅板一樣的微弱聲響。
一種極為不詳的預感襲湧而來。史蒂芬的心臟劇烈跳動,他沒有跑,只是循著氣味加快步伐。
接著他在一個荒廢的停車區看見一個人被綁在一根生鏽的燈柱上,黑色的柏油包裹住她每一寸皮膚,而柏油的外層又貼滿羽毛,從頭到腳黏在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她的頭低垂著,像一尊被褻瀆的聖母像。
史蒂芬的呼吸瞬間凍結,肺部充滿了柏油的焦臭味。他試探性地靠近,他看見他的母親,莎拉·柯林斯。那件她平日用來抵擋寒風的灰色圍巾,此刻正被柏油浸透,沉重地掛在她的肩上。
四周沒有任何人,執行暴行的人已經離開了。
只有雨點落地的細微聲響,以及他自己耳鳴般的心跳。
史蒂芬的瞳孔放大,腦袋裡一片空白,他的身體像被一隻巨大的、無形的手擰住了發條,連顫抖都做不到。他沒有聽到母親的哭泣,但他看到了她腳邊的水泥地上,有一灘混著雨水與血跡的髒污。
他邁出一步,皮鞋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粘膩的聲音。他伸出手,想去碰觸莎拉的臉頰,想確認這不是在飢餓與寒冷中產生的幻覺。
「媽?」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莎拉的頭部微弱地抬高了一點。她的眼睛,從黑色焦油和白色羽毛的縫隙中望出來,她的眼神沒有看向他,而是穿過他,望向遙遠的天空,彷彿意識早已脫離了這具痛苦的軀殼。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鐵釘,瞬間釘住了史蒂芬。他知道,這種羞辱的代價,遠比身體的疼痛更為殘酷。
他迅速解開將莎拉綁在燈柱上的粗繩。柏油已經半凝固,將繩索和她的衣服黏合得死死的,他只能用蠻力拉扯,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莎拉的身體像一個被黑色的塑膠包裹的重物,失去了全部的肌肉張力,沉甸甸地倒在他懷裡。那股柏油的焦臭氣息,混雜著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水味,讓史蒂芬的胃一陣翻騰。
他蹲下身,艱難地將母親背到背上。莎拉的身體與他緊密貼合,冰冷、僵硬,像一具被羽毛覆蓋的木乃伊。他能感覺到羽毛扎在自己裸露的脖子上,又癢又痛,但這份刺痛反而讓他保持了清醒。
「媽,撐住。」他低聲說,聲音卻無法傳進莎拉麻木的意識中。
他開始奔跑。雨點已經從細密轉為急促的傾盆大雨,將柏油沖刷得更黑、更亮,也讓他的腳步更加艱難。他背著她,跑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跑過那些緊閉的窗戶——他知道,每一扇窗戶背後,都有人在默默觀望著他們。
他沒有去天主教醫院。他知道那裡的資源總是緊缺,而且這件事一旦被天主教社區的醫生知道,莎拉的恥辱就會像瘟疫一樣擴散。他選擇了位於新教區邊緣,那個遠離德里紛爭、設備相對完善的綜合醫院。
他像一頭闖入光明世界的野獸,撞開了急診室的大門。
「救命!救命!」他大喊,聲音終於掙脫了束縛,帶著沙啞的哭腔和絕望。
醫院的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的氣味。值班的護士看見史蒂芬,以及他背上那個黑色的、粘著羽毛的異形時,發出了一聲驚懼的尖叫。
「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一位資深的男護理師衝了過來。
史蒂芬將莎拉放下,讓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柏油和羽毛,他們對她做了這個!」史蒂芬的雙手佈滿了柏油,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
護理師的表情從驚恐轉為冰冷的職業化。他見過太多這種事情,知道這背後代表著什麼。他迅速組織其他護士開始處理莎拉的傷口,但他的眼神卻越過莎拉,銳利地掃向史蒂芬。
「你是誰?是她的兒子嗎?」護理師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
史蒂芬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我必須報警,孩子。這件事情——」
「不!」史蒂芬猛地抬高聲音,震驚了整個急診室。「不要報警! 如果你報警,他們會再來找她的!你必須答應我,不要報警!」
他的眼神充滿了絕望的懇求和原始的威脅。他的恐懼來自於那些躲在暗處、他認識的鄰居的眼睛。他們將莎拉的求生行為判為對天主教信仰和愛爾蘭民族的叛變。
「孩子,你得冷靜。」護理師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疲憊。「這是犯罪,我必須——」
「這不是!這是懲罰!」史蒂芬嘶吼道,聲音裡帶著極度的屈辱和憤怒。「這是我們自己人幹的!你報警,他們只會認為她活該,然後會來找我,找我的弟弟!他們認為她是叛徒!」
史蒂芬的眼睛迅速掃視著急診室的每一扇窗戶,彷彿那些蒙面的鄰居隨時會從黑暗中衝進來,將他這個「叛徒的兒子」也拖出去。
護理師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那具被柏油黏住的身體,眼神中充滿了無奈。他知道這個少年說的是事實。在德里,真正的秩序由憤怒的群體和不滿的信仰所維護,警方的介入只會讓受害者受到第二次傷害。
「好吧。」護理師的聲音低沉得像一聲嘆息,他轉過身,開始指揮護士小心翼翼地處理莎拉身上的柏油。「我不會報警,但你必須離開。」
他轉過頭,用一種冰冷而絕對的語氣對史蒂芬說:「我們會盡力幫她去除這些東西,但你不能待在這裡。你母親的臉已經被他們看到了,你不能讓他們知道你還在這裡。」
史蒂芬的心臟像被鐵手緊緊攥住。他知道護理師說的是對的。他不能在這裡暴露太久,他不能讓昆也被牽連。
「給我…」史蒂芬的聲音又變回了沙啞的摩擦聲。「給我一塊布。我得把臉和手上的柏油洗掉。」
護理師遞給他一塊濕布。史蒂芬瘋狂地擦拭著雙手和臉頰,直到皮膚發紅發痛,直到那股焦油的腥膩氣息從他身上減輕。
他深吸一口氣,將莎拉被羞辱的模樣烙印到腦海中。他不再看莎拉。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就會永遠留在那裡,他就無法轉身奮戰。
-
史蒂芬踏出醫院時,雨已經停了。福伊爾河的潮濕與冰冷,像一層厚重的喪服,緊緊黏在他的皮膚上。
他心繫著昆,拼命了地趕回家。昆在床墊上蜷成一團,臉上佈滿淚痕,懷裡抱著那本被翻爛的神話書。他驚恐地抬頭,看見史蒂芬渾身濕透,臉上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柏油汙漬,像兩條黑色的血痕。
「媽媽呢?」昆小聲問,聲音裡充滿了不安。
史蒂芬的喉嚨像被焦油堵住。他告訴昆母親去了醫院,處理一點「小傷」。他將自己最後一塊乾淨的布裹在昆身上,然後將他背到背上。昆的重量,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
他將昆帶到了鮑比奶奶烏瑪的家。
烏瑪一看到史蒂芬臉上的汙漬,那雙混濁的眼睛立刻閃過一絲冷酷的理解。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默默地接過了昆。她遞給史蒂芬一塊麵包,和一杯濃烈到灼燒喉嚨的威士忌。
「喝吧。」烏瑪說。
鮑比平時看似沒有擔當,又愛胡鬧,但他打了通電話讓萊恩過來,他有預感史蒂芬遇上了一些事情,這事情需要他和萊恩的幫助。
史蒂芬將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像火一樣在他體內燃燒,卻無法驅散胸腔裡的冰冷與焦油氣息。
萊恩趕了過來,和鮑比坐在角落裡,他們聽著史蒂芬告訴烏瑪,莎拉所遭遇的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
「我們去把他們都找出來!」鮑比低吼道,握緊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
「沒用的,鮑比。他們是湯裡的毒藥,是我們自己心裡的黑色羽毛。」烏瑪說。
廚房飄出馬鈴薯濃湯的香味。沒人有食慾。
傍晚時,史蒂芬換上了鮑比借給他的舊衣服。鮑比的舊衣服充滿煙草、汗水和硫磺氣味,卻怎麼也蓋不住他身上那股腐敗的焦油味。
昆已經睡著了,被烏瑪安置在一個角落的簡陋床上。萊恩和鮑比則坐在桌旁,他們的眼神閃爍著焦躁與不安。
「莎拉怎麼樣了?」萊恩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們說需要時間處理。」史蒂芬說,他只敢透露這麼多。
烏瑪從廚房走出來,她拿著一塊粗麻布,在史蒂芬坐過的椅子上仔細擦拭著。她像在做一場清除汙穢的儀式。
「他們不會放過一個叛徒,孩子。」烏瑪沒有看他,語氣平靜得像是討論天氣。「那些鄰居,他們的信仰比子彈更致命。妳的母親,她已經成爲德里的恥辱圖騰。」
史蒂芬無言以對,他知道烏瑪說的是事實。在德里,真正的法則比英軍的槍砲更讓人絕望。
人口失蹤是德里的日常,人們可能被任何莫須有的罪名帶走,可能被監禁,可能被審訊,也可能悄無聲息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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