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士兵沒有臉》 - 1969年1月11日

整個夜晚，史蒂芬都沒有睡。他側躺在昆身邊，聽著弟弟微弱的鼻息聲。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8E3d83PZ

他的腦海裡不斷迴盪著醫院護理師的話：「你必須離開。」他還記得護理師冰冷的眼神。

午夜時分，恐懼戰勝了疲憊。史蒂芬悄悄起身，他必須再去醫院看一眼，他得親眼確認莎拉安然無恙。

萊恩和鮑比跟了上去。三個人像遊魂，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穿行。史蒂芬感覺到他身上的焦油氣息像一個鬼魂在引導著他，穿過那些平常必須繞開的新教徒街道。

當他們走到醫院後門時，夜色已經被黎明前的微光沖刷成一片冰冷的灰藍色。

史蒂芬輕手輕腳地溜進急診室。值班的護理師還在那裡，他一看到史蒂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你怎麼又回來了？」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壓抑。

「我的母親呢？莎拉·柯林斯去了哪裡？」

護理師的目光閃躲著，他握緊了手中的記錄板。「她已經出院了。」

「什麼時候？誰帶她走的？」史蒂芬的聲音猛地提高，像一根崩斷的弦。

「她自己走的！凌晨三點！她不讓我們通知任何人，她說……」護理師的聲音開始顫抖，臉上滲出了冷汗。

史蒂芬猛地抓住護理師的手臂，「告訴我！是誰帶走她的？」

「⋯⋯他們。他們來了，兩個人，蒙著面。他們不是警察，他們說這是一個警告。他們說，這個女人已經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不能再讓她說話。」

「他們去哪了？」史蒂芬感覺自己的血液已經徹底凝固，這句話幾乎是他用靈魂擠出來的。

護理師搖了搖頭，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流了出來：「他們把她帶走了，帶去哪裡，我不知道。」

史蒂芬鬆開手，護理師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地上。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萊恩和鮑比面前。

「莎拉被帶走了。」史蒂芬平靜地說，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鮑比和萊恩看著彼此，沒有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沉默的恐懼。

史蒂芬率先行動，他衝到醫院後門的員工通道。

「他們不可能憑空消失。」史蒂芬的思緒異常清晰，如同被威士忌和絕望洗滌過。「兩個蒙面人，不可能在凌晨三點、帶著一個被柏油黏住的女人，從這裡走出去還沒留下痕跡。」

萊恩和鮑比緊跟在後。他們在潮濕的泥濘中找尋線索，但地上的雨水已經沖刷了一切。

「看！」鮑比指著遠處一個廢棄的垃圾桶。

在垃圾桶的邊緣，黏著一塊黑色的、沾滿白色毛絮的布料殘片。它不是莎拉的圍巾，更像是一件臨時代替品，被人粗暴地撕下來後丟棄。

史蒂芬感覺胃裡又是一陣翻騰。羽毛、焦油、布料——這些都是儀式結束後留下的汙穢。

「他們往這個方向走了。」萊恩指向一條通往舊倉庫區的陰暗巷道。

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焦油的腐臭味彷彿又在他鼻腔裡復甦，引導著他追捕。

他們追著若有似無的線索，跑回了昨天莎拉受辱的停車區。清晨的微光照亮了這片荒廢的土地。

鮑比警惕地看著四周的窗戶，萊恩則檢查著地面。史蒂芬的目光卻直直鎖定在那個生鏽的燈柱上。柏油的痕跡還在那裡，像一層乾涸的黑色血液。

「他們沒有用車。」萊恩低聲說，他發現這裡沒有任何輪胎痕跡。「他們是徒步帶走的。」

「這不對。」史蒂芬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冷靜。「如果只是要她閉嘴，直接把她扔進河裡更簡單。他們把她帶走，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叛徒的下場是什麼。」

他走到燈柱下，蹲下身，用手指摳著地面。他的手指摳起了一小塊凝固的柏油，底下露出了一個圓形的凹痕。

「看這個。」史蒂芬展示給他們。

鮑比皺著眉頭：「這是什麼？」

「菸頭。」史蒂芬平靜地說。「不是隨處可見的那種，是我爸以前抽的土製菸草，屬於他們那個年代。」

「我們得找到他們。」史蒂芬對著鮑比和萊恩說，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肯定。「不能任由他們躲在窗戶後面，看著我們，嘲笑我們。」

「那就主動出擊。」鮑比低吼，他的臉色鐵青，手裡握著那把從懷裡掏出的手槍，槍管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但是也不能報警，這是我們自家的事。」

史蒂芬沒有反駁。他看著鮑比，這個平時嘻皮笑臉、只會搞破壞的朋友，此刻卻堅定而可靠。

「土製菸草。」史蒂芬說。「只有這條街上幾個老人會抽。而且護理師說，他們有兩個人。」

萊恩皺緊了眉頭，他的理性在這種情況下顯得重要。「我們不能直接去問，他們會知道我們在查，會來找昆。」

鮑比冷酷地笑了，那個笑容裡充滿了混亂的快感。「我知道該怎麼辦。」

鮑比將槍塞回腰帶。他知道德里最適合被威脅、也最了解秘密的人是誰——那些在社區底層遊蕩的酒鬼和癮君子，他們是秩序的犧牲品，也是惡意的傳聲筒。

他們三人在附近的巷弄間穿梭。最終，鮑比找到了一個蜷縮在角落的酒鬼。這個男人，史蒂芬記得，經常在教堂門口乞討，身上總有廉價威士忌和體味。

鮑比沒有廢話，他一腳將男人踢醒，然後用手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說話！」鮑比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怒火。「昨天，在停車區，你看到了什麼？」

酒鬼驚恐地睜開眼睛，看見鮑比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和冰冷的槍口，全身像篩糠一樣顫抖。

「柏油和羽毛……上帝啊，不是我……」酒鬼語無倫次地求饒。

「是誰做的？」

「是……是馬爾科姆。」酒鬼顫抖著指向遠處一排破舊的連棟房。「他找了兩個人。他說，她侮辱了我們的信仰。」

「馬爾科姆？」萊恩驚愕地低聲說。

馬爾科姆是一個年長的街坊鄰居，平日在配給站幫忙，是社區裡出名的虔誠天主教徒，也是極端的道德維護者。

鮑比猛地收回槍，拉著史蒂芬和萊恩轉身離開。

當他們衝到馬爾科姆的家門口時，太陽已經升起，將陰影拉長。

史蒂芬一腳踹開了門。

屋裡只有一個人——馬爾科姆。他坐在飯桌前，桌上擺著一包散開的土製菸草。他身上穿著一件沾滿黑色污漬的外套，手腕上有一道明顯的擦傷。

「是你讓人擄走我媽？」

「這是審判！她背叛了我們！她出賣了信仰！」

鮑比上前，一拳將馬爾科姆打倒在地。鮑比蹲下身子接著往馬爾科姆的臉連續揍了十幾拳。萊恩則在出人命之前控制住了他。

「我媽在哪裡？」

「她……她被處理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馬爾科姆咳著血，語氣卻帶著一種瘋狂的聖潔感。「不能再讓她說話！這是大家的決定！」

史蒂芬明白了。馬爾科姆只是執行懲罰的人。他被眾人所利用，成爲被推出來的替罪羔羊。

真正的「他們」，是躲在所有窗戶後面、所有虔誠面孔下的集體意識。

史蒂芬看著馬爾科姆那狂熱的眼睛，意識到殺死一個「虔誠」的信徒，並不能拯救他的母親。

「走吧。」史蒂芬對萊恩和鮑比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鮑比正準備再給馬爾科姆一腳，被萊恩拉住了。

史蒂芬轉身走向門口。他想到真正的兇手，是這座城市中數千雙沉默的眼睛，是所有對莎拉投以惡意審判的虔誠心靈。

當他走出門，清晨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不再相信神話，不再相信帕蘇朗族人尋找的和平家園。

史蒂芬的腳步堅定，方向明確。他知道，他可能再也找不回莎拉，可是他依然要為此而戰。

「我們去哪裡？」萊恩追上來，低聲問道。

史蒂芬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穿過街道、穿過建築，鎖定了遠處那條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林奇的聲音彷彿在耳邊迴響：「你、你，還有你，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還有你們的老爸是誰……」

「回家。」

但他失去了家，他的家裡沒有利亞姆，也沒有莎拉，那只是一處潮濕又充滿危險的連棟房。

他需要將昆安置在烏瑪那裡，然後帶著鮑比和萊恩，走向煤煙與暴力的地下集會。他得去找到武裝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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