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士兵沒有臉》 - 1969年1月10日（1）

史蒂芬不得不抱著昆，因為只要他一放下昆，昆就會嚎啕大哭。他除了抱著弟弟躺在床墊上，其他事都做不了。於是他開始思考，當昆長大之後，該怎麼解釋：為什麼國家和城鎮陷入災難？該怎麼和他說，他們父親和祖父經歷過的紛爭和內戰？該怎麼和他說，為什麼繞著城牆走路的時候必須要低著頭，不能和英軍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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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接著想，他能教他什麼？他期望告訴昆——關於怎麼愛這座城市、愛那些隨風流動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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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利亞姆沒能教的東西，他要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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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史蒂芬提議叫弟弟「邁克爾」，這個名字很常見，在家族裡卻是禁忌，因為利亞姆痛恨邁克爾·柯林斯[1]。他說：「從那個無恥叛徒簽訂條約的那刻起，愛爾蘭南北分裂了，他把北邊的弟兄們丟棄，只顧他自己的安寧。沒關係，我們會繼續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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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聽過邁克爾的故事，但畢竟聞名不如見面，不能對沒見過面的人妄下定論。在史蒂芬看來，邁克爾不過就是一個有名的人物，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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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出生於5月1日，和史蒂芬的生日同一天。利亞姆最後決定沿用祖父的名字起名。就算這個名字滿街都是，對史蒂芬而言也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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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指著窗外問：「那是什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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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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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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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小小的手臂定在空中。史蒂芬抱起昆，隨著他指的方向走到窗邊，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望出去看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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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是裝甲車沒錯，車輛經過街道的時候每一戶人家的地板都能感覺到隆隆聲和震動，車後方的背景一片朦朧，下雨使建築物看起來很模糊，路面看起來濕漉漉的，輪胎經過的地方，有一塊柏油路被壓壞，壞的坑很快積滿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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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一窪雨坑裡滴滴答答的，車上的陸軍各個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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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裝甲車？」昆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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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開始感到雙手麻密，他很高興昆變沉了，可是還不夠沉，他希望他吃更多食物，睡更多覺，個子一天比一天長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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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裡裝了很多穿盔甲的士兵，就叫做裝甲車囉。」他把他短小的手指握在手掌心，以防昆伸手露出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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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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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裝甲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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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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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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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可以出去玩？」昆把大拇指塞進嘴巴裡吸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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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長大，你太小了。」史蒂芬把昆的手抽出來，抓著那隻滿是口水小手，抹在昆軟嫩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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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看窗戶了，我要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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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聽什麼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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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講趕走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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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帕蘇朗的族人們住在愛爾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開墾荒地、建造房屋，孕育更多的族人來對抗深海巨人弗莫爾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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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的邪眼魔王叫做巴羅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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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勇敢的帕蘇朗族人，他們的婦女有著堅毅的耐力，懂得各司其職，他們的男兒齊心協力，舉起槍矛，共同對抗巨人族，把巨人族趕到海外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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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後來呢？」昆不再吮吃大拇指了，他的眼睛裡泛著許多亮點，看起來像是星星環繞在漆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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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習寫字的時間，故事下次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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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到這裡都不繼續說！史蒂芬大壞蛋。」昆做了一個伸懶腰的姿勢從史蒂芬懷抱裡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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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歪著頭思考，該怎麼和昆說——帕蘇朗族人後來消失了，之後的內米德連續打敗巨人族，內米爾死後，他的族人又被巨人攻擊了，剩餘生還的族人離開了愛爾蘭，去尋找新的家園，就像英國殖民愛爾蘭，很多人選擇出逃到美國去，因為那裡是自由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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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於北愛的人民意味了什麼呢？要求平等的工作機會和房屋擁有權，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受到的待遇應該要是一致的；婦女們要有投票權、男人們要有參與政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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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應該是人權的基本。可是現在，老房子因為不通風散發出濃厚的霉味、廚房裡的垃圾袋囤積在角落發出腐敗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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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樣想很沒骨氣，史蒂芬渴望屋子裡的所有窗簾可以敞開，不需要拿木板阻隔，光線得以舒展，曬乾潮濕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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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於他們好像是可望不可即的遙遠夢想，他夢想著和昆一起上街踢足球而不用膽戰心驚，他想教他怎麼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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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坐在餐桌上，右手放在嘴裡，他五歲了，還在依賴吸吮手指得到安慰。他的左手寫著歪七扭八的字。史蒂芬自責於自己沒學好，只能給出差強人意的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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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的肚子發出飢餓的咕嚕聲，史蒂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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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莎拉沒能到新教家庭裡工作，家中的儲糧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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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教堂送一些麵包給莎拉，有時沒有。她還得繞去配給站取牛奶，取牛奶的路上一定會經過英軍，因為商店位於好發衝突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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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習慣喝牛奶，但也沒有非要喝到牛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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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的執拗性格體現於諸如此類的小事上，她認為沒有什麼虧心事，英軍沒有理由抓她。她要走在街道上，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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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了，莎拉還沒回來，她通常在兩點前後十分鐘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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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下得越發嘈雜，暴雨落在房頂的聲音很像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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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心想，也許被雨勢耽擱了，再過十分鐘，要是莎拉依然沒有回來，他要把昆留在屋子裡，自己出去探查情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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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真的有人在開槍，倒下的是兩名英國士兵。史蒂芬站在窗前，看見其中一個士兵的臉，就倒在剛才看見的雨窪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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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還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躲進家裡的院子裡，是英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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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彎著腰藏匿在牆後，史蒂芬看向士兵的槍，再看向槍頭所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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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戴著黑頭套的男人蜷縮著身體，背靠著一輛廢棄車輛的車尾，手裡拿著的步槍濕透了，他整個人也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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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小心翼翼地撬開餐桌旁的木板，從下方拿出一把手槍再站回窗邊。他拉開木板，再將窗戶拉開一點縫隙，剛好可以塞進槍管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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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頭套的男人沒有發現士兵。那名士兵像一頭勇猛的豹子，伺機撲殺他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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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心想：「只要我對準士兵的後腦勺開一槍，事情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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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打了一聲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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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回頭確認弟弟的安危，士兵沒有聽見昆的噴嚏聲，外頭的雨勢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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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向時鐘，秒針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他的心跳跟著滴答的節奏砰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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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三點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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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沒有開槍，反而原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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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他的冷汗直流，將手指滑進板機，這是一個殺死英軍的大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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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車疾駛而來，戴頭套的男人跳上車，車輛以衝向終點的姿態消失在街尾。士兵放任殺害同胞的兇手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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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抽回手槍，槍管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腳上，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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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窗戶，掩上木板，透過縫隙繼續窺視——士兵摘下頭盔，把步槍放落在地上，旋即轉過身來背靠著牆，面朝他的方向，用雨水沖洗髒兮兮的雙手，再用洗淨的手擦抹滿臉的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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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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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的臉怎麼也洗不乾淨，他看見士兵寂寥的藍眼睛，和今天慘淡的天空同樣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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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戴回頭盔，重新背上步槍，沒打算理會橫死在街道上的同伴，他小跑著踏上被雨淋透的木箱，輕輕一跳就翻過院子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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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將手槍藏進口袋裡。分針向下彈動了一聲，提醒他該出門尋找莎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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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邁克爾·柯林斯

愛爾蘭革命領導人，愛爾蘭共和國財政部長，愛爾蘭共和軍情報首長，英愛條約談判愛爾蘭代表團成員，愛爾蘭臨時政府主席和愛爾蘭國民軍總司令。他在1922年8月於愛爾蘭內戰中被槍擊身亡。

他簽訂了英愛條約，最終導致新芬黨分裂、南北分治，導致愛爾蘭共和軍內戰。議會在經過十天激烈爭論後，以64票對57票通過條約。這期間卡哈爾稱柯林斯其實並非高級軍官，只是報紙將他描述成「贏得戰爭的那個人」。但實際情況是，柯林斯才是在英愛戰爭期間，全面負責愛爾蘭共和軍軍事行動的人。德瓦萊拉加入反對條約的一派，反對做出任何讓步。他的反對者指責他早就意識到，欲達成協議，英王的王冠就必須在某個地方以某種形式體現出來。更激烈的反對者甚至指責他不敢率領談判代表團，因為他知道談判結果不可能在短期內產生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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