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與夜空 - 第六章傀儡師下

徬徨十八年前，他在街上擺小攤子，抱著出生六個月的雙胞胎兄妹，與客人閒話家常，身旁還站著結婚七年的妻子，一切都是多麼幸福美滿。

雙胞胎七歲那年，妹妹因為自身能力問題，在外闖了大禍，被教皇帶走，也因此跟一家人分隔兩地。

江倪雖然有點沮喪，但仍然勤奮不懈地做著生意，閒暇時與妻子聊天解愁、陪陪兒子嬉鬧玩耍，倒也混得愜意。

直到有一天，江倪上街買菜。

忽聽得街上的一個壯漢跟一名女子拉拉扯扯，似乎是在爭吵離婚協議，壯漢言語骯髒污穢，猛力拉扯那名女子。

江倪實在聽不下去，出手制止，卻被對方不講理地頂撞回來。

兩人就此大打出手，江倪用火魔法對付那人的木魔法，本是很有優勢，卻因中了對方陰招，當場昏厥不醒。

再次醒來時，江倪身在一個小房裡，月光從窗戶微微照射在他臉上，四處無人。

正當他納悶自己身於何處時，一個清脆女聲悠悠地響起：「過得好嗎？教會走狗。」

江倪一臉莫名地查看四周，熟悉身影突然冒出，那張臉正是街上被壯漢纏上的女子。

江倪下意識問道：「是妳？」

女子一陣陰笑，擺弄著自己的長髮，像是嘲諷般說道：「不然你以為是誰啊？我那個高大的朋友嗎？你女兒很厲害嘛，居然破了我們地下勢力好幾個據點，還讓天刃首領親自出來與教皇談判，我抓她爹來要脅她，『兵器』還會是『兵器』嗎？」

江倪聽得一臉懵，雖然教皇曾與他說過自己女兒代號是「兵器」，但他從沒想過她竟然強成這樣，不禁心生一股驕傲，雖然現在因此被綁。

見到江倪對她不以為然的態度，女子有些怒了，大喝一聲：「來人，將他送下去。」

不遠處傳來弱弱聲音：「老大，他是人質，這樣不好吧？」

女子憤怒地大罵：「你管我？送下去！」

「是是是……」

接著，江倪就被帶到一個陰森森的地方，像是監獄般圍者鐵欄框，不僅月光照不進來，裏頭光源更是忽明忽亮，安靜得令人發慌。

那個鬼地方，是江倪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陰影。

女子給他喝好吃好睡好，但卻二十四小時將他關在光源閃爍不定、時不時有人在自己眼前死掉的地底監獄。

光源問題他閉上眼就能解決，但一整天黑暗卻也逼得他差點發瘋，張開眼又是一閃一閃不得安寧，雙重壓力下他已精疲力竭，晚上還要再聽到陌生人尖叫聲，看到他們將被刀劍砍死時，最後一刻對他露出的無助。

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游走在崩潰邊緣。

在黑暗中的某天，江倪看到一個與自家兒女年紀相仿的孩子，被迫上處刑台，露出那不解又純真的眼眸，連即將帶走他生命的劍也不知畏懼。

剎那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壞了。

所有的隱忍瞬間爆發，化作一團又一團火焰，在難以想像的範圍巨大擴散，江倪身體有種被抽乾的感覺，依稀間聽到一個聲音：「執念過重的人類啊，你承受得起奇蹟嗎？當今，你擁有世人稱羨的職業，卻必須忍受活下去的痛苦。」

妻子……兒子女兒……

一陣昏天暗地，江倪喃喃念著，忽然恢復意識，醒來第一眼便是看到兒子可愛的臉龐，激動之下撲過去抱住他，卻感到全身痠痛，弱弱地再度躺下。

一旁護士小姐溫馨提醒：「先生請別亂動，您剛覺醒傀儡師不久，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江倪四處看了看周圍，像是一間普通的醫護室。

他茫然問道：「請問，這裡是哪裡？傀儡師是指我嗎？」

「這裡是傀儡學院，您就是新生的傀儡師大人，詳細情況等院長說明。」

江倪搞不清情況，只好與身旁兒子聊天：「炎炎，有沒有看到媽媽？爸爸不在時有乖嗎？」

江炎嘟起小嘴，捶了捶江倪手臂，不滿地說道：「拔拔失蹤一個月，麻麻都快擔心死了，結果拔拔出現後，換麻麻不見了。」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爸爸答應你，絕對不會再消失了，好不好？」江倪拉著兒子的小手，滿臉歉然。

江炎開心地綻放笑顏，歡快地回道：「好！」

父子兩人聊天不久，一個白髮蒼蒼、皺紋滿面、眼神犀利的老人走了進來。

「院長好。」護士小姐站起來鞠躬。

江倪沉默地觀察來者，等他解釋現在情況，以及妻子的去處。

老人隨意坐在一張椅子上，看向江倪父子，眼中似乎有複雜的神情一閃即逝，緊接著報告般嚴謹地陳述：「江倪，因女兒被地下團夥抓去，被迫遭到慘不忍睹虐待，絕望下覺醒傀儡師，放火燒了整個地下組織總部，組織成員共計一百二十七人全亡，在此封你為正式初級傀儡師，享有十年免學費待遇。」

江倪聽得啞口無言，不知該是高興還是惶恐，雖然成功報復那個關他一個月的地下組織，卻也因此殺了上百人。

肉眼可見的血腥味，從手上渲染而來，滿溢而出的血紅淌流指縫間，淹得他差點兒暈過去。

罪惡感像是蠶食鯨吞般爬上心頭，密密麻麻地佈滿全身。

這就是……覺醒傀儡師所謂的奇蹟？怎麼跟預想中「奇蹟」一詞的美好搭不上邊？

分神之際，江倪想起那個孩子，讓他爆發的引導線。

他……也被自己殺了嗎？

不會的、不會的，院長剛才只說了組織成員一百多人，七歲孩子又怎會與地下組織搭上邊呢？

江倪心裡這麼安慰自己，卻不敢開口詢問院長，深怕心坎最後一道防線再次崩潰。

院長又道：「你的妻子無恙，只不過她的資質不適合成為傀儡，所以沒有一起過來這裡。」

「可以讓我見見她嗎？」

院長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在這十年以內，你與外界必須斷絕聯繫，直到修練圓滿後方能走出大門。」

江倪深鎖眉頭，先前的平淡已被怒氣取代，幾乎是發自丹田的大吼：「為什麼！？」

「傀儡師會吸人魂魄，在星靈感應到的所有傀儡師都被送往我們傀儡學院，進行十年強制隔離訓練，防止影響正常人。」

江倪眼中瞬間沒了光芒，他無法反駁制度，但是……好不容易從地獄裡走回來，卻連妻子都見不到面，不覺得太過殘忍嗎？

江倪抱持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真的不能通融一下，讓她進來露面嗎？」

院長絲毫沒有猶豫，冷聲反駁：「不行，我們會向她報告你的近況，不會讓家屬太過擔憂。」

聽到這點，江倪神色才轉好幾分，牽著江炎的手問道：「那麼，我兒子會成為我的傀儡嗎？」

「如果你想，當然可以，你的兒子天賦不錯，未來可以選擇成為攻擊型魔法師，比你妻子幻系魔法師適合當打頭陣的傀儡。如果你不想，那我就把你兒子送回家，再找人也行。」

江倪想也不想就回答：「好，兒子就由我來照顧，不能再讓她增加負擔了。」

雖然說是這麼說，江倪心裡很明白，若是兒子也不在自己身旁，他可能會陷入另一種精神崩潰。

自那之後，院長安排父子倆在同一宿舍，江倪也以陪伴兒子為樂，將那一個月的黑暗和火災殺人埋入心底最深處，至少表現出來的一切都很正常。

江倪一個中年男子再次返回校園，身旁還有兒子陪伴，原想應是很顯眼的存在，進入班級後卻發現並非如此。

也不是說兩人一大一小不特別，而是裡面奇葩眾多，多了也就見怪不怪。

他們不能稱為精神病患，只是每個人都擁有鮮明的個性，甚至有時還會有過激舉動，在外看來就是怪咖。

裏頭也有正常人，只是為數不多，江倪父子在學院生活十年，從初級傀儡師修到中級，卻連一個知心好友都交不到。

對此，院長曾說過：「成為傀儡師的人，一定是當下或長久以來有著刻骨銘心的執念，才會引發覺醒奇蹟。而大家執念各不相同，尋覓知音又何談容易呢？」

執念……

聽完這段話，江倪想起自己覺醒傀儡師的情況，或許就是因為對那地下組織的強烈殺念，才促使他殺了這麼多人。

不論如何，過去的事已無法改變。

修練傀儡師比修練魔法師難了三倍，初級魔法師升到中級平均需要五年，升到高級所花時間更久；而初級傀儡師升到中級平均需要十五年，江倪卻只花八年就做到了。

他害怕停下修煉就會想起那些事，只能勤奮地瘋狂修煉，讓自己有活幹，並期盼十年之期盡快到來。

江炎也在學院修成中級火系魔法師，也不知是身旁奇葩太多還是怎樣，渲染得他行為處事有時會太過激，但與其他傀儡師相比，他實在正常多了。

一晃眼過去，十年之期將至，江倪父子興奮地竄上竄下，恨不得馬上就見到家人。

江倪父子的情緒院長盡收眼底，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能夠預測傀儡師覺醒日期和地點，能夠看穿傀儡師的執念，這種能力到底是好？還是壞呢？」

教會裡，少女祭司收到一封郵件，暗黑信封配上金色裝飾，與十年前如出一轍，她隨即流下眼淚，抓著信哽咽說著：「時候……到了。」

「會沒事的。」教皇揉揉她的腦袋。

「嗯。」

告別教皇，她很快來到傀儡學院，與院長一起走到江倪父子宿舍。

江倪看見女兒，喜出望外，立馬向前給了一個大擁抱，江炎則是微微露出笑容。

少女祭司頻頻顫抖，臉上沒有一絲喜悅之情，甚至不敢對上兩人的視線。

江倪柔聲問道：「怎麼了？」

忽然間，她跪在江倪眼前，孜孜矻矻地說道：「爸……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江倪父子都傻住了，此時院長向他們一鞠躬，居然也跟著說道：「對不起。」

突然間，院長對兩人額頭各彈一下，一股奇妙的清晰感湧上心頭，江倪下意識地落下眼淚。

良久，一切都回想起來了。

那天火場的種種，十年後再次翻起，卻是歷歷在目。

那日，江倪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將地下組織燒了，身體早已支透，他硬是站了起來，抱持想見妻子和兒子的念頭，跨出欄杆，從火堆裡走出來，一旁還躺落著一具焦黑的小屍體。

江倪那時已經心態麻木，潛意識裡知道這是那孩子，令他完全崩潰的導火線，最後被自己殺掉了，心下卻連一絲悲傷婉惜都沒有，彷彿死的只是螻蟻，稀鬆平常。

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江倪行屍走肉般僵直拖著軀體，茫然地在火海裡隨意走動，彷彿世間的種種已與他無關，飄然之感隨之而來。

長路漫漫，野火燎原，看不見的盡頭只有一大片火光。

世界末日，不過如此。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牽引著他，江倪晃著晃著竟走回了家，眼前依然是火海，而在火海之中有位女人，拚死地護著懷裡的孩子，自己卻沒了心跳。

江倪沒有反應過來，雙眼發直地看著她。

良久，江倪緩緩走向兩人，接過孩子，在看到江炎略顯害怕的表情後，心終於痛醒了，身體卻不自覺地倒下。

他……殺了自己的妻子。

事發不久，傀儡院長第一時間感應到傀儡師，將他和兒子一起接回來。

院長能看透江倪所經歷之事，知曉他心靈狀態有多糟糕，在他絕望之時，與他約定消除他的記憶，十年。

江炎那時並不太懂事，便也與院長約定消除記憶。

院長向教會寄了一封告知信，那時，少女只有七歲，看不懂信上所述，教皇只好代為保管，等少女長大後再告知。

十三歲時，少女終於了解所有前因後果，因為自己所做之事，累得爸爸被抓，最後遭到組織折磨覺醒傀儡師，爆發能力過大殺了媽媽和全村居民，而哥哥因為媽媽拚死保護得以存活。

這一切都是因少女而起，對此她深感愧疚，再也不想使用那「兵器」能力，教皇知情後也沒有勉強。

十年之期，是院長善意的謊言，學院根本沒有這條規則，為此院長還謹慎地封口學院內部，期望時間一到，江倪能放下執著。

怎料，十年後的現在，江倪連一點都沒放下，奪回記憶後立即衝出學院，抓著兒子女兒急沖沖地叫車回家。

到達本該是家鄉的地方，所有記憶中風景全沒了，取而代之是又新又漂亮的建築物，以及各個陌生臉孔。

物非人非，又豈是一朝一夕能接受？

回過頭來，江倪已被仇恨支配，一個月的黑暗加上火場「奇蹟」，所有的一切都令他邁入瘋狂。

無法接受，為什麼死的是妻子？為什麼死的是那孩子？為什麼死的是家鄉親朋好友？

為什麼，那些他所珍視的人們，最終都死在自己手上？

基於各種刺激，江倪變成塞北頭號殺人魔，因為他無法認同，別人坦然地活在世上，他身旁的人卻必須死亡。

一場奇蹟，所帶來的卻是莫大傷害。

而江倪原先對地下組織的恨意，演變為扭曲的生死觀念。

或許，早在恨意喚起覺醒後，看到自己妻子死亡時，他心中的執念就已變了色調。

傀儡學院院長哀嘆：「每個執念各有故事，每個傀儡師各有千秋，下一次新人覺醒，估計是兩年後，他又會帶來什麼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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