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與夜空 - 第七章逃票上

江倪倒在街頭，過往一切如同走馬燈倘佯腦海，一幕幕怵目驚心的種種烙印眼前。

一片火紅湧入腦海，摯愛至親的弱小身影佇立其中，那無助又恐懼的身姿，在腦海中迴盪，久久揮之不去。

良久，江倪一動也不動，眼神僵直地望向前方，夜香和敖婉淇在遠方靜靜觀望，警戒心不減。

江炎坐在江倪旁邊，張口閉口就是沒能蹦出什麼話，終究咿咿嗚嗚地說著：「爸……爸……別再……」

「小炎。」江倪緩緩地問道：「你是在哪認識他的？」

他腦袋微側，眼神瞟向夜香。

江炎哽咽道：「昨天，我正要回來的時候。」

他省略了遇見夜香的當下，自己正在做什麼。

「這樣啊……」江倪口齒不清地呢喃著。

江炎呆呆地握著爸爸的手，說道：「爸，算我拜託你，至少在最後一刻，不要再有殺人念頭了。」

江倪頓了頓，向兒子露出一抹不名意義的笑容，粗壯的禿子此時看來異常溫柔，連帶眉宇間都充滿和氣，完全不像個作惡多端的殺人犯。

江炎和夜香一眾都傻住了，愣在一旁沉默著。

趁他們失神瞬間，江倪忽然有動作了，身體爆出絢爛火花，小小綻放刺人光彩，飄忽如同煙霧，沒有波及到任何人。

「炎炎，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變得跟我一樣，放不下執念。即便過了很久，我也沒辦法原諒你妹妹……」

那般輕柔的話語，在風中飄曳而去，虛幻得如同一場夢。

父親那副模樣，好似多年以前，一切都還沒發生的時候，留存在記憶中的臉龐。

江炎軟腿倒地，輕撫父親即將消失的身軀，眼眸中淚水盈盈打轉，愣是沒有落下來。

「爸……」

江倪笑而不語，就這樣緩緩消逝了。

夜香上前查看，望見原是江倪躺下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焦黑，以及空氣中那股燒焦味。

原來……江倪自爆了。

沒有帶走任何人性命，而是選擇自我了結，或許這位塞北殺人犯在最後一刻，想殺的人只有自己。

他選擇了提早結束生命，代表仍然沒有放下過往的一切。

夜香無法理解他的行為舉止，以及自殺的理由，但總覺得這位殺人犯，或許沒有表面上那麼可惡。

背後傳來陣陣刺痛，夜香頓覺江倪劃過爪痕的地方忽地一陣燙熱，痛的她不自覺咬起唇瓣。

她怎麼會有江倪不可惡的錯覺？

就在剛才，他差點殺了他們。

夜香包中懸賞令不顯眼地閃爍，上頭兩個金色完成字樣占據整張紙。

敖婉淇疲憊地望向江炎，嘆了一口氣。

任詠晰身在影子裡，看著地上一切，更是直接跪下來幫江倪祈禱，下輩子別再做壞事。

敖婉淇拎著江炎，從影子裡撈起任詠晰，一行四人走到附近旅館，訂房休息。

「那個，先生？」敖婉淇伸手在江炎面前揮了揮，試圖讓他回神。

江炎僵硬地抬頭，看向敖婉淇眼神仍是毫無魂魄，不過總算有些瑣碎反應。

奈何敖婉淇耐心不大，擁有怪力的拳頭直捶江炎腦袋。

夜香在旁看了都覺得疼，想當初那柔弱胳膊如何直接把她扛走，讓她對這位小蘿莉大開眼界。

江炎似乎真的被痛醒了，愣愣地摸著腦袋瓜，下意識問道：「做……做什麼？」

使用完暴力後，敖婉淇溫柔地說道：「你跟你爸的事說來聽聽吧，說出來總比壓在心裡好。」

夜香緩緩側目，江倪之事扯上教皇、武力高強的祭司、彈指怪人等，這些不為人知的消息，她很感興趣。

江炎難過至極，很想找個人傾訴這些年苦命的種種，對他們說起話來也沒什麼忌憚。

從妹妹被教會帶走，活動於殺地下組織開始，爸爸被拐當人質，傀儡學院，一年殺人犯生活到今日之事，江炎激動又難過地述說著，雖然講得不是很清楚，三人還是聽了大概。

夜香這才恍然大悟，教皇之所以不救江倪，並非不齒於他殺人行為，是因為知道江倪需要的，不是生理上的治療，而是一顆釋然的心。

屠殺自己家鄉，又豈是十年就能放下。

或許，江倪身體狀況變成如此，是被心病養出來，連帶壓力大到都成了禿子。

夜香很好奇，那個思緒跳脫的音樂控教皇，在放棄一個因自己淪落自此的病患時，臉上會掛著什麼樣表情呢？

江炎妹妹代號「兵器」的存在，夜香想來想去還是沒有印象，也不知教皇窩藏這麼個殺手鐧做什麼，甚至因為「兵器」還跟天刃扯上關係，事情肯定沒這麼簡單。

夜香一直很想除掉天刃，奈何這個組織實在太會藏了，如果能從教會這邊摸到一些消息，有總比沒有好。

夜香想的皆是這方面的事情，而另一廝，姐弟倆聽完故事都是沉默在一旁，不知該說安慰話還是該開導江炎，兩人對他們一家境遇深感同情，卻無法在實質上幫什麼忙。

況且，他們還算是間接殺死江倪的元凶。

夜香包裡的紅級懸賞令在暗中閃爍微光，那是這輩子江炎不會見到的東西。

四人維持僵局，誰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江炎面對三人，心裡五味雜陳，有點待不下去，起身就要離開房間。

此時，夜香問了一句：「你的妹妹，叫什麼名字？」

「我不太想承認，我有這麼個妹妹。」

江炎話中帶有一股難以訴說的苦楚，但似乎話裡也沒有要責備妹妹的意思。

夜香驀然抬起頭，放下手中茶杯，莊重地對江炎說道：「他不會無意義死去，若有機會，我會查出那些事。」

少年那雙藍眸沒有任何波盪，生硬冷淡的語調彷彿冬日冰雪，明明是無法令人信服的話語，明明他是害父親提早死亡的元凶之一，江炎不知怎地，想相信這位少年。

大概是因為少年氣質特別乾淨，江炎不但對他生氣不起來，甚至有種無形的信任感。

很久以前，妹妹對他無話不說，卻不知曾幾何時，她穿起了祭司服，再也沒有說過話。

理智讓江炎拉回現實，他並沒有把少年的話聽進去，只是淡淡說道：「如果真有那天到來，請務必好好跟我說，只要來塞北尋找『殺人犯的兒子』就好了。」

三人或許很難想像，江炎在未來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生活下去。

一直到江炎出了門，任詠晰才放鬆地癱倒地板，如釋重負地扔掉包包。

看到自家弟弟行為，敖婉淇左手繞著黑髮，不禁笑道：「有沒有這麼誇張？」

任詠晰瞇起眼睛說道：「逞強，姐姐妳開始繞頭髮時，就是在逞強！明明自己也沒好到哪，還來笑我！」

敖婉淇無奈地收起左手，嘆著氣說道：「我這輩子沒殺過人，就算不是親手了結的，還是有些牴觸，對方是殺人犯，但又何嘗不是可憐人……」

夜香對於兩人事後感表示無法理解，她早在看到總府被滅時，就已對生死冷了心，如果她不是星靈總理，沒有承擔這些事的責任，或許找個樓就跳了。

同是物非人非，同是絕望深淵。

處境相仿的江倪死去，夜香無法對其產生同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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