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站起身來,心中五味雜陳,她領著一眾護衛前行,但越靠近城門,那刺激性的血腥味就越濃,腳下的步伐也越來越重,四周都是戰死的白家軍和叛軍、連戰況比較沒那麼激烈的城內都這樣了,那城外會是什麼樣子?她不願去想。
走到可以清晰看到城門的地方時,白珩模糊地聽到厚重的大門另一邊傳來鳴金的聲響,雖然不是專業的軍事人員,但身為家主,她也能清楚的認知到,這是軍隊撤退的訊號。
為了接應撤退的軍隊,沉重的城門打了開來,伴隨著轉軸轉動的聲響,殘存的軍隊伴隨著戰場難聞的氣味魚貫而入,受傷的人或被攙扶或被背著進入門內,所有人的面上滿是疲憊。
白珩停下腳步,任由人流從她的面前經過,她清楚記得這支白家的生力軍有多少人,有哪些族中長輩的子孫輩,有哪些族中年輕一輩的翹楚,可如今一眼望去,回來的人卻不足當時派出去的一半,而且許多身受重傷,就算能保住性命,以後是否能保住戰鬥力都是個問題。
走過的白迎夏遠遠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白珩,起初他低著頭,打算一言不發地走過去,但隨著離白珩越來越近,他還是忍不住抬起了頭,「家主,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是我沒有指揮好軍隊,明明家主請了外援,我還是讓族中的弟兄死傷過半⋯⋯」
「頭先抬起來,在戰鬥未完全結束之前,我不會對任何人咎責。」白珩的聲音帶著平常的威嚴,用來掩飾她心中略微的動搖,「死傷人數多少?」
「死者八千三百五十六人,傷者一萬兩千多人,其中約有一半重傷可能殘廢或危及生命。」白迎夏回答,「事出緊急,沒辦法統計完全,是我出於總帥的失職⋯⋯」
「我剛才說過,咎責是戰鬥後的事情,現在還在戰鬥中,把頭抬起來。」白珩的語氣中染上了幾分怒氣,「在垂頭喪氣之前先把傷員安置好,確保死亡人數不要再進一步提高,這才是身為總帥的工作。」
「是,家主。」白迎夏抬起頭認真回應,然後小跑跟上離開的隊伍,望著白迎夏離開的背影,白珩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那個數字代表什麼,白家的精銳軍隊死傷過半,代表者白家的實力嚴重下滑,金星不是冰月、沒辦法一家獨大,一眾金星的大家族只會像當初白家奪走墨家權利那樣奪走白家的權力,軍事實力本來就不強的白家只會受到比墨家更重的打擊,甚至有可能面臨覆滅的風險。
隨著一聲鳳鳴響起,白珩的視線又再次被吸引回城門口,火鳳從敞開的城門外一閃而過,撞在某個不明物體上後發出一聲巨響,理論上白家軍退的時候代表著叛軍應該也撤退了,但現在還有人在城外,她加緊腳步向著城外走去。
等她踏出城門時,城外早已聚集了數萬人的大軍。叛軍?白珩瞬間否決了自己的想法,叛軍沒有這麼整齊的制服、也不可能展現出如此有秩序的軍容,那個顏色的制服他有印象,在腦袋裡搜索一圈之後,她找到了那件軍服屬於的軍隊,袁家。
來犯的軍隊中仍有另外兩隊不同顏色的制服,早聽聞柳、袁、月三家有意合作如今看來確實不假,她將視線轉到與三家聯軍對立的另一邊,區區兩人的陣容相較敵軍單薄了不止一星半點,但那頭白髮在聯軍升起的圍攻下格外顯眼,還有站在那人身邊的,若有若現擺動著的尾巴,聯邦的兩個最強戰力站在這裡為大家撐腰,為了讓白家度過這一輪覆滅的危機,她原本已經冷的幾乎絕望的胸膛稍微回溫了一點。
但是白家撐過這一次之後呢?聯邦講了一次義氣,之後呢?就算聯邦能一直講義氣,白家又能在聯邦的時候庇佑下撐到什麼時候,白家已經沒有能力掌握住金星全境,換句話說,白家已經失去了在金星稱帝的資格,如果在繼續抱著這不合時宜的堅持、白家的實力只會不斷衰弱,最後成為另一個歷史的泡沫而已。她的心中突然多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自己錯的已經夠多了,最後再用一個錯來彌補也沒差了吧,哪怕被視為愚者。
她腳下的步伐突然快了起來,至少要盡可能的靠近戰場,才能把自己的目的傳達出去,「家主,那裡危險。」護衛察覺到了白珩的意圖,連忙跟了上去,將白珩攔在離戰場還有一百多尺左右的位置,「家主,再往戰場去會有危險的。」其中一名護衛勸說道,可是現在的白珩根本聽不進去。
隨著月曜發出的那枚光束精準的被銀髮少女隔擋開來,戰鬥一觸即發,「停下。」白珩大喊道,但此時戰場上聲音吵雜,根本沒有人聽到她的話語,白珩深吸了一口氣。
「都給我停下!」,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用力喊道,因為太用力,聲音有些破音,也因為剛剛哭過而有些嘶啞,早就已經疲憊得近乎無力的身體在用力喊完之後失去重心,她踉蹌了一下,撐著護衛的肩膀才使她不至於摔倒。
從額前散亂的髮絲間,白珩見到那滿天的冰錐突然轉向,在地面上建出了一條臨時的停戰線,銀髮的少女似乎正轉過頭疑惑地打量著自己,現在是自己的時間,是自己唯一可以表達的機會。
「讓我過去。」白珩撥開自己周身的護衛,向前走去,墊高的鞋底踩在荒草地面上,響起厚實的聲響,白珩能清楚的聽見,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眾人的驚愕與質疑;從來沒有一刻,她的腳步如此令自己心驚膽顫,也從未有任何一刻,她的腳步比現在更加堅定。
眾人的目光鎖在她的身上,雖然偶有騷動,但也都被壓了下來,白珩慢慢走到離大軍不到十尺的位置,「我,白家家主,僅代表白家在此宣布,白家投降;棄守皇城。」白珩大聲說道,聲音在感情的波動下微微顫抖著、但她依然昂首,哪怕是最後一刻,她都要守好身為白家家主、身為僅僅為期三個月金星帝皇的威嚴。
「家主,此話當真?」狼皇聲音的響起,打破了雙方的沉默,那雙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頗有不滿、說得也是,換作是自己拋下面子前來支援和敵人僵持了這麼久,換來的卻是友軍的投降,這種被背叛的感覺論誰都會不滿的吧,她微微苦笑,「這是經由多方考量後,現在對於白家最好的結果,對於二位朋友的支援,我代表白家,表示深深的感謝。」她向二人微施一禮、帶著歉意說道。
白珩能感覺到背後幾名剛剛護著她的護衛那混合著錯愕、失落、哀傷的眼神,是她背叛了啊、是她這個做家主的,背叛了所有人的努力與犧牲,使得著他們守下的皇城變成了虛無,但是正是因為她是家主,她有著維持白家的責任,就算這次決定會讓白家摔得再慘,死傷過半,她也必須要讓白家延續下去,而不是成為時間長河底的塵埃。
似乎是知道了白珩的用心良苦,柳真捻著斑白的鬍鬚思索片刻後,「我知道了,作為交換,我會保證白家和白家的資產能安全的退出白家的疆域,不受任何人的侵害。」柳真說道,他轉過頭去,「退後兩里,紮營。」他下達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