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工作人員忙得不可開交,互相催促,再三確定燈光與舞台細節,準備迎接陸續進場的賓客。
無視其他人在身邊遊走,中年女子拍著展示「18:15」的手錶抱怨:「說好的六時開始,現在才告訴我們未知何時才能登場?」
回應的男子則異常冷靜:「合同上說的是六時到達,並沒有指明表演是甚麼時候開始。」
「你們在玩文字遊戲!」
「一切按合同。」
「太過分了,怎麼能跟你們整個法律團隊抗衡?」女子攤手,但仍未心息:「Amanda可是在歐洲巡迴表演中抽空回來,你們就這樣對待她?」
瞥過坐在一旁的知名女性,男子把目光放回身前的中年女子上:「價錢一分不少,老闆真的很欣賞Amanda小姐……Amanda小姐的演奏,待我們安排好,就能表演。」
女子眼神滿是無奈,回頭抱怨:「Amanda,這不合理!」心裡暗罵再怎麼享譽國際,在這裡也得低頭。
身穿一襲黑色短袖長裙的Amanda一直留意窗外,一輛又一輛豪車停在酒店前、一位又一位賓客步進會場。每次表演前她都不會與人交談,讓情緒留在原點。她回望助手,淺淺一笑,再次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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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英國裁縫打造的無尾禮服,諾言坐在Bentley Continental GT後座,前往皇璽(Royal Seal)酒店。
前國會議長的小女兒出嫁,寧城的達官貴人自然全被邀請。父親徐曉和卻是把自己生意放在首位,人在國外也不會強逼自己回來參加,按諾言的說法就是賺得了不用出席的地位。但因此他需要代父出席。
只是他並不是徐曉和。
畢竟長輩有他們的圈子,他不會也不能插足,就當是和朋友、同學於另一場合再聚而已。想到此,他打開與樂意的手機訊息匣,沒有回應,不會仍在生氣吧?
房車穿過前方閃爍著的藍紅色亮燈,嚴密的警察路障讓他們慢下來。車窗拉下,警官上前與司機點了點頭便放行。諾言也認得這警察,一般政商活動的警力也是由他管理。
隨著前方多輛豪車,抵達熟悉的皇璽酒店。
皇璽酒店是男班長桓曉明的家族主業,總店是寧康市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主幢裝潢奢華、金碧輝煌,數十年來也是寧城的地標之一。而這次婚宴被安排在主幢後的宴會大樓,大樓依湖而建,身處林地之中,非一般客人能進入。
既是名人宴會,媒體自然不會缺席,下了車的諾言發現宴會樓大門外已架起鐵欄,隔開記者。閃光燈與快門聲不斷,有些名人駐足拍照受訪,但更多的是直接走進大廳,比如與父母兄長一起到場、穿上黑色Vivienne Westwood Long Fond晚禮服的樂意。
那為宴會而弄的波浪捲長髮,讓諾言終於知道對方為何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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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佈置繁盛的大廳,諾言跟謝父謝母打了招呼,並稱讚了樂意的打扮。
似乎已忘了對方今早的惡作劇,樂意興奮地問:「怎樣?能打動那人嗎?」
諾言笑問:「甚麼?我在追求誰?」
「我指岑洛啦!有沒有打開他緊閉的心扉?」
「我不愛他。」諾言繼續開玩笑,樂意忍不住大力拍向諾言背部,「啪」的一下確實響亮,但諾言不覺得痛楚。他想了想,還是說出岑洛跟兩位高三學生衝突之事,聽得樂意目瞪口呆。
不用那麼驚訝吧?他還壓著岑洛諷刺嘉晴一事沒說。
「你辦事不力!」
諾言苦笑。確實他有責任,但當時根本來不及阻止。而樂意的語氣動作太像小孩教訓大人,反而讓他放棄辯白。回想起來,樂意也曾經狠狠責罵他。他曾經瘋狂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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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會場待了一會,諾言看了看自己Patek Philippe Nautilus 5711腕錶。已經八點,但婚禮似乎還有很久才開始。寧城的名流已來了大半,他這邊應算是小孩專場。
樂意與她的名媛朋友愉快地聊天,對方舉著手機,撥過影片:「奶茶妳快看看Jung Kook,他直接對著我笑!」片段中是在VIP包廂看下去的BTS防彈少年團演唱會。
「太棒了!我一定要去他們在韓國的演唱會!」接著樂意看向遠處母親嚴肅的側臉,鼓起兩腮搖了搖頭。
默默喝著雜果賓治的諾言完全插不進女孩們的話題。
有些客人向他這邊看過來。以往父親在場的話,他們會過來禮貌性跟諾言聊天,可是現在都以無視作結。諾言其實也樂得輕鬆。
「諾言,快看鏡頭!」樂意嬌聲喊道。諾言轉身,見她舉著手機自拍,便伸頭過去展露笑容。
另一位女孩說:「奶茶等等記得傳給我!」
女孩們七嘴八舌,諾言皺著眉正打算慢慢逃離,樂意立時來了句「嘉嘉!」,原來是嘉晴跟著母親到場,兩人也向樂意這邊點頭。
藍市長沒到,諾言心想。
頭髮花白的前議長立時拋下身邊的貴賓,前來與穿上Norma Kamali 紫色緞面長裙的藍夫人握手。夫人雖沒親自參政,也常見於公開活動,舉止得體大方,學歷及知性形象常被提及,那溫柔笑容最為人熟悉。
諾言卻想不通。
新娘子與外籍新郎仍不見身影,只有他們的大型畫報貼在場地中央。而且小女兒雖然備受前議長寵愛,這排場也比之前兩位女兒的婚禮誇張得多。
前議長是想借這次宴會,達到甚麼效果?
年屆八十的他雖然外表看來更年輕,可是早已脫離政界前線、三位女兒及女婿也沒沾手政商,何需親自攏絡城中名流?
這時候擔任主持人的某知名藝人終於拿起話筒,邀請一眾來賓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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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宴席過去,新人也在臺上發表感言,各賓客表面上應和著,隨後又回到相互交流的場景。
找到剛從被簇擁的藍夫人身邊逃離的嘉晴,諾言問:「嘉晴,還好嗎?」
帶著趣味的眼神,嘉晴掩著嘴笑說:「我是不是該慶幸?那一刻我以為動手的會是你。」
「動手?多久以前的事了……」諾言尷尬地搔著額角。
嘉晴嫣然一笑,揉著左耳的紫水晶耳環,噘嘴環視四周:「我是不太習慣這種場面。」感到頭昏腦脹的短髮少女疲累地按了太陽穴:「不過從學校回家時滿腦子都是岑洛,在這裡起碼可以不用想起他。」
一把沉穩男聲突然插入:「只怕妳不可能完全避開。」兩人回頭,原來是男班長桓曉明。黝黑的曉明長得高大結實,比諾言還高半個頭。除了打拳、球類運動,他最近還迷上水上活動,暑假去了菲律賓沖浪及潛水,把膚色曬得更黑。
沒有介意對方聽到自己抱怨,嘉晴問:「曉明大哥不要嚇我,他不會來吧?」
曉明搖頭:「不是岑洛,是他的老師Amanda會受邀表演。」
作為場地供應商,曉明當然早就知悉宴會流程,知道Amanda鄧詠琳是表演嘉賓時也感訝異,她明明前天還在德國柏林舉行音樂會。
曉明若無其事補充:「爸爸說她一人的出場費比等會其他藝人加起來還高。」
兩人也驚嘆主人家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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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宣佈Amanda將為大家表演李斯特的《La campanella》,全場立時鼓掌。
一身黑色的Amanda緩緩步出。四十多歲的她面容清秀,卻有著略帶灰色的長髮,難說氣質如何,外人看來也許平平無奇。如非她早已聞名國際,就算坐在鋼琴前也該沒人認為她是鋼琴家。
她雙手輕撫琴鍵,合上眼後手指便如沾上魔法般奇幻跳動,《La campanella》的輕快即時鑽進大家耳裡。隨旋律柔轉,就算對音樂沒有認識的也感到Amanda已融進鋼琴,游刃有餘、情感細膩,高跨度、極其敏捷跳躍的旋律完美控制在她手裡。
不過四分多鐘,在場所有人也如痴如醉。
諾言也熱烈拍手。不愧是贏得日內瓦國際音樂比賽、奪取蕭邦國際鋼琴比賽首獎的鋼琴家。對了,不知道岑洛如果彈奏此曲,會有甚麼分別?
Amanda鞠躬答謝後,在賓客們沒再關注下一臉漠然走下舞台,舞台邊兩位帶著混血外表的男士等候與她握手。
留意到此景的諾言問:「那是顧濤嗎?」
「嗯,是他,還有他哥哥顧浚。」嘉晴回答。
顧濤是鄰市江城豪族顧氏家族成員,也是學園高三甲班學生,更是校園第一位高一學生會主席。混血兒相貌的他,身高外貌也出類投萃,如明星般的存在。
「他開學至今也沒回校。」曉明說:「聽說他早已被首都大學錄取,但沒有報到,仍然保留我校學生身分。」
兩人說的諾言也知道,也略知顧濤將與家族成員一起往英國洽談家族業務。諾言開始有點理解這婚宴的背後意義。
江城。諾言想起了一位很久沒見的朋友,他向四周探視,沒有發現那朋友或是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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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nda回到後台,助手稱讚:「太美妙了。」然後向對方晃了一下剛收下的支票。
沒有回應這同行女子,Amanda望向坐在她本來位子、穿著校服的男生。
那是岑洛。
Amanda上前:「洛,評價如何?」
「節奏略快。」岑洛頓了頓:「妳的心思沒在那裡。我喜歡妳第一次給我展示時的演繹。」
「我從六點待到九點,哪還有甚麼心思?台下又有多少人覺得演出有瑕疵?」Amanda笑說:「本來想找你當翻譜員,不過你肯定拒絕。」
岑洛點頭。
「新學校如何?」Amanda邊說邊脫下連身裙。岑洛立刻別過頭,餘光發現穿在裡邊的是一件及臀的普通黑色T恤。「我的推薦信該起了點作用吧?」
「還好。」
一點也不覺得尷尬,Amanda踢開長裙,套上助手遞過的運動長褲,從鋼琴家轉換成普通女性形象。她大手大腳脫下珍珠項鍊,似丟垃圾般扔給助手,熟練地紮起馬尾,戴上鴨舌帽子,繼續問:「台下有你現在的同學?」
岑洛再次點頭。
「你還是老樣子,只站在一旁,不願意有丁點連繫。」Amanda繼續臉帶笑容,而閒話家常的對話讓助手小姐對兩人關係有點疑惑。「當初你跟我說想考寧康學園,我覺得不適合。你說這是讓生活變得更好的捷徑?有點自欺了。」
她太了解岑洛,但也因為如此,當時並沒有勸阻。
「只要忍受一年半,然後就上大學了。」岑洛回應。
寧城多所大學也會特別以寧康學園校內的成績收生,學生不需要經過公開考試。岑洛設想,既應付校內考試,同時額外參加高考,以增加考進心儀大學的機會。
忍受?用手紙抹去唇色的Amanda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再看看手機傳來登機時間快到的訊息,著助理小姐安排交通。
在後台飄浮的光線下,Amanda注意到岑洛左手前臂的瘀青。回頭見助理已離開,她問岑洛:「你那個舅舅……現在怎樣?」
岑洛立刻背過雙手,沒有表情回應:「跟以前差不多。」
Amanda搖了搖頭,腦海中閃過那幕男生胸口被玻璃瓶割破的血流畫面。「你真的是……」這時候助理小姐回來指車子已到,Amanda立刻轉過話題:「要一起走嗎?」
岑洛搖頭,老城區與機場是相反方向。
「那你看著辦,小心不要被那些保安隊長看到,怕他們留難你。」
岑洛當然沒有進出這裡的資格,他能到來也是靠Amanda需要外送飲料的藉口。
「我應該明年才回寧城,到時候再看看你的情況。」把所有東西交給助理的Amanda語氣未變:「你已考量過一切,我不會再多說,不過要知道那些都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有時候需要圓滑。」助手回應車子已準備好,Amanda向岑洛道別,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回頭:「十年前,我肯定不會上台……但今晚顧浚那張七位數的支票,很值得。」
岑洛難得地展現錯愕。不知道那是否足夠他一輩子生活的數額。
看著Amanda離去,外邊會場的嘈雜聲覆蓋後台,岑洛稍稍拉開後台布簾看出去。紫醉金迷的大廳裡,滿是愉快亢奮的客人,他掃視著全場,見到諾言與曉明喝著賓治交談。
嘉晴被不慎喝下帶酒精果汁的樂意勾著袖子,她小心翼翼扶著滿臉通紅的同學。左耳的紫水晶耳環忽爾抽動,她立刻反射般回頭望向後台,只見布簾晃了一下。閉眼搖了搖頭,某個影像揮之不去,她一剎以為喝上酒精飲品的是自己。
她輕輕咬著自己的食指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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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背包,看過Casio手錶,想起深夜便利店的兼職工作。
在服務員推進來的空酒杯旁邊走過,來到黑暗的走廊,會場的光影漸漸消逝,耳邊的嘈雜也慢慢淡忘。來到走廊轉角,外邊的露台似乎有幾位男性在輕聲聊著,從門邊窺見一副混血兒面孔。
對方頓了一下,餘光瞥過走廊的他。
兩人的側臉相交。
那人重新與前議長交談;他穿過走廊,從逃生出口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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