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如四天前一樣,訓導主任再一次怒拍書桌,桌邊舊書本上的灰塵飄散在空氣中。
雙手靠背的岑洛目光追蹤著塵埃,打算待它們接近時就別過身子。
未等岑洛避過微塵,訓導主任便口沫橫飛:「一個星期內犯了兩次校規,你真的是本校第一人!」
岑洛本想回應「謝謝」,瞄過背著他們的杜老師後選擇閉口。
訓導主任不斷自說自話,岑洛無意識右腳輕踏兩下。隔了一段時間,有老師聲援訓導主任:「把他抽離甲班吧,別讓他影響其他學生。」兩人回望,一位女老師在坐位冷漠地看著他們。
「梁老師儘管放心,」杜老師也適時插話:「我的學生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語氣平淡,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待確定梁老師不再回話後,杜老師離開座位,上前拉著岑洛手臂說:「主任,還是把岑洛同學交給我處理吧。」
訓導主任用手紙擦了擦濕透的額角,強忍怒氣揮手著他們離開。在兩人踏出大門時,訓導主任還是忍不住:「如果你再缺課,我便把你調離甲班,杜老師也不用再幫著他了!」
岑洛恍然大悟,他不是因為打架而被責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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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康學園的醫療室偌大非常,擁有八個床位,更有兩位護理系畢業的老師駐守。但誰都知道,這裡沒有太大醫療用途,哪位學生想來就能來。
諾言走進這全白裝飾的房間,看著電腦的老師微微一愕,諾言與她揮手打招呼。老師右手托著下巴,表面上盯著電腦,餘光瞥向往最裡邊走去的男生。印象中已一年多沒在這裡遇見他。
打開布簾,大模廝樣、帶著耳機躺於床上的是上星期被岑洛擊倒的高個子。
「王義海。」諾言關上布簾走進來。高個叫王義海、胖子叫韓良,諾言早已認識兩人。
「徐少爺怎麼了?」沒有掩飾驚訝,王義海拿下Bose耳機:「來看我這喪家犬嗎?」
諾言注意到義海右臉頰仍顯腫脹。當然他不是因為患病,或是臉頰受傷而躺在這裡。老師也對他多番前來見怪不怪。
「我只是來確定不會再有衝突。」
對方冷笑:「媽的,我可是被打的一個。」。
懶得解釋是誰先挑釁,諾言托了一下眼鏡,繼續平靜回應:「不管怎樣,繼續相安無事就可以。」
右手仍捏著掛在脖子上的耳機,義海感到右臉及腹部的痛楚慢慢蔓延開來,吃過止痛藥的胃部也突然抽搐。他呼了口氣,不知該以甚麼心情回應:「他媽的真不懂你跟藍嘉晴幹嗎要護著他。」他頓了頓,帶點驚慌問:「難道他有甚麼後台?」
諾言搖頭,只說:「不要拉扯下去。」
的確,故意走來說這些確實奇怪,但他跟嘉晴只是不希望再看到打鬥而已。或者說,他盡一切努力把岑洛留在校園中。
「總之我是棄權了,」義海雙手抓著頭髮:「不管那叫岑甚麼的是誰,我老頭可是要跟藍市長混的,你們說啥都行。」眼前這戴著眼鏡的男生與他曾經了解的徐諾言截然不同,王義海從沒見過徐諾言會保護另一個人,或為對方求情。
「感謝。」諾言點頭。回想上星期的婚宴,只要不牽涉那高三的明星就好。
見對方轉身離開,義海補充:「如果徐少爺仍當我是朋友,隨時歡迎再來找我們。」
停下拉開布簾的手,諾言背著義海微微抬頭,之後咬了咬牙,裝作沒有停步繼續離開。簾幕最終沒有被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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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教員室,杜老師再次走在前頭,岑洛不發一言緊隨。兩人沒有去教室,反而來到音樂室。在岑洛狐疑下,杜老師逕自坐到博蘭斯勒鋼琴前,岑洛則站在旁邊,氣氛有點凝固。
「我說過,這裡的人不理會原因,只看重結果,你忘了嗎?」杜老師在鋼琴椅上側著身子,蹺起右腳,一副閒談的樣子。岑洛搖頭,杜老師沒有追問那是「沒有忘記」還是「不知道」,繼續說:「但你讓我背鍋了。」
岑洛不懂,想發問卻又發不出聲音,就這樣張開嘴巴定格。
「你逃課,其他老師向我投訴,你說我該怎麼回應?」
岑洛再次搖頭,他從沒有設想過。
「我曾經替你辯解過,幫你擔保。你再違規,那我不就成為共犯?」杜老師語氣沒有責怪的意思,但一字一句卻撼動著岑洛:「事情到了訓導主任那邊,我該怎麼解釋?你讓我好難受。」
罕有地低著頭,不敢直視老師,岑洛感到非常羞愧。雖說他本就吃軟不吃硬,這次更是第一次有人向他直述感受,完全不懂回應。
「那這次你會跟我說缺課的原因嗎?」
岑洛抬頭,平靜回應:「我對數理課沒有興趣。」
「不是討厭老師嗎?那就好了。」杜老師打趣,然後回復嚴肅:「你沒興趣,不代表你可以一走了之,你還是要參加評核。」
「不該是這樣。」
杜老師溫柔地笑了笑。她了解岑洛的意思,也沒有想過說服他,因為學校掣肘實在太多,沒有改革的機會。如果因為這些不滿意的事情而硬碰,損失的只是岑洛自己。
杜老師側身撫著琴鍵,「鄧詠琳小姐教過你鋼琴,對嗎?」岑洛仍然不解,只得點頭。「她寫給我們的推薦信中,肯定你的鋼琴造藝及學習能力,但讓我更深刻的是她稱讚你的品格……」
兩人對望。岑洛不知道Amanda信中寫了甚麼,只以為是名人給他的加持。杜老師再看著黑白色的琴鍵,咀嚼過信中寫到的四字,思考再三還是輕輕說著:「『遺世獨立。』」
窗外的陽光照射在兩人中間,鳥兒在外邊飛過,影子打在杜老師臉上一瞬即逝。
岑洛微微搖頭,但沒有反駁。
杜老師輕巧彈著幾個單音,把岑洛注意力帶回來:「你喜歡鋼琴,對不對?」
岑洛點頭。
「我准予你在課餘時間自由使用音樂室,但條件是……」杜老師頓了頓,伸出左手食指:「你不能再違反一次校規。」
岑洛瞪大雙眼。這交易的誘惑實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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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洛從音樂室回到教室,稍稍驚訝諾言已回到座位。鄰座這同學向來是上課鐘聲響起前才回來,岑洛看看他的Casio,今天可早了十分鐘。略感好奇的他沒發問,但他看了看埋頭書寫的諾言,仍是不解問:「功課?」
諾言似是剛發現岑洛,抬頭笑了笑,又再埋首:「不,是我自己的作業。」岑洛沒有追問,諾言還是繼續說:「家父要求秘書替他準備每天的新聞、要聞簡介,中文與英文各一。在初中時,他要求我也寫一篇給他,所以我會把各報紙都瀏覽一篇,向他報告。」諾言停筆,托了一下眼鏡,再說:「他已沒再要求,但我也習慣這作業,回校早了一點,便抽空寫一寫。」
岑洛點了點頭,略感佩服。徐曉和能白手興家絕非好運。
這時候葉俊踏進教室,掃視過兩人。岑洛當然沒有理會,諾言則默默與他對望兩秒,然後回到自己的作業中。
葉俊於星期天傳他電郵,裡邊是岑洛的背景資料。
他沒有回覆。
如果諾言有意調查,得到那些資料也易如反掌,但葉俊故意傳給他,肯定有當中的理由。諾言思考過後,決定不主動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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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岑洛再次成為第一個離開教室的學生,而樂意挽著鄰座的好友阮嬅來到諾言面前:「壽司都到了嗎?」
樂意早上說想再嚐灘萬的壽司,諾言便為她訂了外送,順便把阮嬅那份也叫了。本來想邀請岑洛,但上午課堂都是分組討論,沒有機會與岑洛聊天。
看到站在旁邊的葉俊後,諾言在手機給樂意傳過外送單,著她們先去收外送。
「你收到了?」葉俊問。
環顧人去樓空的教室,諾言回應:「你為甚麼調查他?」
「順手而已。」
岑洛父母早已離婚,他跟母姓。父親當過建築工人及司機,在岑洛十歲時病死了;母親早已改嫁,遠離寧城,他名義上的監護人是舅舅,但酗酒成性的舅舅顯然沒有照看他。
「背景不重要,他的能力你也看到。」
「打架能力嗎?那確實很強。」葉俊語帶諷刺。
諾言愣住,那件事已傳開去了?還是因為葉俊能看到監控?
「他在社工那邊的資料我也看過,跟老城區幫派有來往,操行也不佳,空有聰慧或擁有鋼琴造詣不算甚麼。他要是繼續搞事,最終肯定害人害己。」
諾言托眼鏡,避重就輕:「他是自衛的。」
葉俊冷笑:「諾言,別自欺欺人了,他現在就是一枚炸彈。」他摸過自己的平頭:「我也想認同你,但他根本不在乎這裡,又不打算跟我們交流,那留在這裡有甚麼用?」
「才一星期。」
「這星期我只看到他出手、逃課、違反校規,就算我甚麼也不做,他也不可能長留。」
葉俊說的諾言都明白。而且相比起來,兩人就是一個極端——葉俊出身警察世家,祖父與大伯父曾為警察總長、三叔父是警校校長。唯獨他父親早年離開警隊,創立了知名的跨國安保公司,也承擔了不少富豪的保鑣工作——這也是葉俊被父親送到貴族學校的原因,也是葉俊能找到岑洛背景資料的理由。
要是岑洛繼續特立獨行,接下來就是會跟葉俊衝突吧?
諾言左手手腕無意識在右手手心打轉,焦點也不在對方身上:「交給我,我會幫他。」
「諾言,」葉俊表情非常嚴肅:「你到底為甚麼對他那樣著緊?」
左手停止轉動,諾言轉動瞳孔,再次對上葉俊。心底有個隱約的回聲,他聽不清,也抓不住那張臉。那是自己,還是岑洛?看到葉俊搖頭離開,諾言回想上個禮拜與岑洛的交流,自己的確花了更多心力,而那肯定不是對弱者的同情。但那個模糊的影像揮之不去。
「不要被他炸傷!」葉俊在門外喊道,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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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洛往商店街逛了一圈,買了一些平價壽司再次來到天台。之前大多打包兼職便利店的過期便當、麵包作午餐,這天他特意往外邊一走,發現餐廳價錢略高,還好有這家外帶壽司,而且品質比便利店高多了。
向著城市徐徐呼氣。這星期他沒有感到壓力,不過學園確實與自己原本的生活有大不同,尤其見證到同學各有天賦再配上良好的家教,遠遠把自己甩在身後。如果在這裡真能讓自己更進一步,彌補與同學們的差距,絕對值得留下。
天台的鐵門被打開,岑洛往後看,是葉俊。
葉俊走到岑洛面前,沉聲說:「岑洛,你進來幹甚麼?」
同樣冷漠地看著對方,岑洛沒有回應。
知曉岑洛性格如此,葉俊繼續說:「這裡不准許逗留,請回去。」
「校規沒禁止。」岑洛想著杜老師的交易,他只介意有沒有違反校規。
「學生只能進入學習的地方,這裡不是。」葉俊正色道。他不打算跟岑洛討論校規,也不認為岑洛會狡辯下去。的確,岑洛沒打算回話,他拾起地上的垃圾,準備離開。倒是葉俊此時再說一句:「還有,岑洛,武力不能解決問題。」
岑洛停步,回頭看著葉俊。沒有表情,但雙眼明顯帶著不善。
葉俊個子本就比岑洛高,氣勢上亦無懼色:「醜話說在前,我不會容許你再出手,也不會讓別人包庇你。如果你不懂合法守規,便要受到應得的制裁。」
論述簡短有力,岑洛不覺得對方在吹毛求疵,只是雙方明顯不存在任何好感。
「哦,原來是那女孩的騎士嗎?相關人物真多。」
不確定岑洛口中的「女孩」是甚麼,葉俊皺眉:「不用拉扯別人,我只跟你談對錯!」
「對錯?原來在你眼中,那兩個垃圾做的事是正確的。」
葉俊踏前,雙手垂在兩旁,但雙拳緊握:「王義海與韓良自會被處理,你有不滿可以向老師舉報,現在說你不能私自以暴易暴!」
對著眼前以正義自居的男生,岑洛臉上滿是鄙夷:「所以你現在是甚麼身分?救世主嗎?」
「你果然是不講道理的暴徒!」葉俊怒目而視,劍拔弩張。
岑洛冷笑:「你們無視這學校的陰暗,反倒在這裡裝得偉大,妄想用規則權力壓人。」
「荒謬!你說甚麼?」
「你要怎麼做隨便你,但我對你們自以為正義的法律沒有興趣。」拋下一句,岑洛便掉頭離開。
看著岑洛推門離開,葉俊狠狠拍打牆壁,他肯定這轉學生會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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