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拒 The Unbridgeable》 - 第3章　九十度相交（三）

【3月21日　下午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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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驟雨過後，春風注入悶熱。

　　褐紅色圍牆沿著馬路聳立，圍牆後是同樣褐紅四層建築的寧康學園主校舍。

　　樂意與岑洛兩人走進林蔭大道。當年岑洛即使不喜歡，也得承認校園景色令人沉醉。

　　駐守大道的胖保安很快便認得樂意。年過半百的他殷勤招呼，同時亦發現旁邊那灰頭垢面、像流離街頭的男子。

　　那眼神與岑洛當年第一次踏進這校園遇到的，一模一樣。

　　樂意連忙解釋：「他也是學校的舊生。」

　　謝氏千金一句話就能讓保安轉換眼神，也放棄解謎。

　　步進校園，樂意向岑洛笑道：「你該整理一下形象。」

　　岑洛沒有答話。雙腳沒意識緩慢起來，他仰視天台，那圍欄已被標語覆蓋。岑洛微微張口，沒有發出一個音節，喉頭裡的哽咽被他狠狠壓下去。那晚的對話彷彿在耳邊傳來，然後突然散去。他愣了一下，視點回到天台，微風吹過，那幅標語隨隨擺動。

　　岑洛搖頭，若無其事恢復步速，回到樂意身邊。

　　踏上兩級石階，兩人進入主校舍。

　　校舍是二十世紀初已建成的法式建築，主樓有著錐形設計的樓頂，之後便如大宅般伸延下去。樂意一直很喜歡這裡的典雅氣息。

　　「所以妳不是來散步吧？」岑洛問。

　　「我是來找校長的，爸爸答應捐款校舍翻新。」

　　「哈，那老頭不愧是賺錢機器。」校舍雖有年歲，但沒有急需翻修。

　　「高校長怎麼算老？」見岑洛回復了一點當年的影子，樂意也就笑著回應：「我先去跟他見面，你們也不會想見到對方吧？你自己先逛逛，不要逃走！我會生氣！」

　　他會逃嗎？岑洛確實不想待在這裡，只是他也不會違反承諾。樂意身影鑽入一樓的教務樓後，岑洛發現掛在外牆的是寧康市新任市長所題、毫無靈氣的「作育英才」巨大牌匾。他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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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未到下課時間，岑洛來到二樓，沒多久便聽到陣陣歌聲。沿著歌聲走去，停在音樂室前。猶豫一下後，岑洛在玻璃門外趨前望去。初中生組成的合唱團正在排練，他們前邊的指揮者身形圓潤，右手托著明顯懷著身孕的後腰。

　　有人拍向岑洛背部：「偷看甚麼？」那嬌柔獨特的聲音就是樂意。

　　岑洛也沒回頭：「杜老師。」

　　「可宜老師說當班主任太辛苦了，已轉為音樂老師及合唱團指導。」

　　「在這裡教書可是任何正常人也撐不住。」嘴上嘲諷著，但岑洛也知老師對音樂興趣更大。樂意倚著走廊外牆，感覺空氣也沒那麼潮濕。那個愛嘲諷的岑洛回來了。

　　「啊！回想起來！」樂意活像小女孩般興奮笑說：「這裡也是我跟你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岑洛好像也忘了，樂意是他第一位碰面的同學。

　　倚著音樂室前的牆壁，樂意看著岑洛：「那次你讓我十分尷尬呢！」

　　岑洛的表情收在鬍子中，沒有回應，也許他已忘了那次情景。樂意倒不介意，以前的岑洛確實對此漠不關心。

　　「在這裡的日子真好！」樂意邊說邊卷起瀏海，像當年一樣束起馬尾。

　　「一點也不懷念。」

　　「你真是！」樂意沒好氣地說：「你古怪的性格就是沒變。」

　　雨過天青，帶著露水的嫩綠在閃亮，陽光越過雲間與綠葉，經過窗戶折射，直接灑在岑洛臉上。岑洛沒有迴避，仰望天花，喃喃自語：「我真的古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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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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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甲班的教室熱鬧起來，大家都討論著轉校生。這位岑洛能進入精英班級，卻缺席開學禮，會是害怕走上講堂的書呆子，還是睡過頭的傻瓜？

　　教室大門突然打開，所有人同時間安靜下來。見進來的是樂意，便又回過頭來再次討論。

　　樂意掃視一下教室，看到坐在門前的那位戴著眼鏡的男生，便佔用他旁邊空位。這男生是她青梅竹馬的好友徐諾言。

　　「奶茶早安！到哪去了？」諾言想起沒有在禮堂看到她。

　　暱稱「奶茶」的樂意向對方問好後回應：「禮堂有點悶，去散步而已。」

　　樂意品學兼優，老師對她讚賞有加，加上身為謝家千金，就算要在校園自由穿梭也沒問題。

　　看到男生右手的損傷，她皺眉問：「又從單車摔下來？」

　　「小事。」

　　「他們在聊甚麼？」樂意指著圍在教室中央討論的同學問。

　　諾言攤開雙手回應：「當然是那轉學生。」

　　樂意笑著說：「我剛跟他碰上了……」未等諾言回應，她突然想起甚麼大力拍著對方，興奮地說：「午餐我要吃灘萬的壽司！」

　　「現在才九點不到吧……」

　　話還沒說完，樂意見女同學朝她揮手，便拋棄諾言。諾言苦笑搖頭，在手機找上灘萬日本餐廳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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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可宜老師領著岑洛步出教員室，在走廊走了一段後，似笑非笑看著他，問：「岑洛同學，你認得我嗎？」

　　岑洛點頭。這位約三十歲左右的小個子女性，正是在最後一天面試她的女教師。

　　「你不討厭我吧？」杜老師問。

　　岑洛此時才真正直視杜老師。她披著長長披肩，掩蓋著略微圓潤的身材，稜角分明的臉以顴骨較突出，眉毛幼長，眼神堅定。岑洛感到一種懾人的、不同於高校長的氣勢。

　　他搖頭。

　　「好，那麼你為何逃離開學禮？」

　　岑洛頓了頓，他不覺得自己是在「逃離」。杜老師不理解他的愕然，捧著書本的她繼續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校長和訓導主任，他們也不會去了解你，不過我個人想知道你缺席的原因。」

　　「那就像是作秀一樣。」

　　杜老師沒有回應，就這樣轉身繼續前行。岑洛不解，仍跟隨踏上樓梯。杜老師邊走邊平靜地說：「我不會跟你討論開學禮的意義，不論它有沒有作用，你也改變不了。」她看著前方，語調平靜：「我要說的是，在這所學校裡，規則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地位。」

　　岑洛在樓梯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跟隨。

　　「你也知道這裡的學生大多是富家子弟，他們能自律最好不過，但若他們犯了事，學校其實也沒有甚麼辦法。」拐過一層樓梯，杜老師續道：「你沒有任何地位，規則就是制裁你的最好方法。」

　　岑洛為老師的直白倒抽了一口涼氣。

　　距高二甲班的教室不遠，杜老師停下來，她掃了一下手上的書本，語重心長地說：「既然你沒有背景，如果違反規則就只會得到直接懲罰，沒人會關心你的原因，他們只看重結果。」

　　杜老師所說的岑洛完全理解：「誰有資格違規」。他無言束了一下背包帶。這絕對是他最討厭的階級扭曲。

　　「我不會阻止你，但我有義務告訴你自己的行為會帶來甚麼後果，而你要為它負全責。」杜老師頓了頓，輕聲續說：「一旦失去這個保障，你所追求的也會消失……你這麼努力考進來，為甚麼要冒這個風險呢？」她打開了教室的門，朝岑洛點了點頭：「進來吧。」

　　岑洛咧嘴做了個奇怪表情。為何杜老師要這樣勸告？跟著進教室的岑洛對班主任有了特別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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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大門打開，眾人見是班主任杜可宜老師，立即飛一般返回座位。

　　杜老師沒有展露情緒，慢慢步進課室，低跟皮鞋清脆的聲音響遍整個霎時寧靜班房。眾人的目光落在老師身後——那位缺席開學禮的轉校生，岑洛。身型高佻、五官輪廓分明，眼神裡帶著銳利。不似另外一位轉學生在禮堂發抖，這男生顯得十分冷靜。

　　杜老師放下書本，在講臺上清晰說出一字一語：「已經是高二了，怎麼還不守秩序？初中學生也知道上課前要安靜等候，而不是因為沒有人管著就胡亂起哄。」。

　　被分配到甲班的學生除了成績不能被挑剔，更多是家庭階級更高，因此對於老師跟校規也是杜老師所說「自律很好，但不自律也沒有辦法」。某些老師確實會被同學無視，但杜老師一直受學生喜愛及尊重。

　　岑洛沒想到她是這樣一位教師。

　　「好了，」杜老師轉變話題，伸出左手介紹：「相信大家也知道站在我身旁的就是轉校過來的岑洛同學。」

　　岑洛看了看老師，再掃過眼前二十多位同學，雙手自然垂在兩側，沒有打算作自我介紹。杜老師也沒要求他說些甚麼，只叫大家作出歡迎。知道老師已經訓示完畢，同學們也順應拍掌歡迎新同學。

　　這也出乎岑洛意料。

　　杜老師觀察一下教室，率先留意到坐在窗邊的短髮女生，考慮了一下後，才指著樂意剛剛離座的空位說：「那麼岑洛你先坐在諾言旁邊吧，我們有空再分配座位。」

　　從杜老師指著的方向望去，岑洛看到空位旁的男生，架著眼鏡，帶點憨厚，看似沒甚麼特別。但岑洛知道對方是誰。

　　這位男生托了一下眼鏡，鏡片之下的目光並無惡意，也沒有居高臨下。驟眼看來平平無奇，卻不是毫無存在感。因為大家都認識徐諾言，這也是為何沒有人主動坐在他旁邊。

　　至於諾言則覺得這位轉校生有著在其他學生身上未曾見過的傲氣。那不是盛氣凌人的態度，也不像某些人恃著家世自視過高。

　　岑洛坐下，他注意到諾言的眼神——就像看待普通事物一樣。諾言瞄到了岑洛結實的雙臂滿是淡掉的瘀黑，而他自己手上的擦傷同時被岑洛察覺。

　　兩人沒有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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