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 下午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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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才三年，頃刻間謝樂意已在準備大學畢業論文。入讀了國立大學環球經濟學系的她，還以助理經理的身分跟長輩邊學邊做，大概不久後便與兄長一起接手家族集團。
日程中她本應已身處個人辦公室，不過剛與同學討論超時，又碰巧下著滂沱大雨，於是乾脆來個忙裡偷閒，於中央區商店街享受危地馬拉水洗咖啡的獨有果香。
沒想到就此與岑洛碰面，她暗暗感謝上天送來的這場雨。
見岑洛沒有回話，樂意掃視了對方右眼角的瘀青，那是當年也沒見過的傷痕。是跟人打架嗎？還是跟以前一樣打拳？她壓過直接詢問的衝動，只說：「你……過得還好嗎？」
「還好。」
低沉且無神的聲線讓樂意暗暗嘆息，一絲苦笑浮現於與年齡不乎的臉龐上。
岑洛靠在椅背，雙眼卻注意著四周。
「沒有保鑣，」捧著咖啡杯的樂意回應：「就算有也待在很遠的地方。」
岑洛微微點頭。
樂意無奈地啜了一口咖啡，指頭輕敲著杯子問：「要給你點一杯咖啡嗎？」
岑洛搖頭。
不知道岑洛指自己早已放棄咖啡，她繼續說：「完成了課堂，剛與同學聊了很久，想喝個咖啡後再回公司。」她吐了吐舌頭：「反正我也常常遲到。」
岑洛雙唇微啟，卻沒有開聲。如果是三年前他肯定會嘲弄著。見眼前人對她的自嘲無動於衷，樂意於是轉個話題：「沒想過雨下這麼大。」
看了一下樂意身旁，岑洛向她遞上雨傘。
樂意笑道：「如果我著急回去，會通知榮叔叔來接我。」她頓了頓，再說：「但我現在想跟你待在一起，你介意嗎？」
岑洛沒有答話。他不懂自己是否後悔走過來，只是感到埋藏在心裡的刺痛慢慢侵蝕著自己。深呼吸壓制著抖擻的身體，那一點不適應似乎與咖啡的香氣互相排斥，岑洛越發感到頭昏腦脹，搖了搖頭，某個不願回想的展影隨著咖啡香氣不斷湧進他體內，充斥大腦每一個角落，敵不過噁心感的他猛然起身，急步走開。
「岑洛！」樂意大驚，拿起手機跟雨傘追過去。
見岑洛在不遠處蹲下乾嘔，樂意追前撐傘。岑洛接著深深呼了口氣，回頭跟她說：「抱歉。」
樂意微微一愕，那可是從來不會示弱的岑洛。
店員從後追出，交回樂意遺下的粉色Prada Bonnie皮革手袋。道謝後，她乾脆收起疑惑，面帶微笑：「那跟我一起散步作補償，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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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下，樂意右手勾著撐傘的岑洛漫步商店街中。
大雨下的商店街行人不多，但迎面而來的人看到穿著大方的美麗女孩與蓬頭垢面的男生並肩撐傘，都投以不解的目光。
岑洛從不介意別人看法，而樂意進入職場遇到許多表面和諧、背地數落她富二代身分的人後，也對他人目光免疫了。只是如附近突然來個記者，又要在周刊封面出現吧？樂意想著曾經被傳媒當成話題的日子，突然覺得滑稽起來。
只是對被濺濕的Jimmy Choo黑色小牛皮高跟鞋，樂意還是噘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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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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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聲，頭髮灰白、額角滿是汗水的訓導主任雙手大力拍向書桌，大罵：「你跑到哪裡了？」
岑洛無言看著對方。訓導主任架著厚重的眼鏡，臉龐滿是皺紋，他連珠炮發審問，責備岑洛弄垮開學禮，根本沒有給予回應時間。
過了幾分鐘，教員室大門打開，高校長緩緩走進來，所有老師立刻站起來打招呼。岑洛認得他，從電視上已多次看到他就教育議題發言，那獨特的面相暫且不說，脖子以下身型似腫脹又似結實，腰背挺得筆直，彷彿一道不屈不撓的鐵壁。
難怪這裡所有人都如此壓抑，岑洛心想。
「岑洛同學，」高校長目無表情站到岑洛跟前。他在外邊早已聽到訓導主任喝罵，但考慮過該展示甚麼姿態，才推門進來。「開學禮是非常莊嚴，代表著每一個學年的開始，是屬於每一位學生的儀式，我絕不容許任何人褻瀆它。」
莊嚴？岑洛沒有開口否定。他相信如能自由選擇，大部分學生也不會出現在禮堂中。
「況且，」校長遞出左手食指前後搖晃：「我不容許有同學破壞規則，這是我們學園最重要一環。若你不遵循規則，我們有權利收回你的獎學金。」
岑洛雙腳微微退後，眼中閃過一絲兇狠，但很快就低下頭避開與校長接觸。背在腰後的左手用力攥著右手，往上背拉扯著，肩膀也微微繃緊。
高校長正要續說，一位女老師突然插口：「高校長，快到上課時間，我想是時候讓岑洛同學回教室了。」
回頭看過插話的老師，高校長臉容頓時溫和起來：「對了，高二甲班的班主任是杜老師，那我就放心了。」然後他轉過頭來，表情再度回復威嚴：「這次就算了，我也不想在第一天就作出懲罰，知道嗎？」
岑洛暗暗吸了口氣，微微抬起頭，目光仍是只放在校長的紅色領帶上，依然無言的他讓氣氛再次僵硬。趕在高校長發作之前，杜老師離開座位來到岑洛身旁，問：「岑洛同學，沒問題吧？」
岑洛瞄過他的班主任，緊握的雙手漸漸放鬆，最後開口說：「知道。」之後隨杜老師離開教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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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腳步聲漸遠，訓導主任又一次拍向書桌，大罵：「傲慢的小子！我早就說了不要請來那些窮學生！」
高校長立時怒視，訓導主任裝作若無其事坐下。他暗罵自己，剛剛的牢騷可是在質疑校長的安排。
高校長自然不喜歡這學生，但絕不會否定與市政府合作的獎學金計劃。事實上，轉校生除母校引薦外，也經過層層筆試、面試考核，甚至附上名人推薦信，能通過學校跟市政府官員把關，能力與態度本該無可挑剔。希望這只是偶一為之，不用再勞駕他費神處理。至少他滿意由杜可宜老師跟進——那女人多年來也能妥善管理各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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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 下午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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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了一段，樂意突然拉住岑洛，不顧斗大的雨點滑過傘子灑落身上：「到了！」
岑洛邁出數步，眼前就是樂意在學時最喜歡的一家糖果屋。默默站在門邊，抖動雨傘的水點，他並沒有注意興致勃勃的樂意。樂意回頭，撥過瀏海，雀躍地挽著岑洛臂彎：「陪我一下嘛！」
「所以現在是要收購糖果屋？」
樂意笑了笑，他終究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嘲弄。她抿嘴說道：「哪有人這樣說的！你還是一點也不懂和人相處！」
岑洛頃刻間迴避樂意的目光，沒有答話。樂意暗罵自己說話太隨便，隱隱刺中岑洛內心。淅瀝雨聲下，時間彷彿停頓下來，剛剛的興奮消散無蹤。樂意很想對岑洛說聲抱歉，還沒開口，岑洛已了解，只揮了揮手。
樂意知道岑洛根本沒有一絲復原。哪管這男生當時確實做錯了，大家從沒有為那件事主動怪責，可是他卻選擇避開一切。
衝衝買了一些軟糖，樂意遞向岑洛，岑洛猶豫了一下接過，沒有享用。樂意再次抿嘴，然後和岑洛離開，她怕繼續下去會讓對方更消極。
雨點漸小，氣氛急轉直下，兩人越站越遠，到了商店街盡頭，雨已經停了，樂意半個身子在傘外也沒被沾濕。岑洛收起雨傘，遞給樂意。就這樣結束嗎？她想了想下午的會議，再看了一下遠方，瞥見一張寧康學園交響樂團的表演海報。樂意沒有接下岑洛笨拙的關心，她呼了口氣，語氣堅定說：「再陪我到一個地方吧！」
岑洛默然看著樂意，回想那個自己不會再回去的地方，隔了數秒後才問：「學校？」
樂意笑得燦爛，他仍然是那位聰敏的男生。她哪會不知道岑洛的猶豫？也許岑洛仍會來中央市區、來商店街，但肯定不會踏進校園一步。要治癒岑洛那個傷口，她一定要帶他直接面對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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