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 下午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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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簾間照入，映著床上男生的臉龐，那絲光影隨窗簾搖曳，任意在臉上竄動。他非常清醒，只是完全沒有離開床舖的意欲。
這就是二十一歲的岑洛。
瞥見牆上的時針指著「3」，岑洛終於緩緩步下睡床。
他忘了在這公寓住了多久，只記得昨晚凌晨從便利店下班回來，不知何時迷糊進睡。他跨過無數空酒瓶，來到狹小的浴室。灰朦的鏡子映照著及肩長髮、滿臉鬍子，還有臉上那些在拳館當陪練留下的瘀青。隨意用水擦過臉龐，撥過頭髮，岑洛就這樣完成簡單梳洗。
窗外陽光已然消失，烏雲密佈，看來將會有一場大雨。以往的岑洛會回頭再睡，可是今天的他拾起不知放了多久的襯衣，猶豫一下後拿起雨傘出門。
在雨中，岑洛遊走於老城區混亂喧囂的街道，巴士突然駛過，把積水濺到行人路上。在身旁商販叫賣聲中，看著停在眼前的汽車，他沒在意濕透的褲子，雙腳不知為何奔了上去。
看著飛馳於眼旁建築物從雜亂漸變整齊，慢慢被現代化高樓取代，岑洛驚覺這是一條熟悉但疏遠的路線。他靠著座椅苦笑。到底是慣性驅使，還是鬼使神差讓他回到這裡？他心裡應該早已知道是那條巴士路線。
在第四個車站下車，眼前是中央區的商店街，看似瞭如指掌，卻又感到陌生。越過商店，是那家咖啡店。已經三年沒有喝咖啡的岑洛放慢腳步，似乎被這香氣迷惑著，頭顱霎時像被重擊般暈眩起來。回過神後，他與一絲目光相接。
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記憶從潛藏的洞穴中湧上來，岑洛無意識地遏止它們卻不成功，那影像浮現在眼裡，最終確定這位留著淡淡咖啡色卷曲秀髮、穿上與其娃娃臉並不相襯的深藍職業套裝女生，是他避而不見數年的故人。
確實是鬼使神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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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室外茶座享用咖啡的謝樂意是下意識呼喊。
偶然捕捉到在身旁緩緩踱步的男子後，那聲「岑洛」已經衝口而出。
她憑那獨有的神態就確認了對方身分。
站起來大喊後，樂意才害怕吵到別人，果然其他客人都注視著她，臉頰霎時火熱起來。不過在與那位蓬頭垢面的男子對望後，她就沒再理會其他人。
他會轉身離開嗎？本已打算不論如何也立刻追上前，沒想到對方反而直接走來，樂意心臟不住抖動。蓬鬆的頭髮跟凌亂的鬍子使樂意看不清五官，那無神的雙眼與垂下來的肩膀跟當年的岑洛判若兩人，只有臉上的傷痕仍然熟悉。
沒想到他竟然會走過來。
「終於……終於見到你。」樂意雙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壓抑下擁抱的衝動，只搓動指頭就背過雙手 。
岑洛只點了點頭，樂意也坐下來。
她有太多東西想說，但卻不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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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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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的陽光從窗外越過茂密的枝葉映照楓木禮堂。講臺之上，懸著「篤信好學 守死善道」的楷書大字。
身材厚實、穿上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踏上講臺梯級。頭頂早已半禿、髮絲不聽話地散落額前的他慢慢走前，原本嘈雜的禮堂立即肅靜起來。他凌厲的雙眼掃視一切，露出滿意的笑容。
另一位穿上白色短袖襯衣的男子早已站在講臺上，嚴肅地說：「請高校長為開學禮致辭。」
那位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接過話筒：「感謝訓導主任。經過兩個月暑假，各位同學也成長了……」
校長在臺上泛泛而談，看似安靜聆聽的學生們開始竊竊私語。在高二甲班，有人問：「校長好像在重覆去年的說辭？」
「反正每年也有從沒聽過的新生啊！」另一把聲音輕鬆回應。
同學們竊笑。
十分鐘後，校長致辭仍未結束，學生們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大。高校長眼裡閃過一絲不快，訓導主任也不管沒有話筒，連忙喊道：「安靜！安靜！」
學生們再次靜下來，高校長清清嗓子說：「去年，寧康學園與市政府確定合辦『轉學生獎學金計劃』，讓其他學校的高材生有機會考取獎學金，免卻高昂學費，成為我們一份子。」
學生們又輕輕交談：「真是荒謬，一邊加了學費，另一邊卻用免費來打造品牌，這門面工程真是絕了。諾言，如果校長投身商界，說不定比你爸爸更成功。」
叫諾言的男生笑了笑，回應：「說不定他們真是更聰明的高材生。」
「聰明與否不重要……你知道這裡並非適合所有人。」
高校長此時讀出學生名字，他們也緊隨著站到講臺上。直到第五個名字被讀出後，卻沒有回應。高校長回頭望了一眼四名學生，再看向講稿，口中重覆唸著那名字後，再宣讀一次：「岑洛同學。」
仍然沒有學生上臺。
「高二甲班的岑洛同學。」任誰也聽到高校長的聲音裡帶著不悅，卻仍然沒有回應。
學生們再次起哄，除了因為這位新生並沒有出現外，亦因為這位新生屬於精英甲班。也就是說，新來的精英學生沒有出現在開學禮。
而剛剛在高談闊論的高二甲班一列，自然更顯哄動。
「開學禮遲到？諾言，這高材生也太聰明吧？」
「也許如你所說，他不適合吧。」
諾言倒覺得十分有趣：轉學生經過精挑細選，缺席該有其原因。而且這數年隨著學費不斷增加，學園真沒可能匯集所有頂尖學生，他很有興趣認識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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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喧嘩熱鬧的禮堂，在二樓寂靜的走廊，男生站在音樂室大門外。他清楚聽到遠方喊著自己的名字，卻只專注於室內——他只在比賽時彈奏過的史坦威及博蘭斯勒名貴鋼琴，此刻近在咫尺。在緊鎖的門外，他仰頭閉上兩眼，於空中揮動手指模擬彈奏。
以前學校的音樂室可是他的樂園。
過了不久，他終於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接下來是一陣疏落的掌聲。
伴隨掌聲是一串腳步聲，他回頭，見一位女生疑惑地看著他。
女生逆光站著，陽光把她的身段照得朦朧起來。穿上學園的粉藍色襯衣及深藍色校裙，烏黑的秀髮紮成馬尾，隨著陽光折射散發著高貴氣息。她慢慢走近，直至男生終於看到對方帶點稚氣的臉龐：五官端正，雙眼透著一份活潑。他認得她的娃娃臉。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女生聲線予人小女孩感覺。
男生平靜回應：「謝樂意……小姐。」
她面帶愕然，問：「你認識我？」
男生忍不住發笑。謝氏家族的文信實業是上市公司，甚至是寧康市內最大的地產發展商之一，業務涵蓋酒店、購物商場、電訊等，家族成員時有被傳媒報導。
「你是新生嗎？」樂意皺著眉沉思，突然提高聲線：「難道你就是高校長在找的岑洛？」
岑洛沒有否認。
「那好，」樂意微笑，伸出右手：「我是你的同班同學謝樂意，請多多指教。」
岑洛無言俯視那纖幼白皙的右手，在逆光中移到她的臉龐，再與清澈的雙目對望。氣氛漸漸僵硬。
「鈴、鈴、鈴」，上課鐘響起，驅走了尷尬氣氛。樂意收回右手，岑洛則同時在她身旁走過。
樂意嘟嘴看著岑洛的背影漸漸遠去。她雙手扇著脖子，想驅從脖子到後背那躁動的汗水。心裡倒也沒覺得難受，而且她跟諾言一樣，對來自不同世界的轉校生帶著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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