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拒 The Unbridgeable》 - 第18章　第二類碰撞（六）

　　距上次來老城區已相隔一個月，煩囂的街道已不再陌生，至少諾言懂得如何從B出口走回C出口。

　　嘉晴則放棄鐵路，請司機送她到來。岑洛帶點好奇看著她，她無視對方眼神。不是故意要顯擺，只是既然會被監視，不如直接知會父母。藍父藍母已知女兒一個月前的考察，這次也沒有阻撓。但他們也沒提到會有保鑣跟隨。

　　再次來到林牧的辦公室，林牧仍然穿著上次那款老舊襯衣，樂意不禁蹙額。

　　「岑洛，早……對了，你舅舅他下禮拜就放出來……」林牧見岑洛臉容稍稍沉下，再看到身後的幾位富家子弟，立刻轉個話題：「給你來個好消息，」他在文件堆中找尋一會，拿出了一份文件：「Amanda決定弄個基金，讓老城區的音樂生都能申請……」

　　Amanda在老城區設立音樂學院的構想因為集資過程不順，加上政府資助一事進展緩慢，最終決定親自投錢，改為設立基金。

　　這時候外邊突然響起爭執，眾人一看，兩位少年拉扯著。

　　「你們兩個。」岑洛站在門前，向兩人說：「要打等會去拳館跟我打。」

　　兩人互相凝視後，同時放開拉扯對方衣服的手。

　　就這樣解決了？樂意目瞪口呆。

　　嘉晴從後方看著，覺得岑洛可能是個孩子王？或者適合當個監察者。

　　「讓你見笑了，藍小姐。」林牧站到嘉晴旁邊。

　　「不會，我也很敬重你的工作。」嘉晴的回話讓林牧微微一怔。她已調查過林牧，知道對方在老城區一直為基層打拚十多年，也在媒體表達政府對老城區支援不足。她續說：「我們也只是做一個專題，雖然也知道很片面，但完成後我也會直接跟市長報告。」

　　林牧倒也不懂回應了。多年來，甚麼官員也來過，匯報也不缺，哪有真正改變過甚麼。她不會真覺得一個小女孩能撼動整個市政府吧？不過，至少她不是對外界無感的溫室植物，該怎麼說，本性不壞？林牧有點理解岑洛為何會帶他們到來。

　　「不過你不用再跟龔恩匯報。」嘉晴撫著耳珠：「反正他也會知道。」

　　林牧抱過雙手，呼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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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林牧處，岑洛帶眾人來到一個灰色水泥大廈組成的建築群。進去後，沒想到猶如置身大型天井一般，竟能抬頭直視天空。上邊住戶密密麻麻，層層遞進，極具壓逼感，絲毫感覺不到天井的對稱美。

　　回望前方空地，坐著近十位青年抽著煙大聲喧嘩，地上滿是煙屑與啤酒瓶。嘉晴不禁皺起眉頭，正想說些甚麼，青年中有人搶著喊道：「岑洛？你來幹甚麼？」

　　岑洛卻只瞄了青年一眼，便領著同學們繼續前行。眾青年抽著煙凝視他們，帶頭一人再喊：「喂，你都帶些甚麼人？」

　　氣氛不對勁，樂意心跳霎時加速，緊緊抓著諾言。

　　「我沒空管你們。」岑洛頭也不回。

　　「你媽的說甚麼？」

　　岑洛停步，回頭指著他們，冷冷說：「給我閉嘴，不要煩我。」語氣之重讓嘉晴忍不住「喂」一聲阻止。

　　首領雙手撐腰喊：「你別以為換個學校就能逃！」

　　「你白痴嗎？我又不是搬家，你每天也能找到我。」岑洛冷冷說著。對方表情變得古怪，剛剛的狠話也似乎變成蠢話，頓時沒了氣勢，身後幾位青年忍不住大笑，看著他們消失於樓梯之中。

　　一邊向前，一邊不停回頭，確定沒人跟來後，嘉晴不滿：「你到底有多想惹事生非？」

　　「哦，藍大小姐又要教化我了？」

　　強忍怒氣，嘉晴正色道：「你讓我們身處危險中！」

　　岑洛停步，側頭冷笑：「我的工作是帶你們看看這裡。妳可以先指明不想看到甚麼景象，我可以排除掉。」

　　只是妳沒見到不代表沒有發生。嘉晴了解岑洛的諷刺，但壓抑不了微慍，只是閉口不言。

　　諾言走在兩人中間說：「先完成探訪吧！岑洛你說可以看到更不一樣的個案，我們不會拒絕。」

　　兩人沒再回應，眾人也繼續前行。轉過兩層，開始嗅到刺鼻氣味，急急掩著。這惡臭甚至比羅嬸那邊更過，諾言正想自己有備而來，取出口罩分予眾人，岑洛沒有接下就逕自上去。

　　口罩當然沒有太大作用，三人忍住惡臭前行，走進二樓的房間，門後只覺漆黑一片。諾言以手機閃光燈照明，卻見眼前全都是趟門衣櫃。三人感到十分奇怪，岑洛帶他們到衣帽間？他們沿著只一人闊的走廊前行，沒有窗戶使環境極度悶熱，諾言覺得他們在洞穴探驗。身後樂意握著自己小臂的力量越來越大，並輕輕問他：「不如我們走吧？」他安慰著樂意，但何嘗不是心裡沒底？

　　走了一會岑洛停下，身後的嘉晴差點撞上他。他敲著面前上格的衣櫃，三人心頭一涼，可不想心裡的設想真的發生。櫃門被拉開後，一絲希望也幻滅了，瘦弱的老人躺在裡邊探頭出來。

　　這裡的每個櫃子都是房間。

　　樂意雙腿一軟，差點倒下，諾言立刻扶著她。

　　「別靠著牆壁。」老人對他們說。

　　岑洛問：「找了這些人來看你，不介意吧？」。

　　「小伙子這麼見外？林牧那小子叫你們來的吧？」老人大約七十歲，頭上只餘些許花白髮絲，臉上滿是皺紋，唯獨雙目仍舊有神。「叫我王伯就好，我可是很受歡迎的採訪對象，哈哈哈……」

　　樂意掩著鼻子，忍不住問：「這究竟是其麼地方？」

　　「籠屋。」岑洛回應。

　　「哈哈，應該叫棺材房才對嘛！」王伯笑說。

　　三人都冒出一身冷汗。

　　「王伯在這裡住了十年，你們想知道甚麼都可問他。」

　　眾人不能相信，甚麼人可以在這裡忍受十年？嘉晴最先回過神來，她拿出手機錄影，但這裡光線不足只能錄音。

　　王伯如熟讀劇本般，直接說出自己沒有物業，退休後沒有積蓄下只能每個月花二千元住這裡。他指每個月政府的老人生活津貼約四千元，租不了任何單位，花在這裡後反而有二千元買些日用品跟食物，生活無憂。

　　那句「無憂」讓他們聽得汗顏，王伯便說他平常又沒甚麼愛好，走走吃吃睡睡又一天。

　　「為甚麼不輪候公營房屋？」嘉晴問。

　　王伯再次大笑：「也不知等十多年才有呢？那時我也八十多，不如留給其他人。」

　　嘉晴正想繼續詢問，身後的樂意此時在大喊「好癢！」，拼命往小腿抓著。

　　「是木蝨吧，早說不要靠著牆壁。」王伯說。

　　樂意也無瑕反駁自己沒有倚牆，不斷抓癢並且眼神示意快點離開。

　　也沒心情問下去，眾人道別感謝後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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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回到大街，諾言在藥店買了昆蟲驅避劑與止癢膏。樂意看著自己通紅的雙腿快要哭出來，卻沒有說要回去。

　　嘉晴獨個站在旁邊，拍了拍自己衣衫。她其實不在意身上有沒有木蝨，反而想著父親到底有沒有改善人民生活的能力？這一刻她不理解，也不接受父親管理的城市竟然有人住不上房屋、貧窮一生也沒法改變。之前說要向父親報告，現在反而拿不定主義：說讓父親理解這裡，但如果他早已知曉，是力有不逮嗎？

　　她突然有種直接問岑洛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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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意說可以後，岑洛帶他們找了一位麵店店主，作了一段訪問後，來到地攤市場。擠進人群，沿路有二十多個地攤，有日常生活用品、食品、飾物、衣服，甚至是藥物也一應俱全。只是質素實在參差，像餐具滿是缺口和裂痕，但依然得到不少青睞。

　　諾言在好奇下以二十元購入一隻精工手錶。手錶運作如常，不過錶面玻璃模糊不清，錶帶更磨損得快要斷掉，似經過數十年侵蝕。看著手錶，諾言問：「這是他們的私人物品？」。

　　「不，」岑洛抱過雙臂：「多是拾荒回來吧。」

　　「遺棄的？為甚麼還有人購買？」樂意不解。

　　岑洛語氣理所當然：「便宜。」說罷，他隨便買了一面鏡子，鏡面滿佈裂痕。岑洛把它遞給樂意，樂意在鏡中看到撕裂的自己，他繼續說：「他們能賺數十元甚至百多元。」

　　「數十元……？」樂意自言自語，這能有甚麼作用？

　　「足夠一天生活。」岑洛補充。

　　一天生活費？樂意與嘉晴兩人自覺不算奢侈，但衣櫥怎會沒有價值上萬元的晚裝？加上化妝品、護膚品、首飾，逛一圈名店也花費數千元……諾言也沒表示自己的公路單車剛刷了二萬元的信用卡。

　　羞愧於自己的花費，嘉晴蹲下來隨手選了數件物品，向中年小販遞上一張五百元鈔票。

　　「這裡……這裡五十元，我……沒有……沒有錢找贖。」小販看到大鈔，雙眼發亮。

　　「不用找贖，我多選些東西吧。」嘉晴微笑著說。

　　小販見這位漂亮少女付以巨額，猶如看見神佛顯靈，連聲多謝，只差沒有向她磕頭。嘉晴接連向數位小販購買物品，也以五百元付款，眾小販十分滿足，更提早收拾離開。

　　「為自己贖罪嗎？」岑洛向嘉晴潑冷水：「讓自己心安理得？」

　　甚麼贖罪？嘉晴紅著臉，她不喜歡被岑洛嘲弄。

　　岑洛沒正面回應，只說：「如果他們知道妳爸是誰，應該高興不起來。」

　　雖然剛剛也曾質疑父親，但話語從這男生口中說出，讓嘉晴忍不住捶打對方胸口，只是立刻被岑洛抓住。

　　岑洛嘆氣：「妳不要總想打我，我又不能還手。」

　　嘉晴噘嘴：「你先嘲諷我！」

　　對，為甚麼呢？岑洛凝視著短髮女生，也不太能把她與其他人重疊，可惜她就是藍嘉晴。

　　嘉晴看了看四周瞄著這邊的途人，再找尋諾言與樂意，見他們蹲下看著物品，她回頭，目光落在岑洛胸口。舉著的右拳仍被握著，她紅著臉低頭，輕聲說：「你放開我。」

　　「先道歉。」

　　嘉晴抬頭瞪著岑洛，一腳踢向岑洛小腿，氣憤地掙開。

　　「開個玩笑。」岑洛帶著難得的笑容別過頭。

　　嘉晴掩著發熱的面頰，覺得自己真應對不了。怎麼在岑洛面前，自己就從市長千金變成了失控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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