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洛與嘉晴及樂意坐在公園長椅。
樂意埋首於手機中，瀏覽朋友對她Instagram的回應；嘉晴眼角瞄著岑洛陽光下銳利的側臉，再盯著他右手的瘀青，心中稍稍沉澱，但沒有完全放下。
岑洛說自己不是故意讓她們難堪，嘉晴思考過後還是同意。他怎麼說也是直來直往的男生，不過她並不諒解對方的自把自為。
隱約仍覺得曾經看過這臉孔，但她真的想不起來。
相互的沉默中，諾言帶著T恤與輕便鞋回來。
「那麼久！」樂意放下手機投訴。
諾言無奈：「商店都不收信用卡，我花不少時間找提款機。」
岑洛看著兩人，覺得他們像去了外國旅遊一樣。
趁著大家圍在一起，嘉晴瀏覽手機，說：「我們可以先找不同個案，再作比對。」她把數據列舉出來，像全市的家庭收入中位數與老城區對比、「專業人員」的數量與老城區的非技術人員數量等等。
岑洛插口：「我說了那些資料沒有用。」
「請你不要只懂反駁，」嘉晴終於忍不住：「說點有用的好嗎？我不想跟你吵！」
樂意套上不合身的衣服，沒有理會兩人；諾言則托過眼鏡：「岑洛你打算帶我們去哪裡？我們理應真切看看這裡。」
真切嗎？岑洛忍住沒有反問。
待樂意穿上新鞋子後，岑洛領著他們來到一幢五層高的淡黃色建築，這可說是老城區中相對完好的建築物。
嘉晴恍然大悟：「啊！我來過！」回應諾言與樂意的疑惑：「幾年前我跟父親來過家庭探訪。」
「那是一場無聊透頂的秀。」岑洛冷笑。
嘉晴本不想回應，但忍不住：「你甚麼意思？」
走過略顯漆黑的樓梯，岑洛問：「妳不是說家庭探訪嗎？」在樓梯轉角，視線放在嘉晴身上一瞬，他續說：「這裡都沒住人，能探訪甚麼？」
「甚麼？你……」嘉晴立時回憶當時的家庭：不論沙發、茶几擺設等也非常簇新。她對家庭成員印象不深，只記得還收到家庭的小妹妹贈送的書法詩句，然後父親就與一些人物握手拍照。莫非一切都是擺拍？
嘉晴頓時苦悶起來，也沒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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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來到一樓，走進大廳，一些老人坐在長椅。穿過兩個房間，一把蒼老的男聲在叫喊，但沒法組織完整句子。樂意一臉疑惑看著諾言，諾言也沒法回應甚麼。
岑洛帶他們來到辦公室，堆積文件的辦公桌埋沒了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男子卷起衣袖，那老舊襯衣讓樂意皺眉，懷疑許久沒有清洗。
「林牧。」岑洛向他打招呼。
林牧從文件中移過視線，見是熟悉的年青人，便問：「岑洛？這麼早過來了？新學校能適應？對了，Amanda之前說要搞一個音樂學院……」
岑洛沒有等林牧說完，望向身後三人：「現在不就把那裡的東西帶過來。」
嘉晴噘嘴，哪有這樣介紹？
林牧調整一下厚厚的鏡片，氣質與這裡格格不入的三人非常面熟……視線從右至左，戴眼鏡的男生姓徐、可愛女生姓謝、還有……咦？林牧拿開眼鏡揉過眼睛，再三確認並不是幻覺。他蹙眉閉目吐了口氣，岑洛做的甚麼好事？
「他們想做功課，現在能找誰？」岑洛雙手插在口袋，事不關己般問。
那蒼老男聲再度震盪著，三人同時回頭，老人撐拐杖站在門外，向著空蕩走廊發出沒有人能理解的話。岑洛與林牧兩人卻若無其事繼續對話。
嘉晴靜靜看著辦公桌堆疊的文件，在發黃的紙張上看到「津貼補助撥款申請」，她按捺不住好奇，慢慢看下去，上邊有被刪去的五十萬數字，然後填上三十萬，最後被蓋上「Rejected」印章。掃視整疊文件，似乎都是被蓋章拒絕的申請書。
林牧最後從抽屜拿出甚麼交予岑洛：「你先去找羅嬸，替我轉交她。」他頓了頓後，再說：「你舅舅昨晚又上警局……」岑洛揮了揮手，林牧看到他手臂後沒再說下去。
舅舅。諾言想到了葉俊調查的資料。
就這樣岑洛帶著糊里糊塗的他們離開，留下林牧撫著下巴：岑洛算是過得不錯吧，連富家子弟也讓他呼來喚去。然後他思考了一會，撥了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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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房間，在老人罵聲環繞中，嘉晴問：「他是誰？」
「社工，也是議員助理。」
「所以他替我們安排專訪？」岑洛點頭默認，卻讓嘉晴不滿：「你就不能告知你的想法？讓我們跟你瞎走？」
頭也沒回，岑洛淡淡回應：「反正也要跟著我，幹嗎在意那三言兩語？」
諾言與樂意再次無言苦笑。不過看他們絆嘴也有點意思。
在嘉晴不住追問下，岑洛才說他們將會拜訪羅嬸：一位六十來歲的婦人。本身是洗碗工的她因為工傷，只得暫時窩在家中，但負擔不起物理治療費用，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復工。
眾人走進更加殘舊的大廈，天花跟牆壁都已剝落。樓梯一股惡臭薰得他們掩住口鼻，那像排泄物的味道弄得樂意不斷乾咳。岑洛似十分熟悉，在公寓敲了大門兩下便直接進入。
門後的氣味淡了一些，嘉晴感覺像學校花園的堆肥。走廊非常狹窄，四人已擠滿，而走廊兩邊有不少房間。留著蓬鬆髮型的老婦從盡頭出來招手：「洛仔，這裡。」
走到一半，一位只穿汗衣的男人突然從左邊的房間走出，三人立時嚇了一跳，樂意更是「嘩」的一聲喊了出來，瞬間抓著諾言手臂。那男人撓著身子，嘀咕幾句後離開房間。樂意望著遠去的他，右手不住拍向諾言。
進了房間，睡床已佔了大部分空間，床上安裝了像櫃子般的儲物箱，箱子上再擺放了許多雜物。諾言看到房間裡竟有細小的浴室，才驚覺這不是羅嬸的睡房，而是她的家。
「林牧給妳的。」岑洛把藥油遞給羅嬸，羅嬸接過後問：「洛仔你當記者了，來找我訪問？」
岑洛也沒有否認，只說：「先找的妳給他們底氣，免得被之後的人嚇倒。」
樂意一臉茫然。嘉晴簡單表明來意，也表示知道羅嬸的故事背景。羅嬸點了點頭，述說自己故事，諾言則在詢問過後以手機錄影。
羅嬸在老城區一直當侍應、洗碗工，年前在餐廳廚房滑倒，沒有申報工傷下，因沒法上班被解僱。之後找林牧幫忙，拖了數月也只收到少量醫藥費。林牧建議她向勞工局投訴，卻發現沒有任職文件，根本不能立案。結果一年過去，她甚麼賠償也沒有，而且沒有醫療保險。
眾人聽得額角冒汗，工傷得到賠償、政府懲罰違法僱主等理所當然的事都沒有發生。繼續細問，羅嬸說因為房東發了點橫財，以便宜的價錢租了房間給她。樂意雙手掩著嘴唇，剛剛那男人不是羅嬸的親人！她完全沒法想像與陌生人同住一室。
羅嬸再說已找過福利局，可惜援助與補貼申請也需要繁複文件，並再需時審核。嘉晴感到憤怒，父親曾於行政會議中，指明政府首要處理的是解決貧窮問題，現在卻竟然顧及不了一位普通婦人的所需，她堅定說：「羅嬸，我一定會替妳爭取。」
羅嬸不知道對方身分，笑著感謝。
全程默然的岑洛舔著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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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後，樂意快要哭了，她想諾言先代她提款贈予羅嬸，回頭再還給他。
岑洛連連搖頭：「別想著亂派錢，沒有用。」
「怎麼沒用？」樂意嗔道。
「派多少？能救幾人？再說羅嬸曾經收過社福機構捐款，然後福利局以此扣掉她的援助，妳覺得是好事？」
「怎麼能！」樂意訝異。
看了一下在紀錄的嘉晴，岑洛意有所指：「看多了也會麻木。」
埋首手機的嘉晴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樂意忙道：「我不會麻木！」
倒是諾言明白，羅嬸的個案只是普遍事件。他看了看時間：「先去午餐吧，之後再想。」
嘉晴的紀錄並非只為專題，而是想跟父親報告。可是她感到自己打字的手指越加虛浮。那被拒絕的援助申請書代表甚麼？她不能接受存在政府沒去處理的個案，但從羅嬸的故事中，她分得清是不能觸及，還是不想觸及？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DfSueCcC
她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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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滿座的麥當勞輪候十多分鐘後，眾人才能安坐。
回想起早上的經歷，樂意投訴：「怎麼能這樣看女生？」
「不然怎樣看？」岑洛吃著漢堡問。
「這樣不尊重女生！」
「我沒興趣女性主義。」岑洛認真回應：「這裡的紅燈區可是非常有名，晚上就如日本歌舞伎町一樣。」
嘉晴沒有插話，重度咖啡上癮的她只喝了一口麥當勞咖啡，立刻皺眉放下。樂意則不解：「那女生們為甚麼待在這裡？」
「錢。」岑洛啜飲著奶茶，一副理所當然：「甚麼工作最能輕易賺錢？沾上了，可不容易抽離。」然後突然看著手中的冰奶茶，回頭問樂意：「為甚麼妳叫『奶茶』？」
三人一起感到不可思議，岑洛竟會在意樂意暱稱？
諾言笑說：「謝叔叔一直不讓懷孕的謝姨喝奶茶，他倆為這事一直爭吵。於是每次謝姨見到謝樂意就想到了奶茶。然後謝叔叔為補償，在市場推出了一款『樂意奶茶』，說是給姨姨的禮物。」
岑洛回應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樂意大口咬著漢堡包，假裝看著旁邊仔細吸吮奶嘴的寶寶，沒有就自己其實並不喜歡的暱稱發言。相比在這裡遇見的妖艷中年妓女、被遺棄的羅嬸，她覺得自己與無所顧慮的小孩更親近。回想起昨晚瞥見兄長向父親匯報的新季度投資Powerpoint，心坎升上一點違和感。
「有錢人的玩意我真搞不懂……」岑洛低頭說著，忽爾問身旁的諾言：「你叫『咖啡』嗎？」
諾言差點沒把可樂也噴出來。兩女笑得人仰馬翻，剛剛的違和感從樂意身上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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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餐，嘉晴與樂意被旁邊的小嬰兒吸引，在對方父母授意下與他玩耍。
看著似乎已把抑鬱拋諸腦後的兩人，諾言托過眼鏡說：「感謝你帶我們到這裡。」岑洛疑惑，諾言解釋：「我以為自己早已知道生活是如此截然不同。」
把玩了一下桌上的漢堡包包裝，岑洛回應：「我不認為你現在知道了。」
稍稍苦笑著，諾言不介意岑洛的直白。
嬰兒笑聲吸引兩人，只見樂意了個鬼臉，引得小孩牙牙笑著。
諾言回頭：「你討厭我們？」
「不，」岑洛把包裝捏成球體，倒也決絕：「沒感覺。」
「我以為你鄙視富二代。」諾言抓了抓頭髮，笑得有點牽強。
岑洛搖頭，目光有點複雜：「對你來說，我鄙視與否有影響嗎？」
右手不自覺輕拍大腿，諾言讀不懂岑洛雙眼。他回頭再見笑得開懷的兩位女孩，目光再落在嬰兒，然後他的父母上。如果這父母知道樂意的家人能把整條街買下來，或者嘉晴的父親能決定他們的生活，會否依然放任地與她們相處？或者說，當他了解自己與他人的差距後，反而更不能跨越這鴻溝——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悖論裡。
岑洛拋著紙球，略帶輕鬆：「反正我都轉學過來了，還談甚麼資格。」
諾言回想那個岑洛沒有回答的問題：「你為甚麼轉學過來？」
「哈……」岑洛笑了一聲，反問：「給我一個不來的原因。」
諾言也笑了，他笑自己愚蠢。一直以來，他覺得岑洛游離於眾人之外，沒有如他們般被牽制，但反過來說，要是真的自由奔放，其實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為了過更好的生活，總要犧牲感受——哪管是切身的討厭。
「就一年半，過後就是大學。」岑洛說。
諾言笑說：「忍受我們一年半的意思嗎？」那算是既想要寧康學園帶來的優勢，又不想融入嗎？然後他想了一下，自己也是既想保留徐曉和兒子身分，又不想……
「特權很可怕。」岑洛看著面前混濁的半杯奶茶，他覺得今天自己說得太多了。抬頭面對靜默的諾言，他微微張口，想壓抑著裡邊的話語，最後還是任由它脫口而出：「那些自恃有權力卻妄想控制他人的白痴。」
諾言想起了嘉晴，然後連接到嘉晴的……
岑洛忽然扯開話題：「感謝你請客。」。
「不用謝，我們是朋友。」
「同學。」岑洛更正。
諾言搖頭，「同學只是一年半、朋友可是一輩子。」他知道自己說得理想，也有被嘲笑的心理準備。
首富之子與貧苦學生成為朋友的電視劇劇情？岑洛仰頭，沒有回話。
還想詢問岑洛的傷痕及舅父的事，但諾言最終沒有開口。
小嬰兒父母離開，兩位女生笑著與他道別。
「寶寶太可愛了，要是能一直這麼簡單、甚麼都不想就好！我也要生一個！」樂意笑說。
「你先找個願意跟妳生的人……哎啊！」還未說完，諾言便被紙團攻擊。
歡笑頓時蓋過了所有陰沉。唯獨是岑洛覺得與諾言對話後，奶茶竟然變得更難喝了，也許下次該試試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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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下次再回老城區考察後，嘉晴來到市政府大樓。已到下班時間，她還是確定父親仍在辦公室。
升降機直達二十樓，前臺已空無一人。嘉晴感到中央空調太冷，手心摩擦著前臂。前臂？她看著自己白皙無痕的雙臂，停下腳步一剎，再次行走。她穿過大廳，停步在休息室，只見裡邊空無一人。
父親仍在工作吧？嘉晴心想，卻直視著市長室對面的房間。似感應到嘉晴所想，門打開了，她霎時後退一步。
西裝筆挺的男子從後步出，穿著光亮啡色皮鞋的他走路卻非常輕巧，聽不到腳步聲，空氣中只餘玻璃門轉動的刺耳聲音。髮型整齊、五官帥氣，男子笑容卻有些邪魅。他直直看著嘉晴，展露微笑：「晴，妳來了。」
嘉晴正色回應：「龔恩！我說過別裝得那麼親切，請你叫我藍小姐。」
龔恩繼續微笑，向休息室走近兩步。嘉晴決定不了後退還是移向市長辦公室，整個人僵直停在那裡。
空調更冷了，但嘉晴覺得身體燃燒起來。
「要找市長嗎？他在忙。」龔恩聲音放得很輕。
「不用你管。」
龔恩繼續微笑，但笑容似乎沒有溫暖：「要跟市長說妳在老城區的經歷嗎？」
嘉晴一怔，隨即怒道：「你跟蹤我？」
龔恩保持一貫表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定。他直勾勾凝視嘉晴：「市長著我好好照顧妳，當然不可以有任何偏差。妳也知道前市長的意外，怎麼會這麼笨，覺得可以自由穿梭？」
所以是保鑣？嘉晴愕然。對了，難怪岑洛一直注視遠方……她呼了一口氣，有種不知道想笑還是想哭的感覺。還想自己沒有通知父母，故意乘坐公共交通是多麼勇敢，真可笑……
龔恩右手插著褲袋，身子仍然筆直：「再說晴你是多麼耀眼，走到哪裡都讓人留意。」
回過神來的嘉晴想破口大罵。她斜視沒有動靜的市長室，噘著嘴撥弄短髮。紫色水晶耳環被光線反射，在龔恩面前閃了一下。龔恩收起了笑容：「以後不要再去了，那裡不好。」
「我會跟爸爸說你跟蹤我。」
「晴妳走到哪裡我們也會知道。」龔恩再笑，但卻不再那麼自然：「林牧是我大學學長。」
嘉晴暗暗咬牙。
側身回到房間，男子淡淡說：「這些事就不要勞動市長，他最近在忙，妳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他雙眼帶著笑意，然後身子被磨砂玻璃門收進房裡。
嘉晴等了數秒確定玻璃門不會再打開，抒了口氣。她摸了一下耳珠，有脫下耳環的衝動。凝視著市長室不久，她最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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