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清晨,天色仍在似睡似醒之間,諾言在寂靜的馬路上飛馳電掣。騎著剛入手不久的Specialized S-Works Turbo Levo SL公路單車,往山下進發。單車感覺良好,他瞄了一下計時錶,時速二十五公里,是他近來最佳。果然找來比利時專業工程師花一星期調較是值得的。
陽光躍出海平線,他回望一整片屬於徐家的道路,放棄加速。
十五分鐘後,他回到大宅。
血液充滿心臟,他脫下頭盔猛地喘氣,然後把水樽裡已經微溫的水都灌下去。隨手扔下頭盔,直走進健身室。簡單進行數組負重訓練後,諾言已見頭盔等裝備已被好好整理,他喝過傭人調製的蛋白飲料,便去沖澡。
時間是早上七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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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言一邊用過豐富的英式早餐、一邊以Ipad瀏覽新聞。確認已到八時,他向管家說:「老先生,我吃過了,麻煩你收拾一下。」
眼前的人一點也不老,不過五十多歲年紀,烏黑頭髮全梳向後,身上的襯衣西褲燙得筆直,一塵不染。他是徐家大宅的管家,多年來為徐曉和打點一切。
老先生看過諾言衣著,便問:「少爺要去鄉村俱樂部?」
到鄉村俱樂部差不多是諾言每周末的行程,他會在那裡與朋友相見、打網球或高爾夫。
「不是。」諾言搖了搖頭:「但也要麻煩你替我安排計程車。」
指揮傭人收拾餐桌後,老先生回應:「今天徐先生在汴城,小全正閒,他可以載你出入。」
不想家裡人知道自己往哪去,但知道老先生仍會著力說服他,諾言於是折衷:「那請小全載我到鐵路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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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諾言出行會先選單車,然後才請司機接送,父親對此曾有微言。這次相約同學到老城區,他想了想還是選擇公共交通。
他對寧城鐵路的最深刻印象是在電影裡,還好前一晚率先存下資料於手機,按圖索驥進了車卡、過了閘機,終於走出鐵路站。
跟網上看到的相片一樣,老城區街道狹窄、兩側店舖並排,貨物堆積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與還價的聲音此起彼落,令諾言想起地皮或藝術品拍賣會場。
望向遠處,都是牆壁烏黑的矮樓,窗戶被封著,看不清是住宅還是商戶。他好奇瀏覽四周,岑洛早已倚在燈柱旁。
敵不過眾人要求,岑洛最後答允於周末領小組到老城區作田野考察。也怪自己為何跟嘉晴說數字是死物,現在連這本應避開他的女生也想親臨視察。那麼想看,就看點不一樣吧。
「岑洛,早。」諾言走前打招呼。
「地鐵?」岑洛問。對方點頭後,他嗤笑:「讓你覺得跟我拉近距離?」
知道這是岑洛固有的嘲弄,諾言也只聳聳肩。初三時候開始騎單車上學、偶爾讓老先生安排計程車、與父親出行或出席宴會才坐上家中房車……是為了不那麼像某人兒子?諾言似乎從沒自我解答。
無言凝視諾言衣著:寶藍色與白色幼間橫紋的Ralph Lauren馬球Polo與白色長褲,他再忍不住問:「你忘了帶高爾夫球桿吧?」
這次真讓從思考中切回來的諾言笑出聲來。這確實是他打高爾夫的置裝,也是自覺能外出的僅有裝扮。至於岑洛穿著黑色短袖T恤與短褲,就是沒有配搭的配搭。
諾言發現岑洛黑色短袖T恤下的左上臂除了瘀傷外,還有道鮮紅色的血痕,他皺眉撫過下巴,換上無知的表情:「你有騎單車?」岑洛不解。諾言於是指了指那道血痕:「之前我摔車,也是這個位置受傷。」
岑洛臉色一沉,右手撫過傷疤。諾言再想詢問,電話響起,是嘉晴的視訊通話:「諾言,是A出口還是B出口?」
「都不是,」諾言四處張望,「是C出口。」
「哪裡有C出口啊?」嘉晴一臉愕然,不斷左右張望後,急急說:「我走錯方向了!回頭見!」接著臉容便消失於屏幕上。
他們確實沒有公共交通經驗。諾言搖頭苦笑、岑洛則雙手放於腦後,一臉無奈。
不久後穿著粉色運動套裝的嘉晴急步從鐵路站走來:「嗄、嗄……對不起,我走錯了……所以……嗄、嗄……」嘉晴彎腰撐滕喘著氣。
岑洛淡淡回應:「不打緊。」
那句回應讓嘉晴吃驚得忘了喘氣,本以為岑洛會藉機諷刺
「怎麼了?」岑洛看著撐膝發呆的嘉晴問。
「我以為……」嘉晴留意到岑洛腿上滿是傷痕,她立直身子,把視線移往他上半身,那雙臂上滿是瘀青。與岑洛兩眼相望,她摸著左耳的紫水晶耳環,還是帶點尷尬直說:「我以為你會嘲笑我。」
岑洛噘嘴:「我像那樣的人?」
嘉晴失笑,心裡默念「你是那樣的人」但沒有說出。她用手帕抹了一下額角,回想一下這應該算是岑洛第一次與她正常對話。
諾言在一旁與樂意通話:「妳傳個定位給我。」掛線後對兩人說:「奶茶好像有點麻煩。」
能有甚麼麻煩?不是有司機接送嗎?嘉晴沒有發問,同時看向岑洛。岑洛則皺眉想著:奶茶?好像是指謝樂意那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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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按著定位來到附近的公園前,一部Maybach S650在眾多車子中顯眼非常。岑洛搖頭,撓著短髮。在旁人羨慕與讚嘆的眼神中,諾言來到後座。漆黑的車窗被按下,裡邊的女生卻望向前座喊:「看到吧!諾言也在!」
諾言往車內望去,跟小鬍子司機打招呼:「榮叔叔,早安。」
「徐少爺,你勸勸小姐吧。」榮叔回頭無奈說:「小姐明明跟我們說去鄉村俱樂部茶聚,怎知在途中硬要我跑到這裡來。老城區這麼危險,小姐有個三長兩短我可負責不了。」
要是其他司機可能早就順著樂意,不過榮叔從小看著樂意長大,又怎會放心這小女孩冒險?
「榮叔叔放心,奶茶這麼刁蠻,哪有人能傷害她?」諾言笑說。
「對啊!難道全人類都是綁架罪犯嗎?我每天上課下課不也好好?」樂意激動地向榮叔抱怨,完全沒留言諾言開她玩笑。
「但、但是……」榮叔見到諾言,雖已心裡有底但仍擔憂。
嘉晴從後插口:「不用擔心,我們會好好保護奶茶。」諾言也說:「所有事情我來負責。」
別過頭,嘉晴留意到岑洛一直向街角那邊注視,不解問:「怎麼了?」
帶著趣味盎然眼神的岑洛回頭看過嘉晴,再看過爭吵中的三人,沒有回應。嘉晴對他這性格感到不悅。
未等榮叔回應,樂意拍著座椅賭氣:「快開門啊!就算有事,岑洛一身武功,我被抓了也能救我回來!」
榮叔無奈,只能托兩人照顧樂意。雖覺小題大做,諾言還是豎起姆指表示放心。
那輛Maybach S650離開後,諾言和嘉晴相視苦笑。樂意下車後發現岑洛注視著她,而且眼神有點怪異。被岑洛看得害羞,樂意臉蛋泛紅問:「怎麼了?」
岑洛難得笑著搖頭:「我不會救妳的。」
樂意不解看著諾言與嘉晴,嘉晴想是樂意那句「武功高強」逗笑岑洛?而諾言好像察覺甚麼,繞著樂意轉了一圈。
「究竟怎麼了?」樂意鼓起兩腮問。
「妳是參加晚宴嗎?」諾言帶著無奈。嘉晴這才注意到,樂意穿上Chanel黑色雙肩吊帶連身裙,腳上則是Jimmy Cho單圈高跟涼鞋,難怪榮叔會擔心。
「我不這樣穿哪能瞞過爸爸?」樂意不滿。
妳可以帶衣服換啊!諾言把話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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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晴計劃先到街上調查,然後看情況進行訪問。她本來已找來市政府職員幫忙,聯絡老城區民政部替他們安排,但沒來得及告訴大家,便被岑洛領著走。
老城區街道髒亂、建築物相連卻沒有規則,殘破不堪的巨型招牌沿街道掛起,有隨時掉下來的感覺。
樂意舉起手機沿路不斷拍照。
馬路的車子彷似從四方八面湧來,非常擠塞。三人跟著岑洛走,汽車響號一直追隨他們腳步沒有停下,搞得頭昏腦脹。
手機傳來推送,嘉晴一看,是樂意把相片上傳Instagram,配文「Another World」。她咬著下唇,看了一下前方的岑洛,慶幸他沒有追蹤。
穿過街道,前方立著黃色與紅色交錯的招牌,一面「青春玉女」的射燈招牌直直對著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兩位叼著香煙的金髮小混混在遠處大聲說:「媽的!這麼早就有上佳的貨了?」
三人正愕然中,岑洛說:「別管他們,向前走。」
沿路都是抹著濃妝、對途人拋媚弄眼的中年婦女,還有年青女子勾搭著老年男性。嘉晴瞪著岑洛,岑洛裝作沒看到。
「妹妹,價錢怎樣?」後方混混向這邊大喊。
諾言正想回頭責備,樂意便搶先一步站到岑洛前方:「那是甚麼意思?」
「就明面上的意思。」
樂意高跟鞋大力踩在地上:「他們把我當甚麼了!」無視腳底隱隱作痛,竟有人將她與醜陋婦人視作同類,氣得想回去呼他們巴掌。她後悔自己花盡心機也要到來。諾言拍著她肩膀安慰。
嘉晴正色問:「你是故意的?」她生氣,不相信眼前這人真的為了侮辱她們而故意為之。
岑洛挑了挑眼眉:「我可沒空。」
「那這是甚麼意思?」嘉晴右手捏住衣角,忍住沒有向他再呼巴掌。大家本來到老城區視察,岑洛卻帶他們來到紅燈區,這不可接受。
「是你們說要理解這裡,那當然要親自觀察。」
對岑洛的回應嗤之以鼻,嘉晴正想反駁,諾言便插在兩人中間:「我想先去替奶茶買衣服,岑洛你可以帶我們到商店?」
岑洛沒再關注嘉晴,目光掃過仍穿著連身裙、滿臉不悅的樂意,點了點頭。
諾言知道岑洛想讓他們跳出數字與資料,但這手法實在粗糙。他與岑洛前後保護挽著手臂的兩位女生,冷冷看著那些一臉猥瑣的男子。
仍然生氣的樂意突然看到大廈門前貼著一幅畫作,定睛一看,是維梅爾《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臨摹素描。素描技巧拙劣,用色與陰影也做得不好,少女也缺了神態,可就是讓樂意駐足觀看。她拿出手機,卻見大廈裡邊走出妙齡女郎,沒有表情,就站在畫作旁邊,無言與樂意對視。
呆呆握著手機,樂意整個人好像沒了活動的力氣。
「奶茶……」好像很遠以外有人喊她。
妙齡女郎突然消失不見,樂意愕然,回頭見眾人看著她。她抹過眼睛,回到他們身邊。
岑洛則繼續看向後方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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