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 下午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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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洛的手指繼續順著合唱團歌聲在空中舞動著。混和著雨水和泥土氣息的春風送來下課鐘聲,歌聲在最後一個音階結束。與老師道別後,學生陸續離開音樂室,待在最末的是杜可宜老師。
岑洛驚覺杜老師憔悴多了。
「奶茶。」看見得意的學生,杜老師左手撐著後腰,掛上微笑遮蓋倦容。樂意趨前挽著老師手臂,杜老師回頭:「還有岑洛,你終於回來了。」
「可宜老師一眼就認得他?」
杜老師輕撫岑洛滿是鬍子的臉龐,柔聲道:「老師一定認得學生,對嗎?」
岑洛下頜微緊,點了點頭。
「你去哪裡流浪回來?來來來,」杜老師招手:「我那裡有刮鬚刀。」
岑洛就這樣緩慢跟進。挽著老師的樂意對順從的男生留下一臉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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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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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慢的水柱沿水龍頭灑下,與洗手盤接觸的敲打聲鑽進嘉晴耳裡。岑洛嘴唇的觸感隱約留在指尖,她努力地在水龍頭下洗刷,直到那感覺漸漸被冷水蓋過。目光從手指回到鏡子。雙眼通紅的她凝視著,那漂亮的自己消失了,淺藍色襯衣仍留下淚痕。
岑洛對她的辱罵還在耳邊陰魂不散。
她曾在網上看到對自己不堪的評價,漸漸從憤怒變為淡然,但這次卻是切身被罵。而最讓嘉晴不忿的是,她自知一點也沒有做錯,憑甚麼要受到岑洛無端的指責?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0aNR0xPPl
她閉上眼,再次憶起岑洛的臉容,喉頭一苦,淚水又再次湧出。
「嘉嘉。」傳來帶著娃娃音的女聲。
深深吸了一口氣,嘉晴在哽咽中從鏡子看到樂意。
「嘉嘉。」樂意遞上她的手帕。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9AQYN2vUf
向鏡子竭力擠出一線笑容,沒有接過手帕的嘉晴以沙啞的聲線回應:「謝謝奶茶,我沒事……」
樂意沒有立刻收回伸出的手,直到確認嘉晴不會接下手帕。她撥過瀏海,想開口又不懂該說甚麼,叫她不要生岑洛的氣?還是叫她不要哭?
關掉水龍頭,嘉晴再次吸了口氣,再重重呼出。她回頭挽著樂意離開。
兩人步出洗手間後,她低聲問:「剛剛阮嬅沒有拍到我打岑洛吧?」
樂意「咦」了一聲,她完全不清楚嘉晴所指何事。
嘉晴沒有追問。
兩人回到教室,仍見杜老師與岑洛站於樓梯旁。同學們視線全都從岑洛那邊轉移到嘉晴身上。
沒有人開口。
坐下後,樂意拍拍嘉晴額頭,說:「會沒事的。」
嘉晴不禁訕笑,露出酒窩。樂意的娃娃臉與樂天性格,總讓大家認為是長不大的小女孩,但她又愛擔當安慰角色,這種落差每次也讓人開懷。嘉晴覺得平復一些。
上課鈴聲響起,杜老師領著岑洛進入班房,與開學那天如出一轍。
回到座位的同學們靜待杜老師開口。
看過雙眼滿佈紅絲的嘉晴,再看著葉俊,杜老師平淡地說:「從高一開始,已跟大家相處了一年,大家也好學有禮,對我非常尊重,我很感恩。」雖然不常展露笑容,但杜可宜老師被學生們評價為友善、嚴謹但不苛刻。她續說:「大家跟我一樣,不想再看到剛才發生的事情,對嗎?」
眼前所有同學都點頭稱是,站在老師身旁的岑洛很不自然地微微扭動身體,目光落在教師桌上的木尺,想得出神,直到杜老師提到他的名字:「岑洛同學剛才說了難聽的話,我已經告誡了他,他亦承諾不會再犯錯。」
杜老師打住,岑洛抽離木尺回頭望著她,再掃視全班同學,每人的神情似乎也帶著期待,尤其沒有掩飾笑意的諾言。岑洛覺得臉頰火熱起來,那是許久沒有的感覺。背在身後的左手無意識緊握右手三隻手指,岑洛心裡暗說聲「罷了」,鼓起勇氣完成跟杜老師承諾的第一個條件:「對不起……」他也不知道大家是否聽到,再次轉頭望著杜老師,杜老師微微點頭。
真想就這樣逃離教室。岑洛再次掃視,直至與那位短髮女生互相凝視。他讀不到那表情以下的感想,但她那雙通紅的眼眸讓他豁出去:「我跟藍嘉晴同學,還有大家道歉……我保證以後不會發生……我衷心向藍嘉晴說聲對不起。」
同學們都發出不同的聲音,混雜一起難以分辨。
瞥見嘉晴的表情溫和起來,杜老師問:「嘉晴,妳要接受岑洛道歉嗎?」
同學們靜下,嘉晴站起來,目光避開岑洛。她沒有立即回答。事實上她打從心底討厭這公開致歉——她不會也不能拒絕接受。杜老師了解,也有意為之。緊緊抓著桌邊的手指發白,她告訴自己不應生氣,也沒有生氣的原因,因為這是一個給予她跟岑洛解決事情的最好台階。杜老師做法對兩人都狠心。而嘉晴面對這不公平下,故意重重呼氣,她知道所有人都聽到:「我跟岑洛同學只是誤會,而且我也錯手打了他,我也對他說聲抱歉。」
一如以往處事大方得體、無可挑剔,而大家也明白了嘉晴的感受。反而岑洛對被致歉感到愕然,繼續扭動手指的他想不通嘉晴為甚麼需要抱,他寧願被狠狠責罵——哪管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這是好事嗎?撫著自己平頭的葉俊,可能是唯一對此質疑的人。他仍對岑洛那句「不是不能以暴制暴」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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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岑洛、諾言、嘉晴、樂意圍著桌子默然坐著。
已各自分組的其他同學雖然總是瞄過這邊,但也陸續認真討論,唯獨這裡氣氛仍是尷尬。
這是杜老師要求岑洛的第二個條件:專題討論與嘉晴同組。
在小休時杜老師把決定告訴眾人,諾言與樂意面面相覷。他倆當然知道自己需要擔任潤滑劑角色,可是在衝突後直接讓岑洛與嘉晴組在一起的做法實在太激進。諾言當然不介意、樂意則撇起嘴,心裡有點害怕。
嘉晴揉著左耳耳珠,沒有正面與杜老師對視。本來猶豫是否下課後再向對方表示處理不公,結果來個更進一步的要求。她努力壓制不悅的表情,想著只有杜老師會用這方法——其他老師肯定直接處罰岑洛,而非犧牲她換取岑洛的融入。心裡暗暗嘆氣,也正因為杜老師,她才沒法據理力爭吧?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10ZLy2WT
她是市長女兒,本就是一種不公平。這意識猛然鑽進腦海,嘉晴驚愕中抬起頭,看著靜待她回覆的杜老師,再把視線切換到窗戶,玻璃正好反射岑洛的臉容。
更諷刺的是,這個被視為高人一等的身分,竟成了她被辱罵的原因。
心坎裡有種混沌的感覺。嘉晴右手按著胸口,無奈地向老師點頭同意。
至於岑洛早已自暴自棄。
他道歉後返回座位時,諾言還惡作劇般笑:「第一次道歉?說得很好。」
岑洛悄悄向對方比了中指。
諾言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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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僵持的氛圍中,隔著不說話的兩人,諾言與樂意裝作若無其事,就小組專題開始討論。
其實之前已曾有「企業用人該以才,還是以德為先」的分組討論。岑洛當然沒有發言,反而諾言與樂意確實有著家族傳承,侃侃而談,尤其是樂意把公司如何選材的理論簡單又不失條理表達,替沒有人力資源管理認識的岑洛上了一課。
至於這次不單是討論,而是學期習作,因此首要設定題目。岑洛聽到「5G網絡如何更加普及」、「如何讓企業更注重社會責任」等等提議時,只得目定口呆托著腮。而諾言與樂意的認真探討,也讓嘉晴慢慢擺脫束縛,加入討論。這是他們早已習慣的學習模式。
樂意已進入狀態,雀躍地說:「市長於報告中說下年度要加倍注重城市規劃。」她喜歡提出新點子:「我們可以著眼於各城區的發展,並對規劃提意見。」
「不可能關注所有城區的規劃,或許該把重點放在一個區域。」諾言回應,然後回頭問岑洛:「你怎麼想?」
他能怎麼想?他舉起雙手說:「沒怎麼想,我是來娛賓的。」
樂意不禁開懷地笑;而嘉晴雙手枕於膝上,不作反應。
三人繼續圍繞城區討論,諾言再問岑洛:「你住在老城區,是嗎?」岑洛點頭,諾言語氣確定:「那就鎖定老城區的規劃吧!」至少把老城區作專題題目能讓岑洛加入討論。
未等岑洛回應,樂意便順著諾言提議接下去。她雙手在胸前疊在桌上,身子微傾:「既然如此,不如向『貧富懸殊』方向想吧!」
岑洛挑過眼眉,壓低聲線問:「妳這是甚麼意思?」
樂意立刻縮回雙手,諾言則插話:「題目可以再討論,可以先定下方向。我們的思考一定有盲點,希望你可以彌補我們的角度……」侃侃而談,把岑洛的注意力拉過來後,諾言暗暗看到樂意吐了吐舌頭,他也訝異對方如此敏感。
一直沒理會岑洛的嘉晴平靜地說:「沒人在乎你的背景,你不用生氣。」岑洛目光落在嘉晴身上。她早已決定不會再退縮,如果岑洛再挑事,一定抗衡到底。揉過耳珠,左手食指順著臉頰來到脖子,她感受到自己的聲帶震動:「我們都在討論如何讓生活變得更好,你要是不認可也沒問題,可這就是一個讓你教導我們的機會,你要做嗎?」
諾言與樂意聳著肩對望。
岑洛靠著椅背,只微微張口。嘉晴看到他下唇位置的損傷,下意識捏著右手食指指頭。
「別瞪著我,」嘉晴心臟抨抨作響,她不懂身旁兩人是否聽到,已用盡一切氣力壓抑心跳。閉上眼裝作輕鬆,但臉部肌肉似乎並不受控:「既然你選擇到來,早該有心理準備承受與大家的差異吧?」
定睛細看對方,岑洛最後揚起嘴角:「妳說得對,是我過分介懷。」
三人同時微微一愕,繃緊的身體立刻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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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了方向後,嘉晴在Ipad上紀錄大綱,分配工作:「先由文獻著手,首都大學的社會學家許教授研究寧城貧富懸殊,政府也常常參考他的意見,奶茶你到圖書館找相關資料可以嗎?」樂意點頭後,她繼續說:「這數年寧城商業發展更盛,諾言你想想我們該分析甚麼數據?」
嘉晴非常清晰地列舉文獻跟方法論,讓岑洛打從心底佩服。諾言托過眼鏡,驚嘆這女生竟能瞬間收拾心情,回復知性。
「然後是田野考察。」嘉晴從諾言開始看過岑洛,再把視線放在樂意身上:「我們要到老城區走走,岑洛給我們帶隊吧。在實際的『貧窮』上,需要拜託岑洛了。」
岑洛靠椅背,抱著雙臂。
見對方沒有說話,嘉晴暗暗呼氣,很快接續:「我會在政府統計處找有關貧窮線及貧窮家庭的資料……」
岑洛反駁:「那些東西一點作用也沒有。」
「甚麼?」除了嘉晴,樂意同樣不解。
「數字是死物,你們政府可一點也不了解我們的處境。」岑洛續說:「感謝市長,他從來沒有幫過我們。」
父親突然被提到,嘉晴不禁微慍:「你說甚麼?」
這次候杜老師來到他們身旁,岑洛立刻閉口。嘉晴雖然生氣,也沒有追問下去,她深信於這次習作中,將會聽到很多不如意的東西——她要怎麼應對?指頭被自己捏得有點腫脹,嘉晴沒細想下把它放在唇邊。
諾言與樂意再次聳肩相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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