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酒行 - 第二十二章-黃六大夫

　　「現在才卯時，那麼早就要出門了？是去探望黃六醫師嗎？」

　　剛起床的俞雨，稍微整理自己的衣裳，看著已經換好一身便裝的江湖，正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對……從這裡去屏西里，差不多要半天的時間，現在出發不算早了。」

　　屏西里，一個位於江南西北的一處小鎮。那兒，有著一個隱世名醫──黃六。

　　人說「黃綠大夫」都是庸醫，偏偏此黃六，並非彼「黃綠」。

　　黃六傳聞是「懸壺坊」開山祖宗的左膀右臂，其醫術絕對猶勝當今天下十大名醫，更比得上宮庭中的御醫。

　　今天，沒有相約狄飛雲練習的江湖，就是為了此行而去。

　　黃六與江湖的結緣於九個月前。

　　那時的江湖剛被逐出伯仲堂，陳狄生接著派出幫中十大高手圍剿追擊！

　　由貓兒山山腰，追擊至山下。當時正值年青力壯、氣焰旺盛的江湖，單人持劍兵來將擋！

　　以伯仲劍法及身不由己身法，配合自身多年實打實幹的經驗，勉強力退追兵，並重創對方要將。

　　就在江湖把追兵已全數擊退，打算好生休息、打坐休養之際，卻因為被逐出師門，及歷戰多時以致心煩意亂，不幸走火入魔！

　　經脈亂流、穴位錯行，頓時使江湖左邊身軀作廢，更損耗了大半內力。

　　一個被武林盛傳叛出師門之人，一夜之間連自己的武功修為都大減之時，可說是雪上加霜的遭遇。

　　盡管當下悲憤無奈，江湖也心知自己不能再如此明目張膽在武林上行走。就算被伯仲堂的人謠傳，自身是因虧心隱退也好，放在眼前最重要的，是醫治好自己的內傷有待重出江湖。

　　不然，只餘下五成功力的他，繼續在謠言盛傳的武林行事，無疑等同飛蛾撲火，引導伯仲堂的人乘勢以除後患。

　　然而，武林上的醫師多與各大小門派有所關連，江湖為尋求可醫治自己內傷的辦法，不惜走遍多處鄉村小鎮，欲尋得無關武林的醫師根治傷患。

　　終於，黃天不負有心人。在傷後的兩個月，江湖在江南酒館中，打聽到屏西里有一名隱世名醫。

　　黃六沒有多問江湖傷勢起因，二話不說用「沸湯藥浸」之法，以及正骨推拿之術為江湖矯治。

　　其中「沸湯藥浸」之法，是要傷者浸入接近沸騰的湯藥當中，藉高溫與藥效舒緩及打通經絡。

　　大半個時辰處於藥湯之中，過程可以說是如同身處煉獄之中，身體各處每分每秒彷如被烈火燃燒。

　　最後，經鬆弛後的筋骨脈絡，在極度敏感灼熱的情況下，接受正骨推拿去除身內瘀傷。過程中，猶如身處針氈之上，任身經百戰的江湖，也痛不欲生，苦叫聲傳遍整個草蘆四周。

　　經歷了三個月的地獄處刑式醫治之後，江湖不禁自嘲起來。對黃六醫師說，能撐過他的醫治，看來往後再沒有什麼痛楚是接受不了。

　　然而，同時間他自身也沒有察覺到，痛楚也使他埋沒了往昔的笑容……

　　「哇！怒虎頭又來了！」

　　「小心，他一定來吃人呢！」

　　「別被他看到啊！」

　　誰也想不到，那個曾經因為整天傻笑、愛說笑話，被人戲稱「傻炭頭」的剛伯分堂堂主，每次來到屏西里時，也會被鎮內調皮的小孩說他是「怒虎頭」──

　　一個不怒而威，整天扳起臉來的惡老虎。

　　「嗚哇！他看到我了！」一個躲在草蘆旁的小孩，驚慌的說。

　　要是以前，江湖必定是裝作大惡人，走過去嚇唬那個臭屁孩。

　　可惜，以前是以前，已成過去的以前。

　　看不清眼前一切的江湖，沒有理睬他們，繼續前行叩門請示。

　　「進來吧。」一個老婦人開門迎接，此人是黃六醫師的妻子。

　　「黃夫人你好。」江湖提上禮物，交到黃夫人手上。

　　「小恨，你真是有心。」江湖隱姓埋名前來求醫，因此黃六醫師夫妻是不曉他的真實姓名。

　　跟隨屋內傳出的叫痛聲，江湖隨黃夫人來到庭中。

　　一個頭上全白，瘦骨嶙峋的老人，正對浸泡於沸湯中的傷者按摩。不知是湯藥溫度難耐，或是老人的指力驚人，傷者臉上嘴裡都表現出痛不欲生的叫嚎。

　　「黃醫師。」江湖拱手敬禮。

　　「方恨少？要是治病的話，請坐到一旁等待。」黃六只斜睨一看，便繼續面前的功夫。

　　江湖也是個懂規矩的人，沒有再多說，只是坐在一旁靜候。

　　除了方才的一位病人外，黃六再接待了多兩名傷者。

　　兩個時辰之後，接近申時他才能騰空出來。

　　「我就奇怪，你比起剛才的病人早到，何以老太婆不請你進來。原來，你這小子是來打發時間。」

　　黃六一邊用清水搓洗雙手，一邊臉帶嚴肅跟江湖開玩笑。

　　「也許黃前輩認為，收錢救人是天經地義。可是對於江……方某這般武人來說，是再生父母之恩。」江湖單膝下跪，真心感激說。

　　在這些日子裡，除了俞雨與狄飛雲之外，在江湖人生中能令他安心的，就是這一雙救命恩人。

　　「嗨，起來吧！」

　　黃六夫婦連忙扶起江湖，黃六接著說：「醫者父母心。你能康復，對我們也是一個恩惠呢！」

　　接下來的時間，江湖跟與黃六夫婦閒話家常，以及養身之道。

　　「牢記在心，你內息雖剛回復，但筋骨還需休養。這一段時間內，絕不能過度運功。不然你內功修為，將終身止步於止。」

　　將近酉時，日落西山，江湖意識到時候不早，準備告辭。

　　「對了！黃前輩，請別怪晚輩多事。」

　　江湖來到草蘆的門前停下腳步，回首提出疑問：「以你高明的醫術，別說當上宮廷御醫，留在『懸壺坊』裡的成就也並今昔可比。何故……」

　　「小子啊！」一雙外層滿佈皺紋，內裡清澈而淡然的雙目，正眺望他方：「病患的人，是分作需要被救，還有不想被拯救的。既然『他們』不需要人來拯救，我又何故自尋煩惱呢？」

　　這是什麼樣的比對？對於此刻的江湖，黃六的說話是非常奇怪。

　　那雙歷盡滄海桑田的眼睛，來到江湖的身上：「表面看到的，也許是存在，但並不代表實在。懸壺坊不是你想像中，那麼醫者心腸；武林朝野亦不是表面看來，毫無關連。」

　　「老頭子！」黃夫人喝道，黃六馬上閉口。

　　同時，黃六臉上卻沒有絲毫不悅，似是早已打算不繼續說下去。

　　「黃老我今天多說了。小子，願後會無期。」似是無情，卻是祝福，但願江湖不再受傷。

　　「方某，就此告辭。」

　　是次一別，就是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內，江湖在狄飛雲底下專心習藝，從基本的拳腳功夫，到匕首飛刀等的近兵相接，以至實戰練習，每天每週勤加鍛鍊。

　　江湖亦由一開始沒有任何勝負，成長到漸入佳境，能與狄飛雲比過來往。

　　當然，這一切狄飛雲都有所留力。但無可厚非的是，狄飛雲也打從心裡認同江湖的進步。

　　只是，他還缺乏了一些東西……

　　一個，足以令他往後半生奮鬥的答案。

　　還有一次，親手「殺」人的經驗。

　　一個、一次，已經足夠。

　　然而，上天總是愛對世人開玩笑。

　　當人們捨身求取時，也未必能夠能到；但當人們無欲無求之時，卻如洪水湧現。

　　那天，那夜；

　　江湖終於找到了他的答案。

　　那年，那月；

　　以血淚告別過去。

　　再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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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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