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帝國綜合大樓外的殖民大道南行,就會抵達壯闊的泰伯河,河面在日落餘暉照耀下變得金光閃閃。一座宏偉的大橋橫跨泰伯河,連接岸另一邊的南伯里;橋上車龍延綿不絕,不見首尾。
我坐在運兵艇上,從車尾望出去,欣賞着火紅的夕陽,就像在涅普敦訓練學院接受艙外訓練時,我總會偷偷的沉醉在那顆紅矮星的光芒。
彼德坐在我身旁,一直閉目養神。我們都脱下了白色盔甲,換上一身黑色制服,頭頂戴着黑色軍帽。
同行的還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風暴兵,似乎是兩支小隊來的。他們想必是受命去支援慶典的保安工作。
「你們就是在前線與蘇格雷拉作戰的士兵嗎?」坐在我對面的士兵盯着我良久,終於打破了沉默。其聲線低沉,聽上去比我年長。
「是的。」我把頭扭回來,有些緊張的回答。
聞言,運兵艇內的風暴兵都把目光投向我們,氣氛變得凝重。另一名風暴兵戰戰兢兢的插話:「那是真的嗎?你們三個月就害死了兩個指揮官?」
「我們沒有害死任何人!」我對那名無禮的風暴兵感到憤怒,沒有多想便駁斥他,説話也大聲起來。「那是叛亂分子害的!」
「你這個蠢貨閉嘴吧!」坐在我對面、最先發話的風暴兵連忙打圓場,斥責他的同伴。
運兵艇內陷入一片沉默。我心情平復少許,隨便找了個話題:「你們是哪來的?」
「我們是第四步兵營,本來駐守中部平原,現在都調回來首都了⋯⋯」 風暴兵説着,希望緩解緊張氣氛,卻被彼德焦急的聲音打斷。
「你們都走了,中部地區還安全嗎?」彼德張開了眼睛,看上去憂心忡忡的。
「中部河一帶城鎮都有養兵,而且好像會有新的風暴兵增援這個星球⋯⋯」風暴兵感到有些意外的答道。
「亞伯丁旅的風暴兵上周全都奉命馳援洛塔星了,那邊局勢似乎越來越差,所以才調走我們經驗豐富的士兵,然後把新兵丟到這裏。」更多風暴兵加入了對話,交換着資訊。
我想起威利提過,洛塔有絕地帶領造反,便把這件事都分享給他們。如是者,我們十多人漸漸冰釋前嫌,一路上説個不停,絲毫沒有留意若有所思的彼德。
運兵艇沿着專屬通道,暢通無阻地駛往位處南伯里中心的摩提斯廣場。廣場目測約莫10公頃大,地面鋪上了一格又一格石板,相當工整。然而,相比起科羅森帝國參議院外的帝國廣場和建國先賢大道,這個落後行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不!連小巫也稱不上。任何到訪過科羅森的人都會認同我所言。
廣場人流猶如滔滔江水般湧向不遠處的摩提斯大殿,為數不多的風暴兵在人海中勉強維持秩序。
運兵艇停在大殿外。我踏出運兵艇後,稍為調整了軍帽,讓帽邊遮蓋我的雙眼——我見其他同袍和長官都是這樣戴帽,感覺挺時髦的。彼德沒有學我,簡單把軍帽戴好,便整理好衣裝。運兵艇上的風暴兵與我們簡單道別後,便去找他們的指揮官。
我和彼德走進大殿,人聲鼎沸的人羣映入眼簾。一座直插樓頂的破舊石像屹立在殿內高臺,石像雕刻簡陋,但臉上輪廓算是清晰,可以看出是個女人,其眼睛鑲嵌了一對綠色寶石,右肩上則站着一隻鳥兒。
臺下擺放了長檯和木椅,可容納上千人用餐。在離高臺和石像最遠的區域,檯櫈擺放得密密麻麻,一眾平民早已入座,煞是熱鬧。相比之下,前排區域舒適好多,座位之間相隔距離適中,一些帝國官員早已入座,正聊得興起。
我們穿過人海,在前排位置找到布雷迪少尉。她紮好金髮,戴着灰色軍帽和穿着灰色軍服,跟其他軍官幾乎別無二致。唯一不同之處,便是她身上披了一件墨綠色披肩。她把我們領到臺下一角,吩咐我們站着等候表彰環節,然後便走開了。越來越多帝國官差和本地政商要員來到前排區域就座,代表着帝國風暴兵形象的我絲毫不敢鬆懈,在臺下站得筆直,精神抖擻的眼望前方。不過,我從眼角看到一班本地貴族和商界大亨靠攏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不少人似是憂心忡忡。
「立正!」哈特上尉跟隨着夏利臣將軍來到我們跟前。他們身後還有幾名我不認得的軍官。
我和彼德挺起胸膛,接受檢閲。夏利臣將軍滿意的點了點頭,哈特上尉見狀,便介紹道:「將軍,這是TK—6017,畢業於涅普敦訓練學院,駐守霍頓至今只有一個季度的時間。」
「涅普敦訓練學院嗎?讓你駐守地面實在是大材小用。」夏利臣將軍有些詫異的説。
憶起涅普敦訓練學院,我不禁有些失神,但很快便恢復過來。我答道:「我是白卜庭大帝引以為榮的風暴兵,帝國指派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裡。」
夏利臣將軍把目光投向站在我身旁的彼德,哈特上尉隨即説:「這是TK—6255,霍頓中部人,畢業於帝國霍頓訓練場。」
將軍頓時笑顏大開,滿意的説:「好極了,這個星球的未來一代有救了。」
彼德尷尬得面紅起來,不知所措的答道:「謝謝⋯⋯長官⋯⋯我是説將軍。」
簡單寒暄後,夏利臣將軍等人也離我們而去,改為跟其他帝國官員交談。最後入場的是托利斯總督,他身旁還有一個矮小的金髮女孩,幾名年紀相若的女侍跟在其身後。
她看上去只有十多歲,約莫五呎高,長長的金色秀髮像絲綢般順滑,輕輕的沿着身後垂下。她胸前掛着一條綠寶石頸鏈,身穿一條紅色長裙,身上湖水綠色的披肩繡着精緻的金色花紋,把女孩的身體包裹得密實,只露出了膚如凝脂的頸和臉,想必是甚麼大人物,才可以保養得如此潔白無瑕。
她看上去十分緊張,臉上似是流出一滴汗珠,右手則緊緊握着一支黃金鑄造的權杖。權杖長三呎左右,頂端鑲嵌了一顆拳頭般大的紅寶石,對女孩來説似乎有點重,但她還是保持着緩慢而優雅的姿態,隨着托利斯總督走到最前端的座位。
隨着慶典開始,臺上一名男軍官終於把我們召喚上臺。我和彼德硬着頭皮,站在上千對眼睛的注視下,那個男軍官滔滔不絕的講述北伯里軍營一役的「官方真相」,內容添油添醋的。
眼前臺下一切都是那麼明亮,跟那一役截然不同——紅色的爆能光束傾瀉而下,在空中編織成一幅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連本應昏暗的夜色也被染成鮮紅色。爆炸掀起的碎片和泥土拍打着我頭盔的護目鏡,所有人都埋首在地上,艱難的開火反擊⋯⋯
我的思緒陷入回憶中,沒有注意到男軍官把銀色勳章掛到我和彼德胸前,直至他開口問道:「士兵,擊退了那些面目可憎、卑鄙懦弱的叛軍,你有甚麼感受?」
「為帝國而戰,是每個帝國子民至高無上的榮耀。」我沒有心思應酬這些愚蠢問題,便隨口拋出「標準答案」。 我繼續説:「加入帝國,實踐抱負。」 這是我當初在科羅森地底市中心看到的徵兵廣吿。
臺下帝國官吏和不少本地平民爆發出如雷掌聲,送着我們走到臺下。 我們依照布雷迪少尉安排,與一些低級帝國官差坐在一起。
帝國的宣傳環節結束後,本地人的慶典儀式方才展開,大殿內上千人竟然全都安靜下來。坐在最前端、托里斯總督身旁的女孩也在侍女攙扶下站起身,握着權杖走到臺上。與此同時,披着白色長袍的年輕壯丁把儀式用具般到臺上,數之不盡的年輕女子披着綠色長袍,把食物和清酒送到各人面前。那是材料簡單的燉菜,材料似乎都是本地農場生產的蔬菜,夾雜着少量肉碎,散發出濃濃香味。彼德解釋,據説最初抵達這個星球的殖民者,就是靠這些食材,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冬。熱騰騰的食物擺在眼前,卻沒有人用餐。
侍從在女石像面前擺放一個矮臺和一個跪墊後,便退散到一旁,諾大的高臺只剩下那個女孩。她雙膝跪在墊上,雙手捧起權杖,高過頭頂,然後小心翼翼的放在女石像前的矮臺上。她維持跪姿,雙手握着頸鏈的綠寶石,舉頭望向女石像的綠寶石眼睛。此時,身後所有平民、以及前方的本地貴族都離開座位,學着女孩的模樣,雙膝跪在地上,有的雙手握着胸前的信物,有的則單手放在心口。唯獨前排的帝國官吏不為所動,依然安坐席內,我和彼德亦然。
「她父親是霍頓統治者亞歷山大⋯⋯直至帝國取而代之⋯⋯沒想到今年帝國容許她露面主禮祭典⋯⋯」彼德察覺到我的大惑不解,便小聲説道。
聽罷,我頓時心生一點點憐憫之心,當年霍頓與帝國為敵,那個統治者的下場不言而喻。我又看了看身旁的彼德,他們的父輩誤入分離主義的歧途,也不是他們可左右的。
那個女孩終於張開口,發出稚嫩的聲音:「吾乃卡芙蓮亞歷山德拉,末王亞歷山大之女。居於摩提斯之山的女神,求祢垂聽我的禱吿,如同祢垂聽我祖先的禱吿一樣。」女孩惴惴不安地念着,唯恐説錯一隻字。「求祢賜與我們力量抵禦黑暗,引領我們渡過難關。求祢的光明照耀我們的土地和食糧,也照耀我們的內心。因祢是真光,也是正義之路。保佑霍頓⋯⋯」
女孩説到此處,聲音變得遲疑,但不出片刻,她便繼續説,完成禱文:「⋯⋯保佑帝國。」
隨著女孩閉上嘴,大殿變得鴉雀無聲,全都等待着甚麼,我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眾人耐心地等了好一陣子,一道淡淡的月光從天窗照射進來,精準地射在女石像的綠寶石眼睛。反射出來的光變成綠色的,照在眾人的臉龐和食物。這時候,兩名侍女才上前扶起女孩,把她帶到臺下用餐,殿內眾人隨之亦然。
「就是這樣嗎?月光可以『祝福』食物?吃了會力大無窮嗎?」我開玩笑道,然後吃了一口燉菜。「你們可真花俏。」
「相傳初代殖民者遭遇船難,失去了超光速引擎。茫茫星海中,他們聽到一把女聲,引領着他們駕駛飛船來到這個星球定居,他們相信是這個女神拯救了他們。」 彼德解釋道。
「這是太空幻覺,很多長期飄蕩太空的船員也會有。」我説到此處便專心用餐,以免激怒彼德。
大殿之內,氣氛又變得熱鬧起來,平民心滿意足地享用眼前的食物,恍如那幾道月光真的有甚麼實際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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