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咗媒體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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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聯絡晒，但……全部嘅態度都模梭兩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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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柱有點氣急敗壞地嘖了一聲，沉重的腳步聲在地毯上忽爾停住，數秒後又再次像大鐘一樣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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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河效政，比他想像中陰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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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場比賽前的網上輿論，雖然查不到確實證據，但不難看出是首爾鐵塔找打手所帶的風向；加上他一直沒到現場觀戰，收到的消息是兩次都忙於工作，所以大家都默認這便是他對余仁海被陷害的回應，其怒火與不滿也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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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南山日報》嗰邊覆咗，話今次事件會如實報導，如果我哋有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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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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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柱不耐煩地將秘書的報告打斷，那些新聞媒體在想些什麼不難理解，他們想要的不是真相或是新聞公義，而是嗅到了大事件的氣味，也就是所謂的新聞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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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總主席的孫子，與新興邪教教主曾是關係親密的中學同學，這樣的新聞對普羅大眾來說實在過於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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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虧佢哋搵到個咁嘅突破口……"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孫子與邪教無關，收到消息後也第一時間致電確認，但兩人最近還有一定聯繫，孫子對他創立宗教的事一直蒙在鼓裡，但面對公眾時以「毫不知情」來解釋，必定會引來嚴重抨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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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效政有無聯絡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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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無，我而家再叫其他人確認一下。」秘書緊張地看了他一眼，同時拿出電話飛快地按著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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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佢有咩諗法嘅話自然會聯絡我哋。」張元柱揮了揮手，轉身走入自己的私人房間並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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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機，恐怕不是錢或是冠軍之類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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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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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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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金藝林提醒，正在客廳玩著遊戲機的余仁海把手掣放到旁邊，拿出電話一看才發現大量未讀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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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打機時喜歡將一切校成靜音，好讓自己能在與足球無關的時間暫時與世隔絕，好好休息及放鬆一下——不過他玩遊戲的時間有大約一半也是跟足球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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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間媒體的報導指出，張元柱那二十歲的孫子與近期一個新興的邪教教主關係親近，兩人中學時已是好友，且現在仍有一定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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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足總監察委員長石正華回應本報詢問時，表示他們正在緊急調查事件真偽，會盡快向公眾交代事實；而張元柱則沒有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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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仁海邊讀著報導，邊設想著之後會發生什麼，但很快便嘆了口氣，將電話塞回褲袋並拿起手掣重新看著電視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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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開心？你仇人出事喎。」金藝林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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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隻老狐狸權力咁大，就算今次係真事，呢啲咁濕碎嘅嘢點會郁到佢。」余仁海依然盯著螢幕，有點不置可否地答道。「不過當然，見到佢好似一身蟻咁都開心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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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藝林突然停住切菜的手，抬起頭又往余仁海那裡看了一眼。眼前的余仁海坐在電視前，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個沉迷在玩樂之中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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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他本來只是個很喜歡踢足球、而且也很擅長的孩子，且因此而越洋來到韓國發展，僅此而已，他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不應被如此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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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反應比我想像中細。」金藝林回過頭去，笑著繼續將手中的菜整齊地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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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人要同有錢人鬥邊有咁易，呢一點韓國人同香港人都深有體會，」余仁海答道。「我係好憎佢，但講真我都無咩可以做到……希望有機會喺亞洲盃或者世界盃之類代表港隊踢贏韓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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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對其他撐你嘅韓國人好唔公平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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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講啫，咁有咁易撞到啊，香港喎，」余仁海望向她笑了一聲，心想她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的背景吧。「香港連亞洲盃決賽週都未入過啊，兩隊要交手無乜機會㗎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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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藝林把手中的菜刀收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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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那個目空一切的人，現在感覺就像稜角被逐漸磨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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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咪成日話，要等有重要嘅比賽，先會畀我入場睇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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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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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朝一日，香港同韓國喺亞洲盃或者世界盃遇到，咁算唔算係重要嘅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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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這麼一問，余仁海隨即按下暫停，與正站在開放式廚房處的她四目對望，欲言又止了數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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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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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入總公司企業大樓前，姜仲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總覺得這一刻會有張元柱的線眼或是手下之類的人在附近監視著，可河效政只跟他說不用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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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效政是韓國有名的地產商人，這座在首爾名列前茅的摩天商業大樓也是其名下物業，姜仲昊每次前來時，胸口總會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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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河效政那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形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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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晒，場波和到已經對我哋係好大嘅喜訊，今年應該好大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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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最頂幾層全是河效政所擁有的公司，光是個人辦公室或會客室就有好幾個，姜仲昊記得今次這間大房未曾來過，但裡面的擺設與裝修風格等等，依然是書香風氣中透著一種隱約的奢侈，主要牆壁上還掛著一幅韓國首屈一指書法家留下的墨寶，整個會客室箇中的美感與內涵絕非那種只會為建築塗上金色或堆砌名牌家具的暴發戶所能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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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而家我哋喺榜首嘅優勢只係得兩分，假如兩隊一直保持住呢個分差，最後第三階段嘅嗰場比賽其實都仲係要背水一戰。」姜仲昊微笑著且穩妥地應道，他聽得出會長這番說話沒有什麼弦外之音，但還是不敢讓對方把期望繼續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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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嗎？我名下有三隻馬，全部都拎過一啲國際冠軍，亦贏過唔少獎金，喺亞洲馬壇都算得上係名駒，但其實都唔算係咩『馬王』，我諗整體嚟講算係中規中矩啦，有時候好多啲報紙媒體之類，都會問我點解咁有錢，都唔用扔多啲錢去培養一隻血統更好嘅馬之類。」河效政坐到姜仲昊面前手勢熟練地斟著茶，邊說邊露出自豪的神色。「不過其實有時候我哋鍾意玩馬養馬，唔係鍾意睇自己養嘅嗰隻馬贏，而係想鍛鍊同埋驗證自己嘅觀察力同埋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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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昊大概猜到他之後想說些什麼，所以沒追問下去，僅點頭向他倒的這杯茶表達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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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係一項好複雜嘅團體運動，唔同賽馬你只需要觀察場上嗰六隻八隻馬匹，就大概可以估到之後場比賽會係咩結果，但睇人係我哋作為生意人嘅強項，亦係我哋嘅必修課——我諗你其實都感覺到——全北FC已經失去晒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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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係咁無錯，但我哋亦唔可以因為咁掉以輕心，呢個可能係近……十年廿年最有機會嘅一次。」姜介昊點頭應道，其實在他看來，朴佑從今場用這種方式來攻入兩球，正正是他們士氣低落和凝聚力不足的最佳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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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效政連連點頭，將手中的茶倒入口中，發出了一聲滿意而悠長的「嗄」，讓姜仲昊剛才那番話聽起來像毫無說服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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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我……想請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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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講。」河效政放下茶杯的同時瞄了他一眼，但很快便把那股屬於老闆的氣場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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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張元柱呢單嘢，係咪會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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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嘢小心啲，我正當商人嚟。」河效政以開玩笑的語氣將其打斷。「佢屋企人同邪教扯上關係，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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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睇報導，呢件事佢個孫似乎唔太知情，監察委員會或者想郁佢好耐，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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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唔係你需要考慮嘅嘢，」河效政嘴邊又泛起那常見的微笑，語氣一貫地溫柔而雍容典雅。「足球場範圍入面嘅世界，複雜到你點講我都唔會明，掉返轉商人界嘅政治同鬥爭，我都唔會同你解釋得太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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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明白自己嘅工作職責係帶領球隊贏波，足總主席換人與否其實都同我無任何關係，但……從今日見到會長你嘅第一眼開始，我就覺得會長你好胸有成竹咁，令我有啲……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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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以為我係當呢單新聞作為置佢於死地嘅武器，但實際上唔係咁，」河效政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並無諗住憑呢個嚟拉佢落馬或者係點，不過當然之後會發生啲咩無人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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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昊聽完不禁皺起了眉頭，本來關於余仁海的那次訪問曝光之後，河效政基本上什麼也不做的態度便令他很是意外，但隱約也猜到他是在找辦法反擊，只是如今明明找到了有用的突破口，卻說沒打算憑此拉他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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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柱呢啲經驗老到嘅老江湖，加上身居要職，要用呢種唔關佢本人事嘅新聞去令佢被直接彈劾落台係無可能嘅事，」河效政低下頭笑了一聲，像是決定好要跟姜仲昊解釋一樣。「對我嚟講，我只係想令佢進入一種混亂同顧此失彼嘅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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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會長你想做嘅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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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我唔講太多，你當睇好戲咁慢慢睇就係。總之我今次叫你嚟嘅目的，就係想你幫我傳達畀班細嘅知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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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效政微笑著再為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滿茶，數次吸鼻子以感受其獨特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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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比賽踢贏我哋，但如果有人要同我哋玩揦鮓嘢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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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即係落我河效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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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會客室時，姜仲昊甫一拿出電話便看到不少最新報導的消息推送，照片中被媒體圍攻得略顯疲態的張元柱，讓河效政剛才說的那番說話更顯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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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足球會好起來嗎？會長專用電梯的大門關上，姜仲昊與駕駛升降機的漂亮女性站在裡面不發一言，他看著頭上那飛快移動的樓層標記，不禁問了自己這樣的問題，同時也想起了會長給他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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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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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地面，姜仲昊走出去沒走兩步，便聽到旁邊的高級咖啡店門口有人在討論張元柱，有一個說他理應辭職下台，有一個說他把韓國足球搞得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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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那天跟余仁海在車廂裡的對話，那篇特意推薦給余仁海看的西班牙文足球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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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相信這項『野性與感性並存（西班牙小說家Javier Marías如此形容它）』的運動，能始終凌駕於橫亙其間的種種利益，並持續激發數以億計人的夢想——這些人因足球的魔力而重拾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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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別忘記，職業足球僅是這無與倫比魅力的一部分，我們兒時與鄰里之間比賽的記憶將會永遠地傳承下去：在那裡，「權力感」仍是一種天真純粹的存在，且只與「實力」相關——踢得最好的人，便是最有話語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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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握有權力的人，只會單純地關注一名球員的球技好壞，哪怕他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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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昊不知道那個高深莫測的會長到底在想些什麼，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作為一名專業而熱愛足球的教練，他必須要誓死保護身邊每一名熱愛這項運動的人，誓死捍衛他們享受這項運動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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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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