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之隔》Die Feine Linie - Die Blumen | Kapitel 1

　　如何描述眼前這副景象？

　　青春、美麗、純潔、詩意……萊希納腦子裡能閃現所有讚頌美的辭彙，但他無法從中挑選更合適的詞語。

　　或許讓他掏空了所有，尚不足以完整形容眼前少女的美。

　　萊希納明白她更適合被靜謐地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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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豔陽是唯一的光源，被悄悄請進簡陋的屋內，受上帝之託，替美麗的天使獻上極致溫柔的贈禮。

　　天使膚白，身著一襲白裳，在乾淨潔白的床榻上，神聖、典雅，白色此刻成了最高貴純粹的顏色。

　　然而是死亡令藝術昇華，這一切都拜她的死亡所賜。

　　少女安穩地躺在那，陽光般的金髮散開，閉起眼瞼的精緻臉龐祥和寧靜，沒有一絲苦痛乃至猙獰的面容。

　　任誰都會輕信，最聖潔的天使不過是睡著了，正做著一個甜美的夢境。

　　但她確實是徹底死去了，投入上帝溫暖的懷抱，成為真正永恆的天使。

　　而那白皙腕上醒目的細小針孔還遺留在人間，不甘地控訴一起殘酷又冰冷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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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她是被謀殺的。

　　萊希納認同這個推測，他相信只有人為方有條件創造如此刻意又虛幻的美。

　　無庸置疑，藝術家完成了他的傑作，而剩下的其餘人不過是觀賞藝術品的觀眾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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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並非全部，你肯定還留了些什麼。」萊希納輕聲呢喃。

　　他伸出手撫摸左耳上的翠綠耳釘，如同淺褐色瀏海底下蓋著的一雙寶石碧眼；只是那雙眼相較來說更加晦暗，像混濁了的深潭，黯淡無光。

　　「每個創作者都有表達的欲望，你的靈魂深處渴望表達，但你在表達什麼？如你所望，世人將見證偉大的傑作。人們首先驚歎她的美，再唏噓她的遭遇，最後又根深最極致複雜的衝擊——可沒有誰知道、也不會有誰質疑，誕下她的始作俑者用意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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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萊希納眼角餘光被某個不起眼的部分吸引。

　　視覺立即將其捕捉，在看清畫面後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直覺的聲音告訴他，終於是了。

　　在充盈美的空間裡，任何陰暗潮濕的角落都將是最顯突兀的一塊，它毫無疑問破壞了美的平衡。

　　「而你是不會默許這樣的瑕疵來毀了她的對嗎，你如此看重藝術——」萊希納斷言，他快要可以得出結論了。

　　「這絕對有其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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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步向前，再簡單不過的小圓木桌孤獨地擺在那，看起來有些腐朽。

　　上面同樣躺著一張隨處可見的白色紙條。

　　裡頭的內容令人驚奇，不禁聯想，這可能是來自天使生前的遺囑——它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如同殘缺的拼圖找回失落的一角。

　　但萊希納確信，這不過是藝術家為其作品留下的「引言」罷了。

　　油筆字跡優美，夠格配上莎士比亞的經典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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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存或毀滅。

　　　　 To be, 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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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希納輕笑起來，「看來這連問題都稱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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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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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11月13日 15:20

　　佩特拉·沃格爾將車停好後看一眼腕上的錶，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她提前到了，只能先在車上待一陣子。

　　歌德大學的博肯校區，她很熟悉這裡，每次找萊希納時，都像現在這樣約在校區門口對街的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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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藉著表面有些刮痕的車窗，佩特拉望著遠處老式建築物如往常一般寬廣，路上行走的學生也同平常一樣，有的看起來悠哉，有的則看起來繁忙。

　　佩特拉想著自己學生時代貌似也是如此，和同學們相處時會感到快樂，到了要準備報告時又會感到頭疼。

　　歸根結底，當學生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愜意的時光。不如當今，能歇息的時間已經很少了，但她覺得之後能真正放鬆的日子只會更少。

　　一想到這裡，佩特拉先嘆了口氣，隨後又打起精神，畢竟當警察是她從小就決定了的事，如今她要比其他人都幸運，順理成章地完成初衷，那本就不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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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看了會兒時間，再過五分鐘，萊希納就要出現了。

　　佩特拉回憶起萊希納的樣子，她印象中的萊希納身材過分纖瘦，膚色也過分蒼白。

　　枯草般的淺色褐髮，稍長的瀏海底下藏著一雙黯淡無神的翠綠碧眼，濃重的黑眼圈看起來要比她局裡的每一位同事還疲憊不堪。

　　加上萊希納本身的氣質——陰鬱，孤僻，死氣沉沉，佩特拉在他身上甚至看不見任何有關「快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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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特拉撓撓頭，她其實還不曉得該如何和萊希納相處。

　　即便和萊希納早已認識多年，但佩特拉始終掌握不住與這人之間的平衡點。

　　萊希納是很聰明，但太過聰明了，他會下意識去分析旁人，而這點，佩特拉就不喜歡。

　　任何人都該保有自己秘密的權利，即便佩特拉明白萊希納並非刻意探究他人隱私。

　　如同兩條永不交集的平行線，她無法和萊希納像朋友一樣稀鬆平常地對談，光從兩人到現在都還互道對方姓氏就能看出來了；或許她和萊希納連「友人」都稱不上，僅是「探長」及「顧問」的協助關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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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

　　傳來的聲響打斷思緒，她腦海中的人頓時出現在眼前——萊希納微彎著脊背站在車外，他身上還是那件最常穿的鼠灰色大衣。

　　佩特拉將車門解鎖，示意他能夠上車，外頭颼颼的涼風隨著車門開啟剎那被一併帶了點進來。

　　兩人簡單問候過，萊希納立即開門見山，「這次又為了什麼案子來找我，沃格爾？」

　　萊希納的聲線不高，但也不算太過低沉，有著他獨特的濃重巴伐利亞口音。

　　佩特拉從公事包中取出幾張照片，言簡意賅道：「死者名叫波比·利泊，女性，硫噴妥鈉注射死亡，你先看看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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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對方面無表情地接過照片對著它們陷入沉思，佩特拉知道萊希納需要花一點時間。

　　她繼續望著車窗，外頭正值嚴冬，晝短夜長，灰濛濛的天色逐漸昏暗，路上行人開始充斥蕭瑟的街道。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夜幕悄然降臨，路燈一盞盞被點亮，佩特拉才回過頭看看萊希納。

　　但她卻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她看到萊希納臉上竟浮現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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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希納？」

　　「看來這連問題都稱不上。」萊希納說著，他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生存或毀滅，這是個問題。』」

　　佩特拉靜靜聽著，她知道萊希納指的是那張詭異的、被懷疑是死者遺囑的紙條。

　　「可對兇手來說不是。」

　　「兇手？如何證明是一起謀殺？」

　　「現場被『刻意』美化了。妳難道不覺得，她看起來就像一件藝術嗎？」萊希納指著照片中宛若熟睡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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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特拉盯著照片皺起眉。

　　她當然發現了，波比·利泊死得非常美麗，可在案發現場並沒有更多證據足以推論她是被誰殺死的。

　　注射針頭沒找到，就連那紙條，上頭也只有採集到波比·利泊自己的指紋而已。

　　萊希納像明白她的困惑，慢慢解釋，「最關鍵的地方，死者名叫波比，這名字不常見，在英文中同時是一種花——罌粟，象徵長眠和死亡。」

　　聞言，佩特拉頓時驚訝地看著萊希納。現場沒發現任何花，她沒想到死者的名字竟然還有這層涵義。

　　長眠和死亡，生存和毀滅……毀滅？

　　「你是說，這是預謀犯案，兇手挑波比·利泊做為對象，那紙條就是兇手留下的？」

　　萊希納點點頭，他挑出那張有完整白色紙條的照片，「對哈姆雷特來說，這是求證過程中必經的心理煎熬，是對靈魂深處的拷問，但對我們的兇手而言，這僅僅是他的一個小樂趣。」

　　「『他』？兇手是個男的？」佩特拉像一下子得到了爆炸量般多寡的訊息。

　　「還是個挺富雅致的男性。」相較於佩特拉的激動，萊希納顯得從容許多，他的語氣像是在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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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特拉莫名焦躁，直覺告訴她，這起案件沒有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兇手究竟想做什麼？」

　　「我也很想知道他想做些什麼……或者該說，表達什麼。」萊希納突然這麼說。

　　不知為何，佩特拉能看出萊希納對這起案件有了興致，不僅是因為萊希納剛才久違出現的那抹一閃而過的笑，最重要的是，萊希納說的是「做些什麼」，而不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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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今晚有時間嗎，沃格爾？我想就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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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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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蘭克福舊歌劇院現場人滿為患，兩人抵達時已經到了將近快演出的時間。

　　尋找座位是件難事，他們小心翼翼地在狹小的走道穿梭，一邊留意空位，一邊向早已就坐的觀眾們道歉。

　　待真正坐定位置後，場內的燈都暗下來了，面前深紅色的帷幕被緩慢揭起，眾所期待的《哈姆雷特》即將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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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特拉是第一次觀看舞台劇，她起初有些坐不住，這大抵不是她平時會接觸的領域。等過了一段時間，她才終於沉浸在欣賞舞台劇的表演中。

　　佩特拉看出這是個沒做什麼大改動的劇本，詮釋出相較還原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台上演員們各個訓練有素，各司其職。

　　來到經典的獨白橋段時，想起白色紙條，佩特拉忍不住打直腰板，專注地看著台上飾演哈姆雷特的演員展現精湛的演技。

　　可惜文學作品或許也同樣需要由富含文學素養的人才能品味出精華所在。對佩特拉而言，即便《哈姆雷特》的劇情她早已熟悉到像在看床前故事，卻也自始至終萌生不出什麼洶湧澎湃的激昂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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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劇到達尾聲，謝幕完畢後，眾人鳥獸散，不一會兒時間，留在座位的人所剩無幾，對比剛才的滿席陣仗，頓時顯得尤為冷清。

　　「我不明白。」佩特拉說。

　　萊希納看了她一眼，等著她繼續開口。

　　「你帶我來這裡，不光只是為了看一場舞台劇吧，萊希納？」佩特拉皺起眉，「然而我什麼都看不出端倪，我不曉得這與我們案子的關連性在哪，這不就是一齣再正常不過的——等等！」

　　話說到一半，佩特拉猛地看向萊希納。

　　她怎麼就沒早些發現呢？最不尋常的地方——

　　佩特拉試探性地開口：「早上才接獲一起謀殺案，兇手留下紙條，今晚就立刻有一場《哈姆雷特》的舞台劇首演……這一切不是巧合對吧？」

　　「我說了，這是個挺富雅致的男性，他可是『藝術家』呢。」萊希納緩緩開口，他的視線繼續注視著前方，不曉得在看哪。

　　佩特拉嘆口氣，萊希納這番話已經證實了她的猜測，可她卻深深體會到一種無力感，「萊希納，不是我說……有鑒於職業倫理與道德，替兇手取代稱實在不是一個好習慣。」

　　萊希納聳聳肩，不置可否。

　　佩特拉又再次嘆氣，她覺得自己的壽命一定短時間內折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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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格爾。」

　　「是的？」

　　「妳讓我協助這起案子，也該有妳的考量吧？妳那身為探長的直覺。」

　　「……嗯。」佩特拉神情凝重，沉默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我們查不到死者的身世背景，除了波比·利泊這個名字，她就像突然多出來的一個人，沒有任何資訊，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死了。」

　　「警方是如何接獲到這起案子的？」萊希納問。

　　「一通無顯示號碼的匿名電話，直接告知了我們屍體的所在位置。而那通話的人……那不是人聲，就只是個事先錄製好的機械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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