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之隔》Die Feine Linie - Die Blumen | Kapitel 2

　　1995年11月16日 6:30

　　這本該是個恬靜美好的早晨。

　　週四，萊希納今天沒課，這能使他悠哉地渡過整天。

　　上午的氣溫陰冷潮濕，萊希納翻出一件寬大的毛衣外套披上，袖口遮住了他的整個手腕，露出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餐桌上，不同於大部份慕尼黑人會選擇紐結麵包和白啤酒；萊希納啃著手中剩下的半條黑麥麵包，空氣裡瀰漫著熱咖啡獨特的香氣。

　　遠處收音機內傳來優美的鋼琴曲。那是德布西的《月光》，萊希納最喜歡的其中之一。

　　空堂、黑麥麵包、咖啡、德布西……美好的早晨恬靜又愜意——直至坐在對面的人出現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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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比亞斯·沃格爾雙手疊加撐著下頜，露出一貫看似友好般的微笑。

　　「早安，萊希納。許久不見，你看起來還是一副陰沉沉的樣子呢。見到你這正常模樣我就稍覺安心了。」

　　萊希納眉頭緊鎖。《月光》在不知不覺中已彈奏完畢，他起身去關收音機，再回到座位上。一邊嚼著麵包一邊瞪著眼前說話的男人（他可不想順便倒杯咖啡給這位不速之客）。

　　「早餐又是黑麥麵包配黑咖啡的組合啊？哎你可真是吃不膩……偶爾換個口味吧，法蘭克福腸很美味喔！或者你在黑麥麵包裡塗點奶油也好啊。」

　　「……我喜歡這樣。」萊希納冷冷回他，馬上又咬了一口略硬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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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較於佩特拉，萊希納不擅長應付她的哥哥。

　　沃格爾家的兄妹皆從事警政業，佩特拉年紀輕輕擔任了探長的高位，而她的兄長，托比亞斯更是當地一位有名的檢察官。

　　兩人經常做為合作夥伴，處理同一起案件，高效率的辦案能力在業界不免傳出點名氣。

　　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對兄妹的關係有點複雜。

　　說他們感情好也不是，說感情不好也不至於；總之是妹妹不給哥哥好臉色，反之另一邊，托比亞斯就是個妹控。

　　雖不明白佩特拉不待見托比亞斯的真正原因，但萊希納對托比亞斯是真心實意沒什麼好感，這個人說話圓滑、表面和樂的同時又內心城府極深。

　　若用一句話來形容，托比亞斯就像一隻成天笑瞇瞇的陰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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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下口中的食物後，萊希納淡淡開口：「有話直說，沃格爾，你不會閒來無事跑我這裡。」

　　「嗯……喜歡單刀直入的部份也沒變呢，但我同樣很欣賞就是了。」

　　托比亞斯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像是完全不介意萊希納這般對自己不友善的態度。或者該說，萊希納對他禮貌才顯得反常。

　　「是關於那起案件喔……」托比亞斯道，「啊、對了，聽說你是這樣稱呼兇手的——『藝術家』？」

　　萊希納看向面前長得和佩特拉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的男人。試著從這張狡詐的狐狸臉上看出其微笑背後的含義，但不一會兒，他就放棄了。和這種以調侃他人為樂趣的人較真，只會顯得自己太愚蠢。

　　然而托比亞斯像看透了萊希納的一系列想法，從喉嚨內發出幾聲愉悅低沉的輕笑。接著才提起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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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又多出一名新的受害者了。與波比·利泊一樣，是位女性、死因一致，除了名字外查不到更多資訊。推測是相同人作案。」

　　「這次的受害者名叫什麼？」萊希納立刻問。

　　「哈哈……你像是早就料到了呢。她叫維奧萊特·奧托。」

　　「……紫羅蘭嗎。」

　　「嗯、對於罌粟的花語一說，我也大致聽過了……有關紫羅蘭的花語，是『永恆』對吧？」

　　萊希納點點頭，卻道：「花的寓意很多，同種花可能存在不只一種花語，包含紫羅蘭也是；永恆確實是它的其中之一，但我想這次主要不是這個。」

　　「唉——不是嗎？好可惜、我還以為我對了呢……」托比亞斯哀怨地喊道，惋惜的模樣堪比錯失某個中大獎機會。

　　可萊希納知道他根本一點也不怎麼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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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只是猜測，但我想這次花語的涵義是堅貞和早逝。」萊希納說。

　　「哦？為什麼？」托比亞斯歪著頭，語調輕鬆愉快。

　　「因為奧菲莉亞。」

　　萊希納端起桌上的熱咖啡，吹氣散熱，慢慢啜了一小口後，接著解釋：「莎士比亞的作品經常用植物和花朵做隱喻或描述人物的個性。在《哈姆雷特》裡有一幕，奧菲莉亞曾說：『我本想給你們一點堅貞的紫羅蘭，可是我父親一死，全枯了。』——這裡提及紫羅蘭有堅貞的意思。」

　　托比亞斯像忠實的聽眾乖乖聽著，勾起的嘴角更甚，如同期待即將到來的精彩好戲。

　　「——後來，奧菲莉亞編完花環，想將其掛上樹枝，還沒來得及便失足落水，自溺身亡。紫羅蘭的花期短暫，早熟而易凋，大部份在初春開花、夏季前凋謝。除了被拉蒂斯用來形容哈姆雷特對奧菲莉亞的情感外，紫羅蘭同時也暗指了奧菲莉亞瞬息的生命……拉蒂斯最後於她墳前所說的是，『願她清白純潔的肉體上會開出紫羅蘭的花』。」

　　萊希納做出最後總結：「因此，結合《哈姆雷特》的線索，紫羅蘭無疑是莎翁筆下奧菲莉亞的代表，所對應過去的象徵寓意即為堅貞和早逝。」

　　「哇喔！漂亮！」托比亞斯讚賞般地給予零星掌聲。但萊希納只是啜著咖啡，一點也不想搭理這隻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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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還有一點萊希納沒想明白。

　　——若說罌粟的長眠和死亡是配合「生存與毀滅」中選擇了「毀滅」的意思；那麼紫羅蘭的堅貞和早逝又是指的什麼？

　　想到這裡，萊希納的嘴角不禁帶上一絲淺笑。

　　看來這位「藝術家」比他想像中還要帶給他許多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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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片刻，他像是意識到托比亞斯正看著自己，突然轉換了問題：「沃格爾探長在忙其他案子嗎？」

　　「小佩？沒有，現下我們眼前屬這起案子最棘手。」提及妹妹，托比亞斯的語氣難免多了幾分柔和。

　　「那，你來找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沃格爾？」萊希納倏地將視線掃向托比亞斯。即便恢復了面無表情，銳利的眼神也不言而喻。

　　「別突然這麼嚴肅嘛，我來向我們優秀的天才顧問更新案件的最新狀況呀！」

　　「讓『檢察官』親自前來，只為了更新案件的最新狀況？」萊希納可不相信。

　　聞言，托比亞斯微微睜開笑得瞇成月牙的眼，像個在暗夜裡籌劃謀算的主使者。片刻，他才笑著說：「看過照片吧，萊希納。看完了你就會明白的。」

　　托比亞斯將幾張照片從大衣口袋裡翻出，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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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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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0

　　清晨的鬧鐘一響，佩特拉從床上睜開雙眼。

　　關上鬧鐘後，她繼續盯著頭頂上那面潔白的天花板。下意識地回想到昨晚出現的新的受害者。她感到情緒煩悶。

　　這起案件實在太詭異了，使她這幾天都忙得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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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和萊希納在法蘭克福舊歌劇院裡談到後來，萊希納曾說，兇手後幾天應該還會再犯。

　　的確，凡是體會過殺人快感的人都如同吸食了大麻的毒蟲，會對殺人時所產生的刺激、興奮，及成就感上癮，忍不住想再次品嚐這份畸形的快樂。

　　如今，確實又多出了新的「花」。上回是罌粟，這回是紫羅蘭……

　　一模一樣的手法，匿名的機械電話聲告知了名為維奧萊特·奧托的屍體的所在位置；死因也都相同，還是硫噴妥鈉注射死亡。

　　佩特拉搞不懂，兇手的用意到底是什麼，難道真的如萊希納所言，僅僅只是身為「藝術家」的格調嗎？用殺人藉以呈現藝術？這也太荒謬了！再者，兇手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將受害者的所有背景資訊給處理得一乾二淨的？這分明連警政署都很難輕易辦到！

　　想到這，佩特拉大大地唉聲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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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還有一件讓她很在意的事，那便是萊希納。

　　撇開之前查覺到的萊希納對這起案件提起了興致的跡象不談。光看到昨晚的景象……那毫無疑問，萊希納早就被攪進局面了。

　　這讓佩特拉感到萬分自責。她雖然和萊希納的關係不到多麼要好，卻也不代表她樂意見到萊希納身臨險境。

　　不該向萊希納尋求這次案件的協助的，佩特拉想。即便她明白所有一切並非能在事發前預料，可歸根結底，確實是自己害得萊希納深陷泥沼……

　　托比亞斯大概也已經前往萊希納的住處了。

　　萊希納的課表每更新一次，局裡都會影印一份。而這一天，萊希納恰好沒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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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屬於老舊的電話聲響了。

　　佩特拉的思緒被打斷。無論出於何事，這個時間打來的電話都相對來說太早了。

　　她走下床，來到電話前，想看看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卻在查看通知欄位後渾身征住！

　　那是一通匿名電話，那上面並無顯示任何來電資訊。

　　鈴聲接連不斷，佩特拉此時的心跳聲大到快要可以將這吵鬧的聲響淹沒。

　　她深呼吸幾次，安慰自己，絕不可能會是那機械聲的電話的……先前那兩通電話可都是打進了局裡……

　　做足了心理準備後，佩特拉才緩緩將聽筒靠上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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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沃格爾。」她謹慎地道。

　　電話那頭的雜訊有點多，一時半刻有些聽不清。

　　幾秒後，對面才傳來了微弱的像蟲子般的聲音——

　　「爾……」

　　佩特拉蹙眉，她耐心等著對方說話。

　　「格爾……」

　　「沃……格爾……」

　　「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

　　無法被形容的詭異聲響從話筒裡連綿不絕，既潮濕又黏膩，愈來愈快、愈來愈響……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像要衝破層層桎梏擊入耳膜。

　　「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沃格爾——」

　　佩特拉猛地掛斷電話！

　　渾身雞皮疙瘩竄起，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像洶湧的海浪般從任何角落襲捲而來，等不及要把她吞噬！

　　那不是機械聲……

　　但那也不是人聲……

　　那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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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在這個時刻響了，佩特拉冷不防地被嚇了一跳。

　　她心驚膽顫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黑色大門，彷彿門的背後藏匿著什麼邪物。

　　懷揣著忐忑的心，那短短幾步的距離她卻像跨越了一個洲、好不容易才來到正門面前。

　　神經過度敏感似的，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門縫向外頭查看——

　　外面根本沒人。

　　接著她又將視線往下移，看見門口地面上被放置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

　　紙箱尚未被密封，從虛掩的黑色縫隙裡散發出難聞的惡臭；表面一些地方像染上了奇怪的濃稠液體，呈現出沉澱的暗黑色素。

　　佩特拉看到右下角有個看起來陌生卻似曾相識的一個名字：伊莉莎白·萊納。

　　不曉得是巧合還是惡作劇，這姓氏和「萊希納」只相差了一個字母，是萊希納的變異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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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特拉深邃的棕瞳盯著箱子看了半會兒。

　　堪比藍鬍子的密室，一股沒由來的強烈好奇心促使她伸手去翻開箱底。

　　終於，她將紙箱悄悄揭開……

　　惡臭順勢撲鼻而來。待看清那些都是什麼玩意兒之後，佩特拉趕緊一手摀住嘴，強烈的噁心感從體內深處滋長，胃酸在空腹的胃裡翻攪，迫不及待地要逃離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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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頭裝的，是一整箱被肢解了的鳥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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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語Vogel，除了當姓氏為「沃格爾」，同時也是名詞「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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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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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違和，以及……既視感。

　　這絕對是萊希納此刻首要的主觀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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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弦月高掛，夜風微涼。

　　一幢簡陋的木屋內，連燈都碎了。由單扇窗引進的月光成為唯一的光源，勉強照耀裡頭破舊不堪。

　　灰白牆上浮現的嚴重壁癌，四周隨意堆放的長期擱置的雜物，被蓋滿了積累多年的厚重灰塵。

　　窗口下的低窪處泛著水漬，空氣中彷彿也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潮濕霉味，令整個狹小的空間猶如暗黑的地下水道，既混雜又污濁。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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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奧萊特·奧托靜靜地平躺在地上……或者說，她是被「擺放」在地上。同波比·利泊，她們都成了僅為達成某個目的的「物件」。

　　彷彿天生被當作複合媒材般存在。她們真的曾經生為人而存活在這世上過嗎？萊希納不禁這麼想。

　　維奧萊特·奧托的身材略顯高大，擁有白瓷般無瑕的肌膚、瘦削的面龐、青澀而樸素的臉孔，以及一頭富有光澤的豐厚的銅髮……

　　萊希納伸手撫摸左耳上的翠綠耳釘，他陷入沉思。眼前這副景象所導致的違和感及既視感都太強烈了。

　　違和，是因為有別於前一次的風格，大相逕庭。好似一如既往的藝術家總算嘗試了新的方式去呈現內心蓬勃的思想，然而這既視感……則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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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希納緩緩靠近，他打算仔細觀察這次藝術家同樣精心製作的傑作。

　　但片刻後，他卻眉頭緊蹙。

　　這是誰？她不該被叫作「維奧萊特·奧托」。她應該有「最適當」的名字……

　　萊希納瞥向她睡袍胸前被放置的一張白色小紙條，裡頭被盡可能地填滿了各種大小不一的英文字句：鴉片酊、女帽店、憂鬱症、模特兒、死胎女嬰、繆斯……

　　既視感被推上了高峰頂點。

　　「妳到底叫什麼？」萊希納忍不住開口。

　　受舌尖現象的折磨、只差臨門一腳的感受令他倍感煩躁。

　　這時，他終於注意到隱藏在角落那句最長的英文字句。

　　剎那間，他瞠大雙眼！碧綠色的瞳孔此刻雜揉了萬分驚愕、納悶，與不可置信！冰冷的寒意不帶憐憫地順著脊背向上攀爬。

　　大腦閱讀字句的同時，宛如聽見惡魔在耳邊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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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位秘密之人請注意。

　　　　 Attention, Last One In Sec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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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OIS

　　萊希納看到，那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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