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十年 - 徘徊

思思清理一下衣櫃，扔掉了一些舊衣。

阿朗問：「唔啱着啦？」

「唔係啊，仲啱着。」她抬頭回應。

「咁做咩要抌？」

「都差唔多着咗十年，係就係冇穿冇爛，但係就係舊咗，着到厭啦。」

衣服還是老樣子，思思已重複穿衣很多很多遍；不再新淨，唯有不要了，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倦怠。衣物如此，她恨，人呢？卻是不可能丢棄的。

「哦⋯⋯」言未既，阿朗的手提電話震了一下。

「喂，係咪仲未死，聽晚一齊食個飯好冇？」峰仔WhatsApp阿朗。

「好。」

「上嚟你度？」峰仔問。

「唔啦，出去飲杯嘢啦。」阿朗難得拒絕。

「慘，好耐冇見阿嫂，有啲掛住佢⋯⋯煮啲嘢添。」

「遲啲啦。」峰仔心想，阿朗竟然沒有回應他的調侃，怪怪的；但他們能有什麼事嗎？恐怕沒有了。

「我聽晚會同峰仔飲嘢。」阿朗擱下手提電話，和思思說。

「淨係峰仔？」思思差點想揶揄他。

「係。」

「好，唔好咁夜返，帶鎖匙。」

思思不會再似以前那樣，乖乖在客廳沙發上站起迎接阿朗；他點頭。

翌日，阿朗與峰仔會合。

「你係咪仲撈緊死人化妝？」坐下，峰仔問。

「係。」

「我有個大學同學，佢老公死咗，想揾人化妝，佢想男人化返男人，你接唔接？」

算是英年早逝，真令人婉惜。

「噢⋯⋯好。」阿朗答應。

「兩年前，我先去完佢哋婚禮，點知而家竟然咁樣。佢哋由大學開始就一齊，上年先生咗個仔⋯⋯唉。」

峰仔深深感歎；阿朗也因而惻然，關切地問：

「因咩事？」

「交通意外⋯⋯好似唔知點樣超速，又唔知點樣切線，所以畀車撞得好嚴重。」峰仔想了想，續道：「你都好似見過佢老公，我哋以前一齊凑腳叫你嚟過幾次踢波，佢叫文軒。」

「嗯。」阿朗得一點點印象，記不清容貌。

「遲啲再通知你。你最近點？」

「咪又係咁。」阿朗喝了一口。

「睇落好頹喎，你做乜嘢？」

「冇點啦，男人老狗，唔撚多講。」

「同阿嫂嗌交？」峰仔又問。

「唔係。我覺得仲衰過嗌交，我哋冇嘢講，或者就算好似要嗌交咁，但最後都係會收皮。你明唔明一種感覺——就算我哋靜靜哋坐喺度，但感覺，都仲係好似不斷咁嘈交咁，好似好多嘢都應該要係咁。其實，好撚多嘢想同佢講，但係總係講唔撚到，同佢對望都有少少大壓力，好似已經鬧緊交咁⋯⋯

有時，會誤會自己已經唔想再對住佢⋯⋯唔係，我意思係，係有啲壓力，但我都仲係好愛好愛佢⋯⋯好奇怪，但我唔識講，啫係，見到佢唔喺屋企，第一吓係鬆一口氣，唔使好似唔多自在咁，但係下一秒，又會有啲掛住佢，好唔適應而家咁。但我唔知點樣解決，結咗十幾年婚，唔通仲好似熱戀咩？

屌，點解你杯嘢冇郁過㗎？」

阿朗說，再和峰仔碰一碰杯，唉聲嘆氣。

「點解大壓力，你哋變咗？發生咗啲事？嗱，雖然我一定冇你咁了解阿嫂，但係對住佢點解會大壓力？佢唔似係啲會咄咄逼人嘅人吖。」

峰仔拿起酒杯抿了抿，他聽不懂這個故事——咩叫對住老婆大壓力？

「係啊，佢唔係。唔係個人變，我同佢都唔係，只係慣吓慣吓就係咁，譬如唔講個女就冇嘢好講咁。但我唔想再係咁。我唔想同佢好似唔知想點咁，啫係，我明明Feel到佢都應該係在乎嘅，佢就算換銀包，都Keep住擺返我張相⋯⋯

呢件事我都好有責任，但係如果講出嚟，黃咗，咁點算？萬一佢同我唔係諗埋同一樣嘢，咁又點算？」

阿朗極其苦惱，他終於將心事吐出；峰仔無奈：

「點會⋯⋯佢點諗你唔知㗎咩？可能佢都覺得有問題，你諗真啲。」

「其實，好似真係。但係最後我哋冇溝通到。」阿朗又呷了一口酒，但醉不來，醉不得。

「屌，乜你咁撚麻煩，你將以上嘅嘢講畀佢聽咪得囉。尤其是係『我真係好愛你』，邊有女人畀人愛唔開心，大家都開心咗啲，咪可以繼續傾囉。」峰仔拍了阿朗的肩一下。

「你啱。」

思思幾乎佔據了阿朗一半的人生。

阿朗坦然承認，他有很多缺點，譬如他佔有慾強、不安全感高；也不復當年勇，不夠決斷，不敢果敢，但那也是因為，他能夠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一個三十歲的人，計較的東西少了，但計較的程度高了。

不知道為什麼，也很容易感到不快和頹喪，好像鬰鬰不得志那般。

但男人，有時，很難將這些東西坦然說出口。

尤其阿朗，他總怕分享內心感受，別人會離他而去。他信思思愛他，可是，他怕他令她不夠幸福——

如同他曾經犯錯那樣。人的心是十分齷齪的，真相永遠埋藏在不見光的天，有很多想法都不能浮上水面，但與愛不愛無關；你了解你枕邊人很多嗎？其實不然。阿朗將更多更多的親密和動作鎖在自己的心裏，逼自己正視這件思思不知道的事，告訴自己，若然同樣的事重演一次，她一定會非常非常傷心，所以他不要再犯。

經過和芯穎的苟且之後，阿朗每天都提醒自己要規行矩步，不可再有異心，無論原因是什麼。

所以，阿朗曾經以為，只要二人相安無事，那麼，就可以永遠快樂，永遠好好地過活下半生；怎知生活本身就是挑戰。

他愛思思。

他們並不是因為有了棉花糖才成婚的，他們都不是這般「委曲求全」的人；相反，只為真摰的愛走入婚姻。

「麻撚煩，你都咁大個人。」峰仔拍拍阿朗的肩。

「屌。我都唔想講呢啲嘢，但係我真係好愛佢。」阿朗已喝完手頭上的酒。

「So？咁更加要講清楚啦，其實都唔係好大問題啫，你都識講大家都緊張，啫係仲有心啦，有心就去做囉，有咩咁難喎，冇咗個老婆嘅話，咪仲慘。」

峰仔努力地勸勉阿朗，他覺得阿朗和思思很合適；阿朗猶豫：

「但我覺得係，更加要小心啲喎。」

「聽唔撚明。」

「你快啲結婚啦，到時就明。」

「得！睇吓我家娘娘幾時開金口肯嫁畀我先。」峰仔與女友戀愛三年，感情穩定。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NrczlTgy

之後，他們將話題牽扯到不同的事上。

阿朗回家，客廳燈沒有亮着，進房，看見思思假𥧌。他摸一摸她的髮，去洗澡，再上床睡覺。

幾天後，阿朗替文軒作遺體化妝。

文軒跟阿朗同齡，都一樣年輕——假如人有七十歲命，他只過了一半都不夠。

阿朗感受到文軒的痛苦，他的面容並不舒展，有疤痕；雖然血跡已被清理，但難掩觸目驚心。

可能是因為，文軒是阿朗認識的人，所以感覺和平常不一樣；像在樓梯口看見自己的棄置家具，殘破、熟眼、無奈。他不明白，怎麼好端端的就躺在這裏呢？

生命無常，真的令人非常無力。

一邊掃粉，阿朗想起和峰仔的對話：「同文軒唔多聯絡，但都唔會生疏，就算幾耐冇見，有嘢揾佢幫佢都會義不容辭；明明同佢唔算熟，但聽嘉欣——啫係我嗰個大學同學講，佢真係幾好仔，都幾好人士。」

峰仔一口氣喝了幾啖酒，續道：「傷心，唔係真係特別傷心，但都有啲婉惜。個天真係唔公平，啲好人就咁早死。都痴撚線，交通意外喎？屌。你話，嘉欣同佢個仔應該點面對？咩理想、現實呀⋯⋯冇咗條命，仲可以做到啲咩？精神長存？

如果係你，你死咗，或者阿嫂死咗，你哋會點？唔通留喺回憶裏面就好好啦？

人都真係戇撚尻，咁容易就死咗，屌。」

阿朗知道峰仔已有些迷糊，他說：「唔好飲得咁快啦，你就嚟醉。」

「最多咪同你一齊啪粒朱古力，有咩所謂。」

「不了，我已經有老婆㗎啦。」

「你知就好啦，好好珍惜啦，唔該你啦大爺。嘉欣喊得幾慘⋯⋯點放得低呀？好心你哋啲在生嘅人就醒醒定定啦，好好傾吓偈好難咩？」峰仔又飲。

「你好感慨喎。」阿朗和他碰杯。

「係呀屌，因為我真係唔會忘記同嘉欣講講吓嘢，佢突然間話文軒走咗——你知唔知嗰吓我幾Odd？之後我見住佢扮堅強，但轉個頭喊到仆街，成個人係完全崩潰。屌，頂唔順，明明之前仲好哋哋，我仲同其他大同去過佢屋企食飯，講埋晒啲無聊嘢，都可以笑一餐嘅。而家呢？」

「嗯。」

「而家個人都冇咗啦。」峰仔嘆氣。

「嗯⋯⋯」阿朗不知怎回應。

「我好驚，萬一我女朋友有啲咩事，咁點算？」

「唔好諗咁多啦。」

「邊個知？人咁化學。」峰仔再嘆。

阿朗不語。而最後，他可以做的，就是專心化好文軒的遺體，還他不輸在世時的模樣。

完成化妝後，阿朗在殯儀館的轉角走廊，見到峰仔和一個眼睛紅紅的女人。

「嘉欣，呢個就係阿朗。」峰仔開口介紹二人。

「辛苦晒你。」嘉欣伸手握一握阿朗。

「今日佢話要嚟揾吓文軒⋯⋯所以我同佢嚟見吓你。」峰仔解釋他們為何在這。

「嗯。放心，佢會好好哋嘅。」阿朗嘗試安慰。

感受到一點關心，嘉欣又哭起來：「好。嗰一日朝早，我因為佢冇幫細路換片而嘈咗佢兩句，跟住佢出門口之後，同我講，之後唔會唔記得。佢放咗工之後，同我講話喺樓下商場等啦，一齊買吓嘢。之後⋯⋯就冇之後了。」

「節哀順變。」

阿朗說；嘉欣續道：

「嗰一日，只係一個好平常嘅日子，好平常嘅事。明明，而家都叫醫學昌明啦，救返一個人，應該唔難㗎喎。但係，就係、就係唔得。人定勝天？原來係，生死有命⋯⋯點解偏偏係佢？偏偏係我老公？我唔係接受唔到佢死，雖然真係接受唔到⋯⋯但⋯⋯」

嘉欣已說不下去。

她不敢執拾家的任何與文軒相關的東西，就當他只是出了一次普通的街，上了一次普通的班，和平常一樣，她希望他會如常歸家。

她悲慟：「我想佢返嚟⋯⋯」

嘉欣已經過了最起初的衝擊階段，最初知道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一切感官麻木，情緒停止，沒有和無法發難；但是，到現在，世界和自己都清晰知道，文軒已被白布封口，忽然就覺得，要用悲痛餞別。

不要什麼體面、冷靜、沉穩，她要失儀，她要表達切膚之痛，她要哭。

嘉欣想要奔赴文軒的去處——每次，她這樣想的時候，又會在心中後退，她還有和他的兒子，她還要照顧他們的家人。

嘉欣有情緒性的生理不適，心因性，故無法進食，常常作嘔。在熟悉街道隨便走走，偶然也有窒息的感覺，要不停深呼吸，用力睜眼和閉眼保持步伐。

可是她知道，一旦回家，又要人模狗樣地活着了。

阿朗點點頭，表示明白；峰仔遞上一直準備的紙巾。

阿朗記起，有一次，夜半醒來。

他沒有什麼知覺，可是，慢慢感受到身旁的被子漏了氣，也聽見思思一呼一吸地大聲喘息；矇矓間，他問：「做咩醒咗嘅？」

「我夢見你死咗。」思思的聲音因沒喝水而沙啞。

「夢啫，瞓返啦。」

「好真啊個夢⋯⋯你唔知點解畀人斬死咗，堅持咗一陣，喺度同我講咩、咩要好好照顧自己同埋棉豬。」

「傻瓜，我冇事啊。」

「你仲叫我唔好太掛住你，要Move On，揾第二個男人嚟照顧我⋯⋯有冇搞錯呀！」思思悲傷。

「我都想你開開心心咁過。」阿朗揉了揉眼。

「冇你，我點開心？」

「知啦知啦，我會小心啲㗎啦，好冇？」

「你仲同我講，你收埋咗好多錢喺舊皮鞋鞋底，叫我攞返出嚟。」思思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又笑了笑他。

「哎呀，畀你發現咗添！」當然，阿朗沒有把錢藏在鞋底。

「係？你講，你仲有幾多嘢瞞住我嘅！」

「係啦係啦，冇嘢敢瞞你呀。」當時，阿朗經歷了芯穎的一戰，倖免於難，常常心有餘悸；他抱一抱思思，漫不經心地問：「咁如果畀你揀，你寧願我出軌，定係死？」

思思不假思索：「當然係寧願你出軌。」

「吓，出軌咁衰，賤男死全家喎。」阿朗調侃。

「真㗎，寧願你出軌。」她垂眸：「都好過成個人冇咗。」

他好像隱隱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沒有再想下去；凌晨時分，世界應該安睡。

現在，阿朗看着嘉欣，好像更理解思思的意思。

閉眼想，佔有慾強的阿朗，也寧願思思鍾愛另一個人，也不願看她喪命，在時間中凋萎。

阿朗不太懂得安慰女生，不知應該說什麼才能令嘉欣好一點：「佢都唔會想見到你咁樣嘅。或者，而家盡情喊啦。」

嘉欣的眉毛幾乎併攏，以手掩面，深深閉眼。

其實，嘉欣已經每日如常生活。每日，穿起裇衫西裙，坐在巴士上層第一排，側頭看樓宇和商舖後退，有電腦螢幕陪她與鍵盤馳騁，看到彩光在眼中色散分離，回家，將隱形眼鏡隨便脫下，第二天就會變成了寶石，打開冰箱，看到早已餣好的瘦肉，照顧兒子吃飯，替他蓋被，她擱下花灑塗上護髮素，將全家的污衣放進洗衣機。

在無光客廳坐下，看着電視不知名的畫面，耳聽洗衣機轉動的聲音。

一下、一下。

嘉欣又流淚，為這生活一切如常——這大概，是文軒想見到的吧，那麼，她就讓他見到。

只是她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沒有完、沒有緣、沒有圓。終於，她獨自攤睡在雙人床，輕輕地和空的一側說：「早唞啦，老公。」

世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峰仔拍了拍嘉欣的肩，然後帶她離去，與阿朗一起下班；送走她後，他們沉默地走在路上。阿朗加快步速，回家。

這裏的太多太多人，無聲無息地教導了他要好好活着。每次，他為遺體執容，都默默慶幸自己的手腳跟從他的意志，而非沒有生氣，他還可以踏出停屍間，穿梳化妝房，快速經過能聽見哭聲的入殮走廊。

阿朗深呼吸，女性的聲音交替地在腦海出現，最後，想到萬一有天他死去，會怎樣。

慢慢，他也很珍惜自己的生活。

無論是現在死去，還是多過幾年後，或者即使是幾十年後。

思思一定會傷心，對吧？抑或，無論如何，他一想到自己要離開人世，就完全放心不下她，她會怎樣？也會跟嘉欣一樣奮力地支撐乏力的身體嗎？

那是多麼憔悴的面容啊。

他還活着。可是，正因如此，他的心臟仍然跳動，頭腦仍然運轉，清醒地意識到他在這人間。他有牽掛。

看，多奇怪。

明明說珍惜生活、好好活着，第一個主觀感受是「好煩」，珍惜生活，卻沒有珍惜生活中身邊人的舉動，只在內心默唸、憂愁、後退。

那麼多心理活動，然後獨得自己知道，有何用？配上四十五度向上仰望天空，更值得感慨，是否？演什麼悲情戲？已過偶像劇主角的年紀。

阿朗還有視力，應該要坐在褐色沙發上，接過思思遞過來的遙控以轉台；他還有聽力，應該要走在清風徐來的海濱，聽她鬼馬地叫他注意前方的小情侶；他還有嗅覺，應該要偷偷笑她單手叉腰炒出來的菜，香得將他從房間趕出；他還有温度，應該要深切又纏綿地從癡迷的姿勢，實現熱織的約誓。

他們還有感知愛的能力，應該要表達和接收對方真正所想。

是嗎？有能力不用，保留作甚？

難道只要在喪禮上身穿素衣、跪下自責痛哭，讓人將如此姿態收盡眼底再為你心酸，才足夠圓滿？

圓滿，是在有生一天盡情擁有所擁有的，不再花不知何時終結的時間去做違心事，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不要等到天上俯瞰」？心知所言、所行必留遺憾，就不要再繼續吧。時間的觀念總不斷變遷，平板支撐的一分鐘令人經歷季節之久，但臨死前的最後一小時卻是短促的，仿佛要滔滔不絕才能將所有事說清；可是，還是有很多東西，是用口說不清的。

阿朗回家，見到思思母親，喚了一喚她：「岳母。」

「阿朗，放工啦？」她扭頭看他，然後繼續炒菜。

「係。」阿朗應道。

「阿女叫我睇多陣棉花糖先，佢今日要遲啲收工。」

「哦哦，係？辛苦晒。」

「你哋最近點啊？」

「OK啊，咪又係咁，你呢？最近凍返啲，小心身體。」

寒喧幾句後，棉花糖也出來叫阿朗進房，他去看看她做功課：「差幾多本啊？」

「一張Worksheet，兩本補充，一份默書改正，爸爸你喺度簽個名吖！」

棉花糖打開首頁，指住第七欄的空格。

「九十八分，叻喎。」阿朗摸了摸她的頭。

「但好多人都一百分，我攞唔到貼紙。」

只有滿分才能拿到貼在簿封的卡通貼紙，相比起高分，棉花糖更喜歡貼紙。

「唔緊要啦，下次再小心啲。」阿朗打開看，她只錯了一些不小心的地方。

「嗯！我差一張就可以換原芯筆啦。」

棉花糖真的可愛。阿朗感歎，無論他和思思發生了什麼，或者不能發生什麼，棉花糖仍然快樂地成長，專心學習，培養自身興趣，比他昔日自律多了；沒有被他們這些麻煩的大人污染——能有這樣的孩子，應不應該暗自歸功於二人是好父母呢？

棉花糖冷不防地問：「你同媽咪做咩咁少一齊嘅？」

阿朗嚇了一嚇，這是事實；但應該不是很明顯吧？他忽然心虛：「好少一齊咩？唔會啊。」

「會啊！明明你哋之前都差唔多時間返到屋企，又會拖拖攬攬，仲叫我唔好同男仔咁樣添！一齊食飯，你哋都淨係同我講嘢，都唔理對方嘅⋯⋯會嘅，有時夾吓餸畀大家囉，但我同我啲同學都會咁做㗎啦，仲多嘢講過你哋添。」

棉花糖雖是小孩子，但是心思極度澄明；大人總覺得自己很聰明，卻不知道小朋友心思單純，可感的比大人更直觀。

「我哋夜晚瞓覺前先多啲嘢講嘛，平時想同你傾偈多啲。」

阿朗試圖解釋；棉花糖不信：

「係咩？但我想我哋三個一齊傾偈多啲喎。」

「好啦好啦，下次啦。」

「你哋係咪有嘢瞞住我？」

棉花糖又怔怔地看着阿朗，神色和語氣像極了思思，說話時也轉着大眼珠，酒窩隨臉部肌肉擺動而出現；他稍稍冷靜，果真是母女，笑：

「點敢啊小公主？」

「哼，呢啲係我女人嘅直覺嚟！」

「人細鬼大呀你，咁早就女人直覺？邊個教你㗎？」

「媽咪囉，佢話當你第一吓覺得有啲嘢係真，通常都係真嘅——女人嘅直覺就係咁。」棉花糖又沉思，和阿朗說：「但係上次你唔舒服嘔，媽咪好緊張你㗎喎，喺廁所出面走嚟走去、斟暖水畀你。」

甚麼時候？阿朗並不知道，因為最後，思思着棉花糖遞杯給他。

「係啊，所以我哋超級好，都冇嘢瞞你。」阿朗順着她的話給自己一個台階，將她的中文補充打開到新的一頁。

「好啦，信你㗎啦。我繼續做功課啦先。」棉花糖不再與他多講。

很明顯嗎？這真的是一個大問題嗎？連棉花糖也認為二人不妥？還是只有他們自己仍安於現況，覺得莫要分離就足夠，不再向上看，但求不要往下墮。可是，從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阿朗只出房，先更衣；多過一會兒，思思回家。

「遲咗返嘅？」阿朗接過她放在沙發的手袋，問。

「係啊，今日唔係駐校。」思思鎮定自若的應答，心情頗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0zRCCyFB

其實，本來也不會現在才回家的，確是晚了一些；因為剛剛，她回家要經過學校，就看到朝光，她前去問：「咦，你做咩喺度嘅？」

思思又瘦了一點點，面頰不再包滿，微微下陷；但整個人的儀容氣質沒有變。朝光答：「見你今日唔駐校，等你囉，我屋企又近。」

思思在內心輕輕後退，可是她記起昨天看到的一則Facebook帖文，知道朝光並非仍然喜歡自己，故問：「做咩？」

「我有個朋友，之前喺台灣買咗呢啲，我唔啱用啊，送畀你吖。」

其實，這是朝光自己之前去的時候，所買的肩頸鎮痛貼，但上次忘記給思思。她的肩頸太硬了，有種毫不舒展的萎縮感，時常疼痛，她有需要。

思思遲疑：「唔使啦，留返畀你身邊其他人用啦。」

朝光笑，為早已料到她的第一反應：「唔使呀，我身邊邊有人好似你咁，有肩頸問題？我哋都好後生囉。我留咗啲畀老母㗎啦。」

「而家寸我老啦？」思思笑一笑。

「同我比，係有少少嘅。你放心啦，唔使驚喎，唔係追你啊，收咗佢啦，我而家又唔係你學生。」

朝光說。當然——思思知道，也沒有多心。

「多謝。」

「係呢，我有女朋友啦。」

昨夜，朝光在Facebook發佈了與女友的合照，他擁着她的肩微微一笑，配文：「多多指教。」那是一個可人兒，眉眼温柔，又活潑地回應他：「貨物出門，恕不退換！」

思思祝福他：「我見到，琴晚Like咗你個Post啦。恭喜晒你，都話好快出到Pool。」

朝光憨笑，摸摸自己的後腦勺：「多謝你。」

思思安心，莞爾而笑，為他真心感到高興：「你哋好襯吖，好好哋對人啦，聽多啲女朋友話。」

「嗯，會嘅。送你返屋？」朝光問。

「唔使啦，廢事好似上次咁，畀我老公睇到，我驚啊。」

思思心有餘悸，不想再生枝節，再被誤會——何況，她確無心動。

「好啦。」二人揮別。

「喂！思思！」沒走幾步，朝光大聲叫喚，她轉身，只見他喊：「祝你幸福。」

思思微笑點頭，然後，將朝光贈送的肩頸鎮痛貼放在手袋裏，回家。

這個結局，很好。本來各不相干的人，走回去各不相干的道路上，相交線一旦碰觸，就注定會越來越遠，然後，再尋覓另一處容身之所。最好的聯絡，是在社交媒體看對方過得怎樣，偶然按個讚、留個言，不必再有更多。

怎麼樣？這樣，非常成熟是吧？

思思故晚了一點回家。

此時，思思母親說：「食得飯啦，叫棉花糖出嚟啦。」

棉花糖聽見，往客廳大叫：「我做埋兩題先，唔想斷咗一半，你哋食先啦，我好快出嚟！」

「真係冇呢粒孫女符。」思思母親的語氣並無不滿，反而輕笑。她知道，棉花糖不喜歡做事差一點點、未完成，就去做別的東西，所以她也順棉花糖的意；像從前，她順思思的意一樣，性格真有基因遺傳的成分。

這麼一看，照顧棉花糖就像從前照顧思思一樣，供她懷念從前的青春。

阿朗笑着和應：「佢好快做完㗎啦，食住先啦。」

三人落座。

思思母親夾了一塊雞肉到思思的碗：「女，你食多啲啦，好似又瘦咗咁。」

「邊有。」思思失笑，她分明還摸得到肚上的贅肉；不過，無論如何，無論她是一歲，還是十八歲，還是現在，母親都覺得她需要多吃，又唯有自嘲：「塊面係冇咁圓嘅，因為啲膠原蛋白流失咗。」

剛才，朝光也變了個說法來話她老，思思有些感歎，不管他是否認真，也無疑改變了從前的口吻；仿佛，她真的感覺到自己沒有以前年輕、有活力了，早衰危機？她才三十出頭啊。

「啲人話女人幸福唔會瘦㗎喎。」

思思母親打趣一下，卻看見阿朗突然停了一停夾菜的手；思思接話：

「我點會唔幸福啊？不知幾掂。」然後向他們展示手臂的拜拜肉，努力的笑。

「阿朗呢？覺得阿女有冇瘦到？」

思思母親堅持，忽然將問題拋向阿朗；阿朗打量思思：

「唔覺喎⋯⋯之前好似都係咁，不嬲都唔肥㗎啦。」

「聽唔聽到啊阿媽？連老公都咁講啊。」

「佢日日對住你，先唔覺啫。」思思母親否定。

阿朗說：「靚咪得囉，佢幾時都咁靚㗎啦。」

阿朗和思思有一個超過十年的共識，這已成一種條件反射的默契——

就是不論怎樣，都要在思思母親面前表現得好好的，滴水不漏，不可露出任何破綻；因為她是一個極其敏感細心的人，看到一個不夠妥貼的眼神，就會覺得有問題，然後擔心起來，總之，她能夠發現很多很多東西，純粹是一種心血來潮。

曾經，十八歲，思思去泰國，即使一早謊稱她是和朋友去的，她自問沒有露出馬腳、本來也非喜形於色將心事放在臉上的人；但當母親送她出家門前，卻和她說：「你哋兩個玩還玩，唔好太癲。確定咗佢係好人未㗎？」

思思心下一驚，她甚至沒有和母親說她已經戀愛，只好裝傻：「邊個佢啊？」

「你男朋友呀。我明嘅，總之你哋諗清楚先啦，唔好亂嚟。」

思思母親狡黠地笑；被看穿的思思瞬間心虛，下意識否認：

「我同朋友去咋，女仔嚟。」

「好啦好啦，知道啦。」

思思母親以饒有意味的眼神看一看思思，也不打算糾纏下去，她心知肚明——

女兒那種不用胭脂的臉紅已將其狠狠出賣，誰沒事會對着電話、電腦笑？思思外出晚飯的頻率也高了很多；即使思思母親不識中文字，不知道也看不清電腦上所顯示的東西，但她也明瞭，螢幕的另一方是一個男孩子——一個奪去她女兒芳心、令其勇敢又膽怯、給予其新鮮體驗的臭小子。

思思母親補充：「放心喎，我好開明，佢對你好就得㗎啦，我冇意見，得閒帶佢上嚟食個飯啦。」

思思無地自容，一時語塞：「都唔知你講咩。我會買手信返嚟㗎啦，拜拜媽咪！」

「傻瓜，玩得開心啲啦。」

自從這次，思思就認為到母親非常厲害，她要瞞事是非常困難的，又如一次母親看見自己食飯比平時慢，就察覺到她跟阿朗吵架了。

母親年紀漸長，眼睛不夠以前明亮，但心仍透徹得很。

所以，阿朗和思思結婚後，互相有了一個小小的共識，無論二人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驚動母親，免她憂心；因此，他們保持自然的神態，這些年來成長了，演技也有所進步。

雖然現在，他們沒有爭執，但還是不自覺地表現出恩愛的模樣。

「都係多得媽咪生得我咁靚，全部歸功於你啦。」思思接上阿朗的話，輕輕往母親傾向身子，嗲她、令她分散注意力。

「口甜。」思思母親笑，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不作聲的繼續進食。

棉花糖落座：「哇！今日食蝦，好耶！」

「係啊，婆婆煮得好好食㗎，你食多啲啦。」

阿朗將一隻蝦從思思處遞給棉花糖的口；他剝了很多隻蝦，放在思思的碟子裏，這是他的習慣，風雨不改——就算岳母是否在此，他都如此，像洗澡步驟一樣，都是植入了血液之中的。

同你一齊食飯，我從來都冇剝過蝦。你話，呢啲嘢應該係你做嘅，叫我專心食飯。其實，我覺得咁樣太「公主」；偏偏，我好鍾意你幫我剝殻個樣。

「好食好食，仲好食過媽咪煮！」

棉花糖誠實地說；思思故作傷心：

「嗚，有咗婆婆就唔要我啦，程悅思小朋友，我對你好失望！」

「媽咪煮就一百分，婆婆煮就一百零一分，你哋都有貼紙，一樣咁叻。」

棉花糖燦笑；然後，她就親吻了他倆的臉頰：「扱住印先啦！」

「喂喂，我呢，隻蝦係我剝同埋餵㗎喎。」阿朗假裝委屈，將臉偏向棉花糖索吻。

「你又話唔可以亂咁錫男仔嘅——」棉花糖見阿朗想發話，趕忙說：「不過爸爸唔同！」又在他的臉上親吻了一下。

「真係抵錫。」阿朗滿足。

「我要睇媽咪錫爸爸！爸爸都剝咗蝦畀你，你要多謝返佢。」

棉花糖如此說；思思故自然地親了阿朗。

「唔係錫面，老公老婆要錫嘴。」棉花糖不滿。

「睇少啲電視啊，仲有，就算你要多謝人，都唔好亂錫。」

「我先唔會，緊係知道啦！見你哋平時咁少錫，所以先叫你哋咋嘛，我上次見同學啲爸爸、媽媽都好癡纏，真係冇眼睇；同你哋真係好唔同。」

阿朗睄一睄思思母親——她正專心聆聽；他見狀，說：

「平時有，你睇唔到咋嘛。係咪啊老婆？」

思思擺出春意盎然的表情，親吻他的嘴：「係。」

「好耶！我睇到啦！婆婆你都睇到啦。」

棉花糖興奮；思思母親說：

「棉花糖乖，快啲食啦，就嚟凍啦啲餸。」

「好！」

阿朗和思思對望，交換了一個「真係冇你符」的眼神，自覺過關，舒心地對對方笑。

事實上，有了棉花糖這樣一說，整個氣氛也在不知不覺間和諧了很多，他們的肢體習慣早已在骨肉植根，稍稍一看對方身子傾側的角度，就會自動回應，與裝不裝、演不演無關，不過是一種愛的習性。

他們吃完；思思母親和思思說：

「女，入嚟，幫我洗個大鑊吖。」

「哦，好啊。」

思思母親擠了兩滴洗潔精，用海綿起泡，問思思：「你哋做咩事？」

思思的心「咯噔」了一下，她下意識知道母親所謂何事，心虛的人都是這樣的；她反問：「咩咩事？」

「你同阿朗呀，嘈完交嚟？」

「邊有，我哋不知幾好。」思思否認，他們也真的沒有吵架。

「唔使瞞我啦，你哋兩個怪怪哋，後尾係好自然，但一開頭好似好心虛咁喎；講畀我聽啦？」母親將頭靠在思思的肩上，語氣放軟。

「冇啊⋯⋯」

思思的母親不說話，開水洗乾淨手，然後擁抱思思：「做咩啊？我覺得你唔太開心喎，阿朗對你唔好？」她反覆掃掃思思的背，如同當年阿朗與思思爭執後，母親察覺，以懷柔政策令她開口；經年已過，思思的年歲不斷增長，但依然永遠是母親的女兒，血親不棄。

「冇啊冇啊，佢對我好好。」

「咁你做咩喊？」

思思是「特定淚失禁」體質，她平時正正常常，情緒平和、沉默冷靜，可是，當她對着親近的人，或者面對親厚的關心，就會很容易流眼淚，或者哽咽——是一鍋開了大火的水，滾到鍋外漏到爐火裏去——可能因為傷心、委屈，又或者因為滿足、感動。所以熟悉她的人會笑她是一個「喊包」。

此刻，她收到母親的擁抱。

思思矯情。

已經很久，沒有人真切地問她：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幸不幸福，沒有人關心也是正常的吧？畢竟，她每日都人模狗樣的光鮮亮麗，並不允許街外人察覺到她的任何不妥，何況，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懂得自我排解——已經有穩定工作、温馨家庭，還想怎樣？哇，去看看非洲的兒童吧，她已是何其幸運。

但無論身在何處，一分鐘也等於六十秒。

思思脆弱。尤其現在，一句簡單的問候，足夠褪下一抹國王的衣服，赤裸地呈現有生理分泌佐證的情緒。她說：「唔係啊、唔係啊，我哋真係仲好好㗎。」

思思努力的笑，意指他們真的沒有什麼不好的事，只是沒有好起來，想令母親不用擔心，反正只是他倆的小事。

「坦白啲。」

「嗯⋯⋯」思思說起，她和阿朗不夠以前親密，總想逃避；關心是淺薄的，卻不因敷衍，而是不能再深厚了。

「你哋冇溝通喎，呢個係最大問題。」

「我講唔出口。」

思思低頭；思思母親替她拭去臉上的眼淚，鼓勵她：

「有咩講唔出喎？你哋都咁多年啦，如果卡住喺呢個位，唔上唔落，你唔講，佢唔講，咁就一世㗎啦。係，係有好多夫妻都係咁，但係你係咪想同阿朗都係咁？」

「但係萬一、萬一佢唔係咁諗呢？我講咗出嚟返唔到轉頭咁點？」

萬一阿朗覺得現在就不錯呢？

如果思思說出來，就給了他一種無形的壓力，好像逼使他演戲一樣，要求他更盡心盡力的活在她的霓虹燈下。

「冇㗎，睇你肯唔肯試㗎咋。如果你哋唔傾、唔溝通——咁真嘅，就算你哋感情差都係自己攞嚟嘅——我就冇見過溝通失敗嘅，會有真正好嘅關係囉。我諗，你都唔想啦。維穩喎？咁每個月畀家用、做家務、凑吓仔，咁就一世？冇問題呀，你甘心就得。

但如果唔係，就唔好繼續啦。你啱先都見到㗎啦，棉花糖都好似話你哋唔夠人哋煙韌喎，佢遲早睇得出更多嘢。無論為咗咩都好，你哋三個都要好，咁就得啦；而且你既然都有心，咁有心就要去做，仲等咩呢？」

思思打回原形，是昔日無知天真的乖巧女兒，被母親柔聲輔導。

「得㗎啦，我信你哋搞得掂，其實都咁多年，點會唔係愛。你估男人對住同一個女人咁多年，真係好爽咩？不過未必係最初嗰種感情啦，可能更加深厚呢。」

「嗯，我明㗎啦。」

思思自覺幸運，就算她的原生家庭不算完滿，但是父母親仍十分疼惜她；所以，她也擁有很多、很多的愛來施予，毫不吝嗇。

思思送走母親，在浴室細思她的話。

確實，他們溝通不良，一段溝通失敗的關係是否不配有好的結局？

但什麼是結局？什麼是好的結局？無論答案是什麼也好，思思覺得，他們真的要好好交談了。

理智地想，餘生漫漫，來日方長，不應將自己困在一個了無生氣的居所中，似有還無地回避愛，早衰枯萎。雖然，幸福不一定要由別人給予，只要願意，也可以自給自足美麗盛放，但是，思思需要阿朗，需要他的愛，這是她的幸福。

而且，這樣的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日子久了還是會有冷落的破綻，小如棉花糖，大如思思母親，絕對察覺。人演戲，最怕讓人知道自己在演，更怕自己知道別人已識穿自己，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看這個笨拙的秀場。

那麼，為何不直接真情實感？

感性而言，誰願意每日不夠快樂地過活？看那街上多的是行屍走肉，非其所願！忘記了當日雄心壯志地畫了一幅幅理想藍圖嗎，怎麼化成清晨的露水被早班車的提示被太陽蒸發？

不是說過——

客棧，明明冷清，不必假裝温暖，名之曰「家」。

家是家。

她要和最愛的人走進婚姻。

他肯定，他與那些大人不一樣。

他承諾，絕不食言。

當初，是他們要成家，想要自我構成一個温暖居室，緊握自由，面對難關不放手，不顧世俗的指點和教化；這種不凡的故事，怎麼，要隨便收尾嗎？以「平淡生活」作結？

這是爛尾，這是揸流攤，這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因為，明明，他們有首尾呼應的能力。

如果渴望，如果愛，不要退縮；為何越活越倒退，將膽小怯懦說成謹慎成熟？

想人生有限杯啊。

如果明天醒不來，如果再不會看得到明日的太陽和月亮，抱憾嗎？

阿朗死了，思思會哭，他會抱憾，她會自責；他沒有死，她沒有活，他將會抱憾，她將會自責。

在思思洗澡的同時，阿朗在房內自慰。

他有些憂鬱，為着文軒的離世、嘉欣的傷感，還有自身的焦慮。

剛才，阿朗與思思交換眼色，這個默契卻同時象徵了虛偽，他們在撒謊中親暱合襯；那麼離開了飯香的打燈呢，是不是就無法契合了？

沒有酒，無以解憂；內心無主，整個人都很空洞。

阿朗打開AV，隨便看看，隨便撫弄，不得勁——沒有意慾達到高潮，自慰期間甚至停下抓一抓睾丸底部，本來想：算了。

隨即，思思邊抹頭髮邊進房，看到阿朗褪下褲子，微微張開雙腿；一刻失笑「做咩自己嚟？」

明明，剛才思思顫慄地面對內心掙扎，在母親的肩上流淚，在淋浴間認真思考問題；而阿朗，竟然在自慰？可是想想，其實又覺得很好笑，說不定，只有她一人憂慮。

阿朗嚇了一嚇，幸好不是棉花糖進來——他忘記鎖門了。他答：「哦⋯⋯你今日返咗咁耐工，都攰，我自己搞掂快啲。」

對於看到和被看到生殖器官，毫不愕然，已對其長度、深度、質感、温度、形狀十分熟稔；但也不好意思繼續。思思走近，嘗試以輕鬆的語氣說：

「媽咪啱啱問我，問我哋做咩喎？」

「做咩？」

阿朗來不及反應，思思已坐在床上，吻他，吸啜他的唇，移開他在陰莖上的手，然後交捧予她。

她吻得很深，很想自證情感有如此厚度，舌頭與舌頭交融之際，感受到對方舌上的顆粒和絨毛；抽離，將口水吐在龜頭上，上下撫摩，唇上還留有晶瑩；吻向下陰，將睾丸如啫喱一樣吸進口腔，手腕仍努力擺動；含進口腔，舌頭如吻戰般打轉，用力以真空狀態收緊嘴巴。

阿朗低沉地呻吟，思思更落力。

「就得。」阿朗突然說。

思思加快速度。最後，精液噴射在她的口裏，她沒有停下，反而更快地伸縮頭部，感受陰莖從硬到軟的縱情；有一點點精液從她的嘴角跑出來，阿朗拿紙巾接住讓她吐出來的。

「唔小心吞咗少少，哎呀，補充咗蛋白質添。」思思笑。

阿朗擁了擁她：「辛苦晒。」

然後，二人癱瘓在床上，看着已拉上的窗簾，平時不覺，頂部已輕微磨損。

「我哋冇做咩。我哋好好，」思思看阿朗：「係唔係啊？」

「係，我哋好好。」他微弱地應，隨即又清醒了一下，續道：「唔係，我唔知。到底佢講咗啲咩？」

「佢冇講，係我講——我話，我哋好似淡咗。」

思思輕聲講；他們雙雙進入了聖人模式。

剛才，思思無法將心思放在服侍阿朗之上。她只重複性地做一個動作，過了一會兒，她的頸就有些累，兩眼開始失神。她放大了自己的情緒，每一下的加重力度，其實都是一種發洩，默默地告訴他：

我在全心全意奉獻，雖然已經忍不住，但可以再堅持一下。

剛才，阿朗在射精後，腦袋放空，期間，思考只集中在下身的快感，只見她來來回回地用手束起頸上垂落的頭髮，聽她的口腔肉壁和陰莖交合的口水聲，感受房間的温度因自身滾燙而上升。

阿朗射精的時候，仿佛在回應她的勞苦，默默地告訴她：

沒關係。堅持會有成果，只要你肯，就可以。

她用充滿精液的口腔再次用力吸啜時，他整個人都麻了起來，仿佛聽見她說——無論如何，我也會對你至好。

所以，思思在口交完結以後，肩頸的緊張一直在提醒她，心意要有來有回，要講給他知。

所以，阿朗在口交完結之後，無欲無求的大腦在格式化他的猶豫，難得和諧、清醒、冷靜，話題對了，就要講。

阿朗回應思思所說的「淡了」，他心寬，竟然如此平淡地達成了共識：「嗯，係有啲。」

「你都覺？」

思思竟然笑了，好像一隻一直壓在身上的黑狗，現在大聲地吠了出聲，雖然不太討喜，但至少，讓她知道這是一隻黑狗，而不是一些不知名又邪惡的什麼東西、更令人驚悚。

「係啊。」二人都坦然。

「咁點算？」思思問，然後她去手袋處，拿出朝光所送的肩頸鎮痛貼，順手地遞給阿朗，指住肩的位置。

「不如我哋聽日認真傾吓，我覺得係有問題。」

阿朗一邊說，一邊乖乖貼上；思思點頭：

「而家瞓？」

「刷埋牙先，等埋我。」

「咁我都去個廁所先。」

二人一起去了洗手間，順手關了客廳的燈。

阿朗坐在廁板上，思思站在洗手盆前；她穿着白色的睡衣，突然令他聯想工作地點的莊嚴：「我今日化咗一個識嘅人。」

「邊個？」思思刷牙的聲音不斷，粗獷地拭淨他的湛了消毒藥水氣味的指甲。

「以前同佢踢過吓波。佢係峰仔大學同學嘅老公。」

阿朗的糞便「咚」的一聲跌進水中，思思將廁所門打開；他續道：

「佢同我哋差唔多大，但係，佢死咗。」

「嗯⋯⋯」思思不知怎樣回應。以往，事不關己，自然高高掛起，始終，人類的悲歡並不互通，即使聽見抱歉之事會惻然、會難受，但也不至於心痛，幾秒過後，情緒平緩；但如果亡者是所識者，不可淡然地說一句「生死有命」，聽到的人只會很憤怒。

因為沒有。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否？

「佢同我哋差唔多大，」阿朗重複：「佢係好人，但佢死咗。」

思思轉身，捽捽阿朗的肩。她問：「點死？」

「交通意外。」空間靜默，阿朗的肚有些痛，身旁只有髮妻如常梳洗，談話內容悽楚，激起他動容：「我唔想死。我好驚。」

思思從鏡中看見阿朗以手掩面，感覺他有心結：「我都唔想你死。」

他看着她的側面，大聲了一點點：「佢老婆喊得好慘。但係，你知唔知我第一吓唔好覺得佢好慘，係覺得你好慘。」

她將漱口水吐出，不明白：「我有咩慘？」

他答：「如果我死咗，我覺得你都會咁。」

這是事實。

「嗯。」思思打開水龍頭，洗乾淨牙刷，空氣只有不規則的水聲和些許異味，光的廁所照耀暗的客廳，詭異的配搭。思思同樣肯定的說：「如果我死咗，你都會咁。」

思思轉身，看阿朗，猛然發覺他的眼是紅的；她很少見他如此。

阿朗以為，自己已接觸慣再無呼吸的美麗人兒，不會再有這種聯想；可是，他怕，若然天降橫禍，再無呼吸的是他，或者是她，那麼，他必然惱恨和嘲諷自己，明知、早已習慣生命脆弱，卻不能及時完成心中所想。這是他完整的憂愁的邏輯。

阿朗說：「咁不如唔好死？或者，以後一齊死？」

思思則突然覺得，他們要一起生、一起活；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活着不是、生存不是。比起死，她想和他一起活：

「唔好講呢啲啦。我哋唔會無啦啦有事，好冇？」

思思的聲音像在哄小孩一樣，此刻，阿朗是小孩子，如同十八歲時說些大無畏的情話，同樣妙想天開；只是當時不知道，永遠是多遠。

「唔得。我哋都唔好死。」阿朗倔強。

其實，差一點點，他們就可以到達永遠——

他們對望，試圖消除繁思俗想，經已共對十多年，生死面前無難事。

幸好他們活着，他們有的，只是忽然的感慨，而不是血淋淋的事實。

思思順從，也做回十八歲少女：「好，我哋一齊煉丹，永遠長生不老。」

阿朗終於滿意。

不一定要長生不老，但長生不老的時間，足以他們將一切講清講楚，有多少說多少，有什麼說什麼，掏家掘穴。

丹不一定是靈藥，但他們自己，正正便是自己的靈丹妙藥，或者，是對方的。

「咁嘅環境，講呢啲嘢。」思思笑，看他們在做什麼？一個刷牙刷到將水漬留在衣上，一個坐在廁板上拉出長條形糞便，然後談生死訣別，談一生一世，談達到永遠——哪有一點仙界模樣？

「係，我哋好騎籬。」阿朗也笑，再說：「我抹埋先，你出去先啦。」

她出廳，看到光的他站起；他清潔，看到暗的她在看他。

沖廁，洗手，輕易地捲起和送別一些什麼。

當然還不夠，但至少，今天，他們說得很多話。

大概，二人一生都會記得這一段談話，自覺毫不遜色於古代詩人的情話——即使，只有他們這樣認為；但是，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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