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十年 - 波瀾不驚

波瀾不驚，是平靜，是舒適；是死寂，是窒息。

波瀾當驚？

思思如常，坐落在社工室的椅子上，打字；她總是要跟別人說：「It is OK to be not OK，唔好擔心。」

但世界的運行卻是如此：「我理撚得你O唔OK，做好啲嘢佢啦。」

放學，朝光開門，問思思：「你好似好攰咁喎？好多嘢做？」

他凑近，盯着她的臉，她連眨眼也很慢，像那些吊着鹽水的病人，無意再看天花那一成不變的模糊紋理。有時他覺得，她的生命迹象是薄弱的，從神情來看。

「少少攰啦。」思思已習慣朝光的到來。

朝光不語，把手放到思思的肩上，替她按摩繃緊的肩膀，問：「啱力？」

思思正閉眼，沒來得及作任何反應；忽然想起，阿朗也會幫她按肩。

曾經，他也非常自信的說：「程師傅好好手勢，實按到你舒舒服服。」之後，就會以深深淺淺的力度按壓她的肩，用手指捽捽，又用手肘轉轉，非常細緻。

「程師傅好掂喎。」她扭頭，向阿朗笑笑，他就會吻她的臉頰，然後繼續按摩某些穴位。

「嗯。」此刻，思思回答朝光。

其實，她不應允許朝光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可是，她這刻覺得，或者渴望他是阿朗，那個會認真替她捏肩的「程師傅」。

昨夜，阿朗也有替思思按摩。

思思在床上作伸展狀，他抬頭隨口問了一句：「使唔使幫你摙吓骨？」又立刻低頭看電話。

「好呀。」怎料她真的要。

思思看到，阿朗那肯定自己沒有聽錯後的一刻停頓，隨即又面色自如地移至她的背後，一下下地按着。他問她：「對咗好耐電腦？」

「係呀。」

他轉為㩡骨的拳頭：「其實，你而家返工要做啲咩？」

「打吓報告囉，有啲係行政嘢嚟嘅。或者要用耳仔同膊頭夾住個電話囉。」

「哦，點解嘅。」他淡淡的問。

「校務處飛線入嚟。」思思正想轉頭和阿朗聊天，但他又回到原本的位置，示意已按摩完畢。

「唔該晒你。」她的語氣竟不自覺地疏離起來，然後挪一挪身子，躺下。

朝光問，一刻令思思回過神來：「呢個位係咪痛？好緊喎。」

「你又識呢啲嘢？」

「其實唔難。」朝光笑笑。

朝光發現，思思有些溜肩，所以她的斜方肌甚大，是有些肉的，可是整體而言極其繃緊。他皺眉，對她訓話：「返屋企玩少啲電話啦，唔好再做低頭族。」

思思回頭以側面答：「啱啊，我年紀都唔細。」看着朝光烏黑濃密的頭髮，想起自己每次梳頭時，頭髮也不停脫落，自嘲：「真係好羨慕你哋啲後生。」

朝光心跳加速，她笑時眼睛彎彎，可是神色淡然，只自傷年華；他便知道她別無異心，只是剛巧需要有個人為她捏肩。

「你有幾老呀？小姐？」他不禁反了一下白眼。

「老呀，我眼角都有魚尾紋啦。」

朝光把頭伸前：「冇呀。」

思思立即提起嘴角，瞇起眼睛：「而家呢，而家一笑就有啦。」

「你哋啲女人就係麻煩，唔怪得啲化妝品公司係咁上市，你哋啲錢真係易呃。郁啲就話皺紋，郁啲就話咩老化、暗沉，又要撻啲嘢上面，諗住搽完就會後生咗。都傻傻哋嘅。」

「咁唔係點？咁睇落後生啲，都好似靚啲啦。幾多歲嘅男人，都鍾意十八歲嘅女人㗎啦。」

思思訕訕地說，十八歲的她曾被十八歲的阿朗迷戀。

朝光搖頭：「邊係，我就唔鍾意啦。」

「咁你鍾意幾多歲？」

「三十囉，成熟啲，冇咁煩吖嘛。」

「五十咪仲成熟？六十歲好似再成熟啲喎。」

「太熟，不了。」

朝光沒有說出口的是：「你講得啱。」

他既喜歡思思成熟的神色，又喜歡她不老的容貌。他不懂她為何要憂心形體、容貌退化，若然他是她的丈夫，他能夠與她相對一輩子，一定可以每天都替其按肩搓頸，絕不怠惰。

「咁到時你同老婆結婚結到五、六十歲，又不了？」

噢，思思才約莫三十歲，已開始和丈夫疏離，那麼再多過幾年會怎樣呢？

「如果我鍾意嘅，幾熟都冇問題。」朝光堅定地答。

當天，阿朗亦說他會一生一世都愛她；當天，思思也如此對阿朗說。

可能，他們只是太熟了，而不是不愛；如朝光那樣說：鍾意就得。

只是，即使喜歡，即使愛，有時太熟，也可以構成問題。

思思很羨慕朝光的青春和憧憬，如同當日，她和阿朗也有這樣的決心，也相信二人的手心肉一旦黏合，就永不割斷。現在呢？光是一次按摩，就能體現時光已逝。

她羨慕朝光——他不知道，對有些人來說，綿長的情感是一種磨難。

「咁祝你揾到個你真係鍾意㗎啦！」思思欠一欠身，示意朝光把手抽離她的肩。

「我揾到啦。不過，佢唔鍾意我啫。」他坐回沙發上。

「表咗白？」她八卦。

「未。」

「點解唔試吓？可能等米呢。佢拍緊拖？」

「唔係拍緊拖嘅⋯⋯但係，我估佢應該有鍾意嘅人啦。」

朝光凝視思思，輕輕嘆氣；她鼓勵他：

「咁你追吓佢囉。個女仔又冇拍拖，試吓啦，如果佢係拍咗拖、結咗婚先難搞啫，無謂破壞人哋感情啦。」

「咁如果，我意思係如果，個女仔結咗婚，但係已經唔太鍾意佢老公，可唔可以去馬？」

思思忽然有些心虛：「最好唔好啦，人哋點會唔太鍾意老公？未離婚喎。」

朝光心想：好出奇咩？大把人出軌啦。他故問：「你呢？你好鍾意你老公咩？」

「係。」思思大聲說。

她是不可能「不喜歡」阿朗的吧；但這刻，她又明顯感覺到，同樣是不能坦誠相對，她與朝光相處輕鬆得多，至少可以與他同在同一個空間仍輕鬆自如，不怕尷尬，不覺僵硬。

朝光錯愕於她忽然堅定，唯有笑笑：「哦，咁呀，咁咪好囉。」

可是，他又不解，如果真是喜歡，喜歡難道不能排除萬難治癒一切問題嗎？不是說有愛萬歲嗎？何故憂愁？何解每次提到丈夫總是表現得不太自然？他又問：

「喂，其實係咪真㗎？」朝光真誠地看思思。

「真㗎。」她重複地答：「真㗎。不過有啲嘢，始終好難同你解釋，人與人之間，有時真係好奇妙，或者你會話係好奇怪——我同你相處，可能仲相處得好過同我老公。不過其實好唔好呢，喺我呢個階段，已經唔係太重要啦⋯⋯又唔係十八廿二，我連女都生咗個啦。」

說說真心話吧，與她較親近的後輩才不會輕易質疑她，可是，她總不能找棉花糖說吧。

「相處得唔好，又點會唔重要？」朝光卻有點激動。他知道思思並不是太幸福，有點揪心，為什麼不能早些遇見她？或者，把他早生十年吧！可是，當他們都處於現世，聽她說與他還更自若時，他是自私地快樂的。

「你以後就明㗎啦。」

「唔好成日以後啦，我而家都明，你講咪得囉。我夠十八歲㗎啦。」

「其實你有少少似我老公，佢同你講過差唔多嘅嘢，以前。」

以前的阿朗和朝光有些共性；譬如，他們同樣勇敢、願意反抗，骨子裏也有一種傲然的不屈，懂得直接表達自身意願，也不甘被看輕，渴望飛翔於更遠更高的世界。而她，剛巧很喜歡這一類型的人，世上個個都怯懦折腰，唯他們不是，寧願挺直腰桿，抵抗罵聲和質疑，卻絕不會因此而動搖理想，仍然走想走的路。

「我覺得我靚仔少少喎。」

「係咩。」思思漫不經心的答。情人眼裏出西施，阿朗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現在呢？現在，共對的時候又覺得，其實阿朗只是凡人。他也有這樣的感覺吧：是不是看得清楚她臉上的毛孔了？是不是撫摸過她的粗糙了？是不是也在心裏隱隱覺得床伴也不過爾爾？

「係！話晒我都係大西北梁朝偉喎。」朝光沒頭沒腦的笑。

思思忽然覺得，她又回到了以前，她又能夠和愛的人好好地相處下去，明明，朝光和阿朗是那麼相似，何解在她看來卻是很不一樣？而他和他對她的態度，也是肉眼可見的不同。

她很想念、很想念最純粹地愛他的時候，很想念那個破釜沉舟頑固又倔強的自己，想念當日那對快樂無憂的愛侶。

曾經，沉默是舒閒的休息，現在呢？怎麼會變死尷尬的冷清？

到底為什麼？她尚可與陌生學生共處一室，即使不語亦極其自洽；可是，面對阿朗呢？那個見盡她風情風光、親吻過她每一次肌膚、在她身軀內外都留下過愛液的人，相處時，二人卻像征戰的死士，一聲不吭地迎頭一場互相蠶食的腥風血雨？卻無昔日温馨的歡聲笑語、揶揄調侃？

「而且，我都仲後生吖嘛，以後一定可以更加有男人味喎。」朝光又道；對，他有未來。

他不似已近三十歲的阿朗，他是他，還有未知的不安和快樂。

不似阿朗和思思二人，在平凡的日子中，被安逸和泛濫的安全感殺死，可是，逃不出這樣一個富足的漩渦。

阿朗下班，經過有嗩吶聲的走廊。

有人叫了他：「朗。」

他轉身：「你都收工啦？」和他說話的是同事卓欣，不過他們負責的範疇有點不同。

「係呀，最近調咗好多嘢，譬如翻工時間。一齊走？」

「好啊。」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

對，時間就這樣快速地過去，生活日復一日，日日如常。

思思十分習慣和朝光相處。有時，他不來找她，她就覺得自己的牙剝落了一隻，舔舔牙床時有一種莫大的空虛感——僅此而已，一旦有別人來找她，任對方是老師、家長、學生、工友，假牙便順便鑲嵌在牙肉之上，照舊吃喝玩樂，過活正常，毫無排斥感。

確實，思思很感激朝光的陪伴，雖然，看起來是她在聽他傾訴。

她沒有替他開File，但他還是來臨，有時說話，有時不說，和她殺死沉悶的時間。

二人就算各自各做事，但她還是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和與阿朗相處時不同，她沒有覺得局促，因為她足夠坦誠，她面對朝光有一種不怕失去的勇氣。

思思知道朝光永遠是她的學生，而阿朗不同，他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爸爸，卻不一定無時無刻都是她的愛人。可是，雖然如此，她一想到他一直是親人，內心就有一種不思進取的踏實，這一種具法律約束力的安穩，無疑令她安於現況，不願作出任何改變。

怎麼開口？如此和阿朗說嗎：「喂，我冇乜Feel啦，但係都係好愛你㗎，唔想離婚，而且我哋仲有個女喎。只係對住你，都唔太自在啫，我都唔想㗎。但我估，你都係啦——大家打個和，Super啦好嘛？」

她已非雙十少女，過了無畏豁達的年紀；最怕就算已將心聲道盡，也找不到一個豁然開朗的出口，二人只清晰地困在籠牢，連假裝也不願意，失去演戲的心思，關係直趨消亡。

至少現在，仍有互相關心，有些扭擰地。

「做唔做愛？」

「唔啦，你都攰啦⋯⋯」

這一種關心，尤多。說話的人，可能是阿朗，可能是思思，不定時。性慾來的時候，對方總會以「你都攰」去包裝「我唔想同你做愛」，被要求的時候內心忽然傲慢，皮肉忽然睏倦。

久而久之，寧願自己解決——

手是自己的，節奏是自己的，快感也是自己的，不必等對方高潮，也不必強忍自己的高潮。豈不是比沒有感覺的二人機械式地脫衣濕吻，來得更快活？

稱呼也有點變化。

思思在阿朗口中變成了「媽咪」，阿朗在思思口中變成了「爸爸」。

他們開始很少叫喚對方，連話也不多說，要什麼稱謂？而只有棉花糖不屈不撓地在飯桌上吱吱喳喳，久而久之，他們也學棉花糖喚對方作「父母」。

說什麼一輩子都是老公老婆？這種誓言，是以旺角的電子筆寫在頭貼頭的貼紙相嗎？

但是，也許，一張過膠貼紙尚比句句情話牢固。

確實。

阿朗呢，開始比以往遲一點回家。

他非常願意和不同的同事放工，當是一種消遣，聽別人說什麼都是開心的。他只是不想回家，不知可以和思思說什麼。

每次，企在家門前，都要深深地吸一下氣，游說自己：「入去啦入去啦，有咩好驚？」

阿朗是不安的，不是因為他不想回家坐在熟悉的沙發上；他只是不想和思思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寒着不必要的喧，沉默倒還好，可是他又覺得不自在，所以他會在搭𨋢時準備一些得體的話題，至少，不要讓情景那麼冷。

可是久而久之，算了吧，還有什麼好說呢。

面對誰都比面對她輕鬆，他看着她眉頭不展的樣子，就覺得很大壓力。

阿朗留意到，思思換了銀包。

思思舊的銀包已經在掉漆皮了，她將東西拿出來，放在新銀包裏。

什麼時候換的呢？他不知道，也沒有見過聽過她說要扔掉舊的了，只是偶然一次看見她的銀包變了其他顏色，依舊是平實的素色系，他才知道。

錢、不同的卡、膠布、全家福——還有一張阿朗身穿中學校服的學生相。這樣算來，她保存了已經十多年，紙鈔硬幣會員卡的編號不停轉換，唯獨永久保存他的獨照。

阿朗留意到思思換了，可是，他不打算問更多。或者，他總提醒自己，下次看見的時候就問一問吧，當是一次關心，當是一次終於不生硬的話題，當是縮短一下二人的距離。

平時，日子正常地過，互不相干。思思覺得自己已經有一顆風來水往的鑽石心，在漫漫長夜照亮二人的只是窗外月亮，她已經承認自己於他，或已無任何光暉。

因為她自私、焦慮、不安。

面對二人漸行漸遠的局面，她只假裝視而不見，不作任何有用功，或者說，她私自評核所有事情都是沒有用的。

她害怕將問題清晰點出，就是用鋼筋鐵籤將二人的眼皮翻開固定，要大家都看清看楚，但感情總是經不起細看，愛成了殘品之後，從哪個角度剖析都是難堪的，誰願意直白地告知已經不被愛了、已無昔日激情和快感？誰願意委婉地告訴對方感情已逝、成為傷害對方的壞人？

最終，只會換來眼睛的腥酸和燥裂。

俱損俱傷，何人得益？

阿朗沒有忘記，他很久以前給了思思一張自己的學生相，要她放進銀包裏面，務求從方方面面都入侵她的生活：「你而家係我嘅人啦！所以，都應該要Keep住我嘅嘢，唔準唔袋㗎。」

後來，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越來越多，譬如「咖喱雞」、情侶手錶、手繩、波鞋、水樽、室內擺設⋯⋯可是，他得到和給予的愛，卻隨着外物的磨損而慢慢流失。

阿朗趁思思洗澡時，翻了翻她的銀包，他看見他的學生相。他的心就這麼懸在半空，如果早些天，他會覺得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現在，他卻是驚喜的——對，她的心有他吧，卻無奈地好像失去了愛他的能力。

他感受到二人的躊躇是因為大家都拒絕面對轉變，因為一旦面對，就會有不可估量的風險，萬一其中一個真的說：「係，我唔愛啦。」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wSMMSh7c

那怎麼辦呢？

其實，阿朗也很難過，內心閃過無數個改變現況的念頭。

思思看見阿朗在翻看她的銀包，默不作聲，只前去企在他身後，摸了摸他今日剛剪的頭髮：「點解剪得咁短嘅？」

現在，他頂着一個標準乖巧學生的寸頭：「天氣開始熱啦，頭髮又長，索性一次過剪短啲。」

她在他的背後偷偷地飽含熱淚。

其實每次，她看見那張相片，也會有一種後知後覺的痛楚，如同不知在什麼時候亂碰亂撞，過一兩天只見皮膚發青發紫發黑，按下去時，瘀傷感不言而喻，她是痛苦的；她覺得，阿朗也是。

大家都不再說話，心知應該求變，都想儲存勇氣作一些改變。

既然心中在乎對方，為什麼卻由得感情逝去呢⋯⋯

請安逸的人改變是非常困難的事，勇氣要慢慢的儲，要慢慢地打稿背誦做好表情管理。慢慢、慢慢，再無昔日乾脆，什麼都要細思苦想。

一切如舊，直至，朝光升上大學，他回中學探望思思。

有些話，應該要說的，無論如何；改變來臨，順不順心也走出了舒適圈。

朝光不再背着大書包，只掛着小腰包，攤坐沙發上；他清楚認知，他很喜歡這裏親和的感覺，簡直比家還能包容接納他。

只是沒見思思一陣子，她的髮又剪短了一些，輕輕地隨風扇的擺動而掃過頸沿；她見他，問：「點？滿意呢一科？」

「嗯⋯⋯冇特別啦，不過有一科揀得落已經好好，本來都唔太知自己想讀咩。」

其實朝光的成績不俗，只是，不清楚自己想讀什麼；畢竟，他越發覺得考取功名不一定有用。

「大學生活呢？講嚟聽吓，等我呢啲老鬼回味吓。」

「頹摺毒囉，屌。又話大學識到好多人，通常都Hi-Bye咋喎。」

「參加唔同Soc，上吓莊返吓工囉。順便拍埋拖。」

「不了，我應該一直喺個Pool度，如果好彩先出到。」他苦笑。

「冇玩Ocamp咩？遇唔遇到合眼緣嘅？」她問。

思思認為，朝光定必眼花撩亂，十八歲沒有不美的人，少年心性自然各有各美的姿態。

「冇特別⋯⋯佢哋勁嘈、勁多嘢講，曬少少又話唔玩，跑一陣又話攰話熱。」

「呢啲咪青春囉，好好享受啦。」

「喂，你啲語氣唔好咁老屎忽好冇。」

朝光不滿，隨即記起，他的語調應該更成熟一點；思思自嘲：

「我真係老。」

「唔老。」朝光站起來，認真瞧着思思說：「唔老。」

她嚇一嚇，為何他忽然神色凝重：「多謝你。」

「我唔係小朋友，我已經升大學，其實我哋差唔多年紀㗎咋。」

朝光強調；思思不禁失笑：

「差十年喎我哋。」

「屌。眨吓眼就過㗎啦。」

「你做咩事？心情唔好？」她心感怪異。

「唔係。」朝光黑着一張嚴肅的臉：「思思，你知唔知點解我成日嚟社工室？」

「你有嘢想同我傾囉。」其實，當思思聽見這樣的問題，內心就開始否定這個說了出口的答案，她覺得他並不對勁，而且，似乎與她有關。

「係嘅，不過咁耐以嚟，我最想講嘅嘢都冇講到——嗯，你覺得我點？」

「幾好吖⋯⋯幾醒目，幾健談。」

「我唔係指作為一個學生，而係，作為一個男人？」

「幾高囉⋯⋯喂，我點知咁多啫，你將來嘅女朋友會清楚好多。」

「咁你想唔想知？」朝光捉住大腿下側，身子向前傾。

「你想講嘅話，我當然會聽。」思思覺得不妙，隨即又微笑以對；總不能在學生面前露怯。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3y1wyHSzL

朝光沉默數秒，開口說：「唔係啊，我意思係⋯⋯你有心事、你唔開心，係唔係？同老公係咪有感情問題？

我唔想見到你咁樣。我⋯⋯鍾意你。一開始，係鍾意你聽我講嘢，鍾意你聽完我講之後嘅回應，去到後來，我想你講多啲，講多啲自己，講多啲你點睇其他人；但係，你總係咩都唔講畀我知⋯⋯成日發吽哣，成日沉默；我覺得，就算我哋坐得咁近，但係都係好遠⋯⋯

嗯，你唔需要對我有負擔感。我唔係逼緊你做選擇，只係想你知道我有呢一份心意，我想講畀你聽。如果我唔講出嚟，個心唔舒服。

我諗，你同我相處都幾自然同埋開心。你應該對我都有幾好嘅感覺？所以，我決定同你講，你考慮吓。

其實我真係明，你可能有好多自己嘅考量。但係，我唔介意⋯⋯我意思係，就算你仍然同老公一齊，我都可以。」

朝光像朗誦一樣告白，眼泛淚光但又咧開嘴笑，那是他想了很久的對白，務求以得體大方的語句坦露心思，至少，令思思看得出他並非乳臭未乾的小孩子。

他吸氣，繼續說：「無論如何，我都接受到。」

朝光自從知道，思思的心上永遠有人，不論以什麼形式；她於他，就像一座火燒的神廟。

在這一場不息的大火裏，他知道遠處那座廟堂已被熊熊燃燒，化成烏黑的殘屑，燈油火蠟不再完整，無以供他小心翼翼地誠心上香祭祀；可是，就如此瞋目多看一眼，還是知道那裏是他的信仰。

廟已不成廟的樣子，神靈與信仰卻未曾消失。

心中柔情永垂不朽。

朝光開心又難過；只見思思僵硬原本親和的笑臉，眼波不斷在他的髮、衣衫、大腿、鞋子流轉，他不安，可是總算豁達了一回。

「多謝你，嗯——」

思思確實有一刻心動，不是因為朝光對她有意，而是在某些角度看去，他跟阿朗確有相似之處；而朝光與自己熱絡地說話時，仿佛又回到那一天——思思和阿朗在交換聯絡方法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喜歡的食物和歌手、過去的情感經歷、正在建立的價值觀，就算不語，也只當是默契。

思思也喜歡和朝光相處。

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的確非常輕鬆。

思思沒有隱瞞朝光什麼，多的是他原本就不需要知道的事，所以不會有共對卻心虛的不適。

他予她很多新鮮感，他讓她知道當代青少年的想法是稀奇趣怪，執行力和勇氣皆高，不一定馴服似綿羊，後生可畏；也令她知道現今潮流走勢——穿衣、遊戲、用語、音樂、手勢⋯⋯

他們的話題再不需要圍繞牛奶牌子、家長簽名通告、親子運動會。

朝光的關懷與體貼，是阿朗不會再給予她的；朝光會直接地表達自己所見所聞，不會因思慮過度而沉默，也不會因為勞累而放棄跟她交談。

這樣的他，掏出了一顆赤誠的心讓她看個仔細。

看着朝光年輕的臉，思思的體温升高。

思思詫異於她受到尚有大好未來的青春學生的青睞——她竟然暗暗地開心了一下，為着自己仍有吸引力——突然，她覺得自己像水已燒至沸騰的水煲，温熱、暴露、在小小的通風口風騷地呵了一口氣，只能抿一抿嘴抑壓興奮，可是仍然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來。

她不知如何面對，有些心動，有些不安。

朝光見思思猶豫而不語，忽然更加焦灼，他再獻出更多的勇氣，牽起她低垂的手。

而她，卻對着他手的經絡紋路，皺眉，內心感動和顫抖；阿朗和她已經很久沒有拖過手，她太掛念這種手心相連的温暖。

思思握了一握朝光的手。

她像表達禮貌和敬意那般，輕輕地握了他的手，然後放開；欠一欠身，正視他。

這一刻，思思異常念記阿朗。

奇怪的她，有一種奇怪的悲傷。

她痛恨自己的心十分死寂，明明已經直面熾熱的情感，明明她也聽見心跳重重地敲打理智，明明這一種不倫在文學作品之中充滿美感；但她並沒有對「梁朝光」這個人心動。

只不過，她寂寞，而難得，有個人陪伴自己、這一個主動活潑的青年靠近她，和她說說話聊聊八卦；而她感激於他與她度過日晨。

可是，這一個他，是誰都可以。

大可以是某位勞苦的班主任、替她更換垃圾袋的工友、誤墮情網或騙案的學生；既可以是梁朝光，也可以是梁朝暗、梁朝影、梁朝陰——反正，都可以給予她新鮮感，總之只要那人不是自己的丈夫，都也是新秀，但不一定與情慾有關。

愛和新鮮感之間的距離，異常遙遠。

舊情真是食之無味嗎？如真是，棄之有何可惜！但是，若果心頭有猶豫、有憐惜，是不是也代表二人應該拖手面對問題，而非轉投新一個未知的懷抱呢？

愛是不息的温柔。然而，新鮮感很容易有激情的濾鏡，給人一種蠱惑的錯覺——你睇吓，同呢個好似好開心、好有Feel喎；你又睇吓，同舊嗰個，悶啦。不如，換過隻手嚟拖啦，好冇？

但是，思思要的是愛，新鮮感於她雖然重要，但也不過如此；一刻快樂之後呢，無盡孤獨，已足夠蠶食不算年輕的她。

說到底，思思是一個理智的人，始終，朝光是她在工作場合認識的學生。

大火燙着水煲的底部，確實燙辣，確實不斷呼出銷魂的生息；可是，只消扭熄煤氣爐，怎樣的澎湃也只會化成幽幽的蕭聲，一些白煙飄過以後了無痕跡。多過一會兒，水煲已經回復室温，一切如常。

一刻心動，也不過如此。

而且，思思知道，世上無人比程日朗更愛她——

剛剛，朝光牽起她的手時，她心裏想的是：「梁朝光，你足夠認識、了解我？」

可是，沒必要說出口，沒必要問這種過分主觀的問題；而她早已有一個十分主觀的答案——「你唔夠了解我。」

她竟然受到尚有大好未來的青春學生的青睞——她竟然暗暗地開心了一下，為着自己仍有吸引力。

好自私呀你，程思思——她嘲諷自己。

大概，他想像中的她是更好一點，必然是落落大方、成熟温文、認真細心；但這不足一年裏，他認識的，或者她讓他認識的，只是「程姑娘」，而不是「程思思」。

真實的思思——

是敏感脆弱的，她會在發現他人對她態度有變後偷偷不樂；是善妒不安的，她會介意其他女人和阿朗快樂調笑，即使沒有越軌；是自私避諱的，她不願意向丈夫坦誠心事，因為害怕一切不能挽回，不願證實自己將要失去安穩的現在。

朝光知道嗎？

不，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但覺反差太大吧。

但剛才，思思暗嘲自己後，卻想起——阿朗呢，在了解這樣的她後，對她不離不棄，難得地。

曾經，阿朗在思思因家庭瑣事而崩潰大哭時，無措地擁着她，一時吻吻她的額頭，一時摸摸她的後腦勺來安撫她，無言地告訴她：我喺度。在反反覆覆的憂傷裏，他擦去她的淚。

曾經，棉花糖出生後，思思有些產後抑鬱——為漲奶、身材走樣、家務、應付親戚，脾氣暴躁，已非昔日可人少女；但阿朗沒有表達過任何不滿，連皺一下眉都沒有，他和她分擔家務、聽她發嘮騷、和她說她仍然漂亮。

曾經，芯穎向阿朗示好後，思思終日疑神疑鬼，常覺得會有另一個女子向他獻媚。於是對他嚴格查核，查遍他的手提電話所有應用程式、相簿和一切歷史紀錄；他不滿，可是也沒說什麼，只一天天地表現清白，最終，她不再懷疑。

曾經，思思逞強地嘗試同時處理工作、棉花糖、家，最終壓力太大又休息不夠，身體抱恙進了醫院；阿朗厲聲地責罵她不可如此，下一秒又柔和地和她道歉，擔心得眼睛通紅。

曾經，他們因阿朗買錯米飯牌子而爭執，思思在學校受了些氣，語氣變得猙獰、咄咄逼人，多爭吵兩句後，他沉默半晌，說她今天和平時很不一樣，關心她，然後安慰她，不再與其爭論。很快，她向他道歉，他只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笑着環抱她的腰。

太多、太多——太多。

這個太清晰的她，阿朗清楚知道，並且給予認識、擁抱、接納，未曾離開。

而別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們只知道優點滿滿的她。

思思從不允許別人了解她的歇斯底里。親疏有別，她分得清清楚楚。

這一種充實的安全感，無可比擬。這些年來，有些人也說愛她，可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愛她。

思思看向朝光，心頭有種理智的冷冽。

而且，她知道，世上無人比程日朗更愛她——

她也知道，這世上她不會更愛他以外的人。

程日朗的温柔，不是別人可以替代的；同樣，程思思的極致，也只會讓他知道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8KN9lbbk
——

原來，他們已貫穿對方十多年的生命。

「對唔住啊，我哋唔可以一齊。」思思聽到自己這樣講，她是不可能與朝光一起的。

「原因係咩？」朝光狐疑，明明他覺得，思思至少是喜歡與他交談的，畢竟他或多或少已經努力地討她歡心。

「我冇呢個心意。但係，都非常多謝你。」

不必想像是什麼悲情的隱喻，沒有，只是因為她沒有心、沒有餘力再花時間和心神再重新適應一個人——一個隨時都能被取代的人；何況，最好的已在身旁。

「真係？如果係因為放唔低屋企，我唔介意⋯⋯唔會要你離開屋企。」朝光鼓起最大勇氣，割捨自尊，差在直言可屈膝作第三者；他要求自己體諒她，她已成家，不似小孩那般能夠背負天真來抵擋世俗，所以，他願意成熟一點，卑微一點，來迎合她——即使，非他所願。

「唔得㗎，」她盯着他：「咁樣對大家都唔好。」

其實，若做違心之事，也不符合他想像中的直爽成熟吧？

「有咩唔好？鍾意就要一齊，唔好有咁多負擔。我⋯⋯一定可以比你老公更加對你好。」

不可能的。現今，思思已三十，朝光只知她的優點，卻未似阿朗包容她的幼稚、欣賞她的成熟。

「我唔鍾意。」

誠實問心，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感情不足。

「唔鍾意咩？」

不喜歡什麼？可以改變嗎，只要思思願意開口，朝光可為她改掉一切陋習。

「你。」思思直言，莫再砌詞欺騙他，應該完全斷絕他的念想；她續道：「對唔住，之前可能我做咗啲嘢，令你誤會我都想⋯⋯但我唔係，我唔想。但係我係真心地想同你講多謝，我唔會忘記你呢一刻嘅用心——出面大把世界，大把你揀啦。真㗎。」

廢話殺傷力永遠足夠，朝光的臉已經僵硬。

那一刻，他並不理解何謂「大把世界」。此刻，他在思思的瞳仁中見到自己，覺得這就是世界——憑什麼覺得這不是我的終點？雖然年輕，但情感厚度不比所謂成年人淺薄。

思思從朝光的瞳仁中看見自己的不忍，愛與被愛，從來都是一件痛心的事。

朝光覺得，她瞧不起他的情感，她根本不相信他十分喜愛她，所以才會說以後尚有其他機遇。但她不知道⋯⋯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鍾愛女子，就已經接觸近乎完美的女人，以後怎樣另覓愚昧任性少女作伴？

在朝光眼裏，思思只有一個缺點：不屬於他。

可是，沒有辦法——吧？

朝光嘗試表現得落落大方，輕鬆地調笑：「咁而家開始追，得唔得？」

思思沒有瞧不起朝光的情感，只是不得不承認，世界真的太大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她這樣的一枝花，她已不是含苞待放的少女，而他，將來會更懂得賞花。

「唔得啊。」她配合他，以歡快語調回應，如此看起來，大家都很得體。

朝光離去，臨行前，終於取得思思的Facebook，加她為好友。

他認清事實，這份感覺到頭來，只讓他在網上瀏覽她的帖文和照片，僅此而已；可是，早已有另一個人和她處於「已婚」的情感狀態。如果他早生十年呢？他覺得，或者，真得能打敗阿朗。

思思微笑，新來的人說喜歡她，可能就只是那麼地欣賞她一下，像看一幅由大大小小硬幣組成的畫像，離遠看很漂亮；可是，走近一點就會察得硬幣的污垢和沿邊的腥臭，然後後退，無以輕摸，只得嫌棄。

自我防禦機制不允許她融化。

而剛剛，思思看着阿朗，想起的卻是另一張臉，內心澎湃，她應該求變。

思思回家去。

她着媽媽帶棉花糖回另一個家，明天再來接走她；今晚多煮阿朗喜歡的餸。

然後，她只想和他認真談一談。

剛剛，思思非常害怕，雖然表面上很淡定，但實則上她不斷回想朝光對她的好，仿如舊時阿朗待她那般，她有些迷失，有一刻覺得，如果朝光可以代替阿朗來疼惜她，那也可以填補她的空虛。

幸好，下一刻，思思又覺得這樣太自私，以及有違專業道德，不應以三十歲的心智去操控十八歲的少年，他應該收獲更純粹的愛，不應該僅僅因為「愛她」而「被愛」。

幸好。

思思看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忽然笑，此刻不似以前寂寞，她等待阿朗回家是強烈的目的性的。結果越等，越重温他以往對她好的片段，因此增加了她求變的決心——好好的一對愛侶，好好的一個家，為什麼要虛偽扮演恩愛？卻不自知演技極其拙劣，大家也是看穿而不說穿，只暗地裏嘆息。

她慶幸自己是個理智的人，新鮮感的誘惑不足以令她放棄所愛。

沉沒成本太高了，愛應該也是一盤精明的交易；二人的皮膚刻過對方的體温和掌紋，手掌肉緊合，若要分離則要用刀切割，太痛。

想着想着，阿朗回家了；只是比以前晚了一點點。

久違地，思思比他更快扭開門鎖，打開門，對他笑；莫名感動，仿佛只有他到達的時候，這裏才是家。

他錯愕，對她的熱情陌生。

停頓。

阿朗也微微一笑，不知怎樣反應，真的過分陌生，熟悉只在回憶裏。他站在門口和她對看。

思思故作自若地問，如以前一樣擁抱他：「返嚟啦？我煮咗飯啦。」

阿朗沒有把思放在她的背上，只順着將下巴放在她的頭上，微微頷首：「棉花糖呢？仲未返嘅。」

平時，棉花糖會走到他跟前叫他一聲爸爸。

「我叫媽咪接走佢呀，因為我哋好耐都冇二人世界啦！」

「吓？咁突然嘅。」阿朗又呆一呆，呵？他們還可以有二人世界？說什麼呢。

「你唔想咩？」她問。

「唔係。」他又馬上答。

於是，二人開始食飯，思思替阿朗夾菜，他點頭：

「係呢，做咩今日咁突然嘅？你同平時好唔同，有事發生咗？」

阿朗稍稍不太適應，行為上他當然不尷尬，但心理上不太理解這種猝不及防。

「嗯⋯⋯我今日畀一個學生表白，佢——」思思向阿朗坦白。

「邊個學生？係咪我見到嗰個？」他一聽見，馬上打斷她，問。

「係啊，佢話——」

思思本來想繼續說：見到朝光，卻想起阿朗與她的種種片段，內心柔情轉化成理智。但阿朗此刻卻再次打斷了她：

「我都講咗、提咗你㗎啦，點解你哋仲咁Close？佢仲要同你表埋白？」阿朗生氣地指罵思思，本來平緩的語氣變得激動了一些。

「咁佢係我學生，我真係唔覺㗎嘛。」輪到思思錯愕。

思思不知道阿朗為何生氣，在那段各不相干的日子裏，她都算專心事業；而現在，親口講給他知，就是一個最好的自證，這證明她清清白白，才夠膽開口告訴他。

「咁你聽到之後點？」他放下筷子，大概猜想到她的反應——不然她怎可能和他說。

「拒絕囉⋯⋯」她見到神色不滿的他，忽然不知道怎樣連續地說出她的心思，好像，應該要在一個更浪漫的場景才對；她又夾了一次菜給他，思考應該如何組織，卻聽見：

「點解拒絕？」他的語氣是兇惡的，如同質問。

阿朗不悅，原因是思思被告白了？如此聽來，好像有點小氣，但他回想這一段日子以來，他們互不相干，而期間，她竟受到另一個男生的青睞。

對，如此簡單的理由。阿朗低着鼻息，扒飯入口，暫不理會思思。

明明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了無生息，問候是平淡的，話題是無聊的，開口閉口都是棉花糖，不再傾訴有關心聲；互相影響，慢慢二人連話都少講。

但是，在這段期間，她的一些什麼卻在吸引別人——

可能是温婉，可能是耐心，可能是樂觀，等等、等等。但這些東西，他已經看不到了，或者沒有機會看到；而彼時別人知道，甚至足以令那人情深意切地表白心聲，即使知道她已是人妻，仍不放棄、不退縮。是否代表，她釋出很多善意給別人？所以，才間接給予別人勇氣？

到底，最近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譬如，今天思思態度大變，令二人的相處與以前不同——而她的一切一切，他都不甚了解，要不是她說，他才不會知道。

阿朗洩氣，逼自己認清二人的疏離。

他難過於別人所知道的她還要立體和討喜。看，那小子勇敢表白，必然覺得她是好伴侶，可是作為她丈夫的阿朗，對她的印象只不斷不斷重複——變成女兒的媽媽，已不復見昔日令他神魂顛倒的模樣。

噢，他可是她的老公啊。

阿朗灰心，又有些遷怒於思思，何故不能待他似最初？

可是，下一秒又想起，自己也在悄悄地疏遠她，二人才會越來越陌生；忽然惱羞成怒，越來越無力。

阿朗妒忌，就似當初，他不願思思接觸更大的世界一樣；而此刻他知道，她的很多個美好面向都被人知曉了，可是，和他卻總是回不到當初。

思思見阿朗凝神屏氣的嚴肅樣子，將對他剛才問「點解？」的委屈藏起——咩點解？唔通我會鍾意第個，然後再同你離婚？我同你講，都係想你聽完我講之後再一齊溝通，然後同你返去最初咋⋯⋯

思思感受到阿朗的生氣，但她不明白。她以為他會開心，因為她的心裏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但她的勇氣已被他的兇悍打敗，不敢再說更多，像糖製棉花糖在大熱天下慢慢萎縮，而他是那吃人的太陽。

她的決心竟然在融化。

思思害怕，明明她已準備好接下來的温馨台詞，可是對手不配合她，忽然改劇本。她發現她的勇氣比往日脆弱，只需一點高温的怒火，已可將預設的甜蜜念想溶蝕，只惹來群黨螞蟻在心上咬。

是她自以為是，覺得阿朗會高興嗎？原來，這時候，說一句「愛你」也很難。

思思卻步。

阿朗食完，只默默把碗拿進廚房。然後出來，看她食飯；她問：

「做咩？」

「等埋你，我再一次過洗。」

思思知道這是阿朗態度軟化的表現，她說：「好，我快啲食。」

「慢慢啦，我等你。」

二人沉默，回想剛才的對話，大家都不好受。

阿朗說：「唔係啊——啱啱我唔係有心咁樣。」

「嗯？」思思昂首，只見他轉動眼珠，身往前傾，十指交叉擺弄。

「我唔係真係嬲你畀嗰個人表白，咁人哋鍾意你，我都明。我只係覺得，我哋⋯⋯但係人哋喺我哋⋯⋯嘅時候，知道同慢慢了解你，甚至去到覺得要表白嘅程度，係咪代表你哋相處得好好？

但係，咁我哋呢？」

「我同佢相處得好，都正常啊。」

思思回避了阿朗的問題，原本，她預設的情景裏是有真心話的流露，但應是温馨浪漫的，現在她還未準備好。

「咁你覺得我哋呢？」他又問，見她迴避，語氣又強硬起來。

「唔差。」

其實思思的答案是「不好」，但那一刻無法坦白地抒懷；她不滿於阿朗的兇惡，明明已良久沒有說話，何以針鋒相對。

「我唔覺喎。」

阿朗比思思坦誠，說了這些天來的真心話；而她不，心裏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竟在情緒和氛圍控制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思思想起，有學生勇敢追愛，毫不念記面子，勇往直前；這是他們二人失卻的天真瀾漫，越大越怯，左思右想而不得安生。

愛與被愛，是一場未知定數的作弊。

內心有萬種感情、千種情意，將其全盤刻寫在貓紙上，一開考已將它放在試卷下，這是她的全部了；但是，監考官來來回回的巡視，但見她緊張地眼神閃避，又久久寫不出答案，就認為她毫無準備的前來應考，只不屑地笑了笑。

那麼一次的瞄了一眼貓紙，已經用了她全部的力氣；可是別人並不知道。

就像，她的熱愛是需要時間積攢的，一刻洩氣，又沒有勇氣了。

廢物——她在心裏罵自己，此刻只想逃避。

阿朗見思思抿嘴、不接他的話，又想哄她；但他又覺得自己沒有錯，他也有他的想法，所以，他想和她表達——

她確實坐在椅子上盯着考卷一動不動，落筆只寫下名字和圈起題目關鍵字，卻再沒劃上什麼。她所呈現給監考官的，只有這一張猶豫的樣子，教人怎知你在做什麼？

阿朗意識到，他們缺乏溝通。

阿朗見思思食完，就站起來將碗碟搬入廚房：「你去休息吓先？」

缺乏溝通，但不知從何說起，不知道為什麼要猶豫那樣久，坦然承認感情已與以前不一樣了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在內心承認，但說出口是很難的。

思思在心裏想——

阿朗在心裏想——

要唔要，將今日諗嘅嘢繼續同阿朗講呢？

今日，我同咗同事卓欣傾偈傾耐咗。

但係，畀你打斷咗之後，突然覺得好驚；萬一你聽完我講之後，完全冇反應呢，咁點算？

佢同佢老公新婚，感情好好，不斷同我曬恩愛；同我講，佢哋成日都傾偈，就算攰，都願意聽對方講無謂嘢。

以前，我同你都係咁。

如果講咗出嚟，都係冇用嘅話⋯⋯咁倒不如繼續係咁？起碼表面上，我哋都仲係好好，唔需要我突然篤穿我哋之間有問題，仲要嚴重到需要修補。

究竟要點樣先可以變返以前咁？而家我講咗「我唔覺」，本來諗住可以同你認真傾一次點樣改變，但係，又冇辦法繼續話題，再講落去，仲會唔會收唔到科？

我好掛住我哋。

最後，他們在洗了澡之後，做了愛。

阿朗用龍舟掛鼓的姿態遍屋走，把思思抬起來，希望能夠讓他們更親密一點，至少她靠在他身上，分享着同一份湛汗，近距離喘息。

思思不知道哭腔到底是來自性高潮，還是什麼；因為他們只沉默着，脫衣、前戲、插入、結束，只得動作。

不，這不是她想像中的修補情景。

應該有二人深深一吻，舌頭激烈地打轉，挑起性慾。

剛才，他們舌吻，柔和地摸着對方的背，很快脫去衣衫。

應該有長久的愛撫，達至性興奮，急不可待，氣氛曖昧。

互相愛撫性器官，一感覺大家都準備好了，插入，二人也無心機再作更多更多。思慮過度，不能夠專心投入。

應該要有縱情的抽插，高潮迭起，淫語蕩氣，滿足至極。

他們的花式不多，但身體上很爽，暫時忘記不快。

應該要在事後相擁談心，躺在床上温聲地表白心意，共抱作結。

完事後，二人都累，身心皆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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